《我真的不懂爱》酿楠易醉

3、拾甜日 所

　　所有人的目光自她踏入教室起就透着异样。男生们总爱勾肩搭背，凑在一起肆意调侃她和元妄；女生们有的心照不宣对视偷笑，那些暗自倾慕元妄的，更是满眼妒意，走过时狠狠剜她一眼。温随心里清楚，这些恶意因何而来。

　　从前在英才中学，从没有过这样的事。那里没人敢随意编排她的闲话，更无人敢这般明目张胆地针对她。

　　早读课上，流言碎语再次此起彼伏。温随走到讲台边，猛地将黑板擦往台上一拍，喧声短暂止住。她冷着眉眼开口澄清：“我和元妄只是普通同学，往后谁再乱传我们的关系，我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可班里的人并不像英才的学生那样惧怕她，只嬉皮笑脸地闭了嘴，打趣道：“哟，这就生气了？”转头依旧照旧议论。

　　日复一日的调侃，在温随看来早已是变相的霸凌。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她抬手将黑板擦直直朝闹得最凶的林浩宇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教室瞬间死寂。王浩宇又气又恼，猛地站起来低吼：“你有病吧？”

　　温随直视着他，语气强硬：“觉得不服，那就打回来。”

　　两人对峙着，谁都没有真的动手。旁人总把她和元妄绑在一起，这份莫名的牵扯让她心底对元妄生出几分忌惮，也不愿把事态闹到无法收拾。

　　就在这时，元妄出现在教室后门。众人瞥见他的身影，立刻安分下来，纷纷坐回座位，假装忙起自己的事。

　　一上午温随都心神不宁。转眼到了午休，教室里渐渐安静，同学们纷纷伏桌休息。温随将脸埋在臂弯里，早上的一幕幕反复在脑海里盘旋，委屈翻涌上来，泪水无声滑落。

　　她无比怀念在英才的时光，有父母处处护着，旁人敬畏她、亲近她，人人都想和她做朋友。可来到这里，她始终孤身一人，交不到半个朋友。她奋起反抗，没人会畏惧，更没人觉得愧疚。她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偏偏要被当成依附元妄的物件，沦为众人闲谈的谈资。泪水不断浸湿衣袖，双眼渐渐哭得通红。

　　靠窗的位置上，元妄始终没有入睡。他清楚地看到窗边那个落寞的身影，也明白今早的事真的刺痛了温随。他能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厌烦与抗拒，也清楚这些无稽的流言，对一个女孩而言，是莫大的伤害。他望着那道微微颤抖的背影，心底满是复杂，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午休结束，同学们陆续起身，温随揉着泛红的双眼，默默走出教室透气。

　　等人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教室里的气氛骤然一变。元妄猛地站起身，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戾气，原本散漫的眉眼冷得吓人。

　　他抬眼扫过教室里每一个人，声音低沉又凶狠，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你们这些乱嚼舌根的，你他.妈要是有本事现在就给老子滚出来！”

　　全班瞬间噤若寒蝉，没人敢抬头与他对视。

　　“没死人就当没事儿，闲得慌是吧！”元妄往前踏出一步，气场压得众人大气不敢喘，“再让老子听见谁乱传闲话，别怪我不客气，直接把你舌根掐了！”

　　粗粝的话语配上他的模样，彻底震住了所有人。往日里爱调侃起哄的男生纷纷低下头，那些嫉妒温随的女生更是吓得缩起身子，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自这之后，教室里再也没人敢明目张胆议论温随和元妄。即便心里依旧好奇，也只敢等到走出校门、远离元妄视线后，才凑在一起小声嘀咕，再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半分。
　　这件事过后，便在元妄心底生了根。他刻意避开温随，在校时要么趴在桌上闷头睡觉，要么干脆缺席不来。他试着将这个人从自己的世界里剥离，逼自己放下心意，可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追过去，心底的情愫半点也压不住。他不敢再主动搭话，生怕自己的存在，会再度给她带去困扰与伤害。

　　教室里的闲言碎语渐渐销声匿迹，周遭恢复了平静。可温随心里，却莫名涌上一阵空落落的感觉。
　　课间，生活委员从收发室取来信件，将一封信封递到温随手上。

　　她本就是城里过来的学生，往日在英才向来随性张扬，算得上旁人眼中“混得开”的一类。可转来青禾中学后，她一直刻意收敛起性子，装作温顺乖巧的模样。此刻拿到汪洋的信，眼底真切涌上欢喜，却还是下意识收敛了外放的神态，动作都带着几分刻意的拘谨。她走到走廊角落，双手小心举着信封，低头轻轻碰了碰纸面，笑意清甜，只是举止间处处透着刻意维持的安分。

　　这时元妄与林驰并肩路过，林驰一眼瞥见她，连忙用胳膊肘撞了撞元妄：“妄哥，你看，是温随。”

　　温随耳尖一动，心里明明想抬眼望去，却硬生生压下念头，垂着眸，装作只顾端详信件，将乖巧的姿态演得十足。

　　林驰笑着打趣：“我还以为你对她上心着呢，合着现在不喜欢人家了？”

　　元妄目光淡淡扫过那道身影，语气疏离又随意：“我们本就毫无交集，谈什么喜欢。我和她本就不是一路人，怎么可能走到一起。”

　　林驰闻言，脸上反倒透出几分失落。他最清楚元妄的性子，温随转来之前，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谭影心，元妄身边从未闹过任何绯闻。

　　他打趣道：“行吧，大概就是铁汉柔情，藏得严实。”

　　元妄立刻冷眼剜了他一下，没搭腔，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里的魔方，佯装全然不在意。趁林驰不备，他还是悄悄抬眼望过去。

　　见少女眉眼舒展，笑得真挚明媚，他心底悄然松了口气。目光落在那封信件上，又忍不住暗自猜测寄信人的身份。可下一秒便回过神，自嘲地收回思绪。他和她早已形同陌路，又有什么资格去过问？万般思绪都被他默默压在了心底。
　　放学回到家，温随卸下在校时刻意维持的乖巧模样，整个人松弛下来。她蜷在床上，指尖摩挲着信封，迟迟才拆开信纸。

　　入目是一眼就认出的字迹，笔画歪歪扭扭，带着几分稚气，看着格外熟悉。她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逐字读了起来。
　　亲爱的温随见字如面我是汪洋
　　来到新学校这么久，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我啊！我有个朋友的弟弟在你这里读书，我听说了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你向来性子直爽，不用勉强自己去迎合旁人，也别把那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但是我还是想说温随还得是你到哪都可以，很有名哦。
　　最近工作也挺忙，抽不出时间，要不等你暑假我来找你玩，好不好？你肯定也想问我，怎么不打电话？要写信因为我现在也是有仪式感的男人了。
　　——汪洋

　　看着信上处处用心的细节，温随心里咯噔一下，暗自猜测汪洋怕是有了心仪的女孩。她性子粗疏，从来不懂情爱之别，错把这份长久的友情当成了心动，只莫名生出几分怅然。
　　另一边窄巷深处的纹身小店灯火微亮，他弓着身子执起纹身机，指尖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眉眼间浸着被生活打磨出的老成，可垂眸时耳尖偶尔泛起的浅红，又藏不住骨子里的青涩。

　　连日来客源稀疏，生计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旧手机早已故障频发，他手头拮据，始终舍不得换新，怕远在青禾中学的温随担心，便只含糊说机子坏了凑合用。写信时刻意折出整齐的边角，想把这份心意打理得郑重些。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心底念着那个姑娘，唇角悄悄弯起。

　　次日清晨，温随走进教学楼时，全然不知今天是青禾中学独有的拾甜日。一路走到小卖部，她才发现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巧克力，远比往日要丰盛得多。不少女生三三两两围在柜台前挑选，场面格外热闹。

　　她心生好奇，走上前向售货的阿姨发问：“阿姨，今天怎么摆了这么多巧克力？也不是什么节日呀。”

　　阿姨一边整理货品，一边笑着打趣：“还能是什么，这群小姑娘私下过拾甜日呢，买了巧克力送给有好感的男生。小小年纪不专心读书，净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温随这才恍然大悟。她本身就爱吃巧克力，便打算等到下午课间再来买些解馋，压根没想过要送给谁。

　　走进教室，目光下意识扫向元妄的座位。算下来，两人已经整整两周没有说过一句话，心头莫名漫开一层落寞。她收回视线，安静坐回位置，摆出平日乖巧的模样。

　　转眼到了下午，温随揣着零钱走向小卖部。刚拿起那款圆形包装、内装五颗巧克力、贴着红色标签的礼盒准备结账，迎面就撞上了元妄。他手里搬着一整箱汽水，看样子是准备拿去球场。

　　温随脚步一顿，下意识抬手示意他先结账。元妄视线扫过她手中的巧克力礼盒，想起今天的拾甜日，心口骤然发闷。心底反复揣测，她买这份巧克力，究竟要送给谁？私心深处，竟隐隐盼着这份心意能落到自己身上。

　　两人沉默交错，温随付完钱便转身离开。

　　元妄结完账，提着整箱汽水来到球场。一众男生立刻围上来，连连打趣“妄哥出手就是大方”，争先恐后地拿过汽水喝起来。可元妄此刻心思全然不在打球上，脑海里反复浮现出那盒巧克力的模样。

　　他随意找了个借口：“我还有点事，先回趟教室。”

　　旁人随口应了两句，只顾着喝水擦汗，没人敢多追问。

　　元妄快步走回教室，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自己的抽屉与桌柜里。里面早已被各式巧克力塞得满满当当，包装五花八门，可他仔细翻找几遍，始终没看到那款圆形红标礼盒。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烦闷与失落搅在一起，压得他周身气息愈发冷沉。

　　他折返球场，拿起球便用力朝地面砸去，随后闷头打球，动作力道重得吓人。周围男生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妄哥这是怎么了？去了一趟教室就不对劲了。”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招惹，只好推了推一旁的林驰：“你跟他关系最好，快去问问。”

　　林驰瞥了眼球场上脸色阴沉的元妄，满脸不耐地摆手：“我哪知道他发什么神经，有本事你们自己去问，别总找我。”

　　说罢便不再搭话，球场内只剩下沉闷的拍球声，气氛格外压抑。
　　球场的喧嚣戛然而止，细密的雨丝猝不及防落了下来，滴滴答答敲打着地面。人群一哄而散，纷纷奔回教学楼，元妄也慢步走回教室，整堂课都恹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前排温随纤细的背影上，心底漫上酸涩的自嘲：他又有什么资格，任由心绪为她起伏。

　　放学时分，雨势丝毫未减。元妄没带伞，习惯性走到巷口旁的廊下避雨，等候平日里在此停靠的车。他身着藏青色七号篮球服，利落的衣料衬出精瘦匀称的小臂，骨节分明。他单手转着魔方，指尖飞快翻动色块，余光却早已留意到走近的少女，耳尖悄悄泛起薄红。

　　温随走到廊下躲雨，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碎发垂落，半掩住硬朗的眉眼，那双旁人眼里带着桀骜的眼，竟是一双含情眼，眼底又凝着化不开的阴翳。脸颊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婴儿肥，柔软的肉感搭配清冽的骨骼，矛盾又惹眼。她正看得失神，元妄忽然侧过头，两人猝然对视。温随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装作整理书包。

　　元妄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温随从包里摸出巧克力拆开小口吃着，瞥见他望着自己发笑，又看向他手中不停翻转的魔方，犹豫片刻，递出一块巧克力：“你吃吗？”

　　这是两人近两周来第一次搭话。元妄伸手接过，指尖相触的一瞬微顿，轻声问：“你很喜欢吃巧克力？”

　　“是啊，我特别爱吃甜食，尤其巧克力。小时候我爸爸总买给我。”温随眉眼弯起，语气轻快。

　　元妄捏着那块巧克力，指尖微微发僵。甜腻的味道勾起尘封的往事，儿时因为一颗糖引发的争吵、那一记巴掌，还有母亲临别时塞来的整盒巧克力，那句“吃完我就回来”的谎言，一一涌上心头。他从此便厌恶了所有甜食，也总偏执地觉得，是自己的贪嘴搅散了曾经的家。

　　雨越下越急，天地间蒙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温随看了眼天色，咬咬牙：“不等了，我先走啦，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说罢她便拎起书包，径直冲进滂沱大雨里。

　　“温随！”元妄下意识出声唤住她，脚步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少女回头，雨珠打湿了额前的碎发，笑着挥了挥手：“没事的，明天见！”

　　话音落，她便迎着雨幕渐渐跑远。元妄站在廊下，望着那道渐渐模糊的身影，手里还攥着那块没拆开的巧克力，周身只剩冷雨敲落的声响，心底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