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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人物之死 木门发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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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发出“嘎吱”一声,一只青靴踏上青石台阶。
风从白色外袍缝隙灌入,鼓起的衣角烈烈翻飞,她跨过门槛,满院依旧狼藉。
薛啸月咬着发带,将飞扬的发丝拢好,随后缠绕起来,彻底扎死。
环顾了一圈,再次望见这里,不像初来时心里安定,只觉得这高墙红瓦似用人血白骨铸成。
她只是,一个普通再普通不过的人,去他妈的扬名立万,她不想号令群雄,也不想贪慕权贵,不想在这座吃人的江湖里留下任何痕迹,她只想攒够银子,找到想找的人,然后离开,永远不再回来。
她究竟做了什么,才让蔗水城的一方势力豪杰,背地里筹划杀局。
她处处谨小慎微,把自己的武功、身世、情绪、甚至尊严,全都藏了起来。不想与太多人有牵葛,陷入不相干的事情,可是事情为什么会发生成这样。
她把能做的都做了,这个世道放过她,放过她们了吗?
没人知道她刚才经历过什么,她梦似的回来这里,行李已经不见了,只剩腰间绑着的一把铁剑。
如今再回首,故人已逝。他们是曾经预支她一月银钱,却不肯要她卖身契的掌柜,是几面之缘的伙计,她甚至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是唯一与她情同姐妹的章敏。
她回来。
为了讨一个公道。
为了知晓一个缘由。
在此之前,她刚才做了一件事,这件事决定了她还能不能活着出去这里。酒楼三层,最里有一间最大的房间,是楼主平时办事的地方,那里窗面临湖,一击不成,必然能逃走。
金光撕扯灰云,云絮翻涌吞噬光芒,光焰灼穿云层,阴霾复又淤塞,彼此绞缠撕咬,明一处,暗一处,无休无止。
她握紧了腰间的铁剑。
被杀掉的,与事件相关的所有人,都绝对不能白死!
……
*酉时中*
……
门被拉开,一双青靴踏了进来,身后的手将门轻轻合上。
斜阳均匀的裁开一袭绛色纱绸,缓缓的覆落在阳台上,雨帘淅淅沥沥,偶有清脆鸟鸣相合。
逍遥长榻前后缓慢摇晃,只见披散的长发裹着块浑然如玉一般的人。
他悠悠醒来,循着动静向门口望去,看见来人,片刻后,不屑地轻笑一声,动也未动,又重新闭合了双眼。
房顶和不知某处隐隐传来“铮——”,若有若无。
……
那处橙紫夕光铺陈到阳台,就已经到尽头了。
屋内只有黑灰暗色,乍一看,身着素白的姑娘和屋中景设,像是人举行丧礼时的黑白拓印画,就差一把火星子给燃了。
画是旧画,故事是新故事,人是‘小人’。
画上的白色发带乘风飞扬,那小姑娘走到阳台跟前,火星才终于来到。
那天边的熔金噌蹭点着了她素白的衣裳,她站在边界处,火从衣角处燃到心口。
不过四里的距离,逍遥榻上的逍遥玉依旧懒散,享受着这闲适,惬意假寐。
像是真的好奇她来的原因,问道:“没有召唤,所谓何事?”
薛啸月紧握腰间的铁剑,声音淡然,听不出喜怒:
“为的问个缘由。”
楼主嗤笑出声,终于睁开了眼睛,一旁暗处款款走来一个粉色罗裙侍女,他扶着侍女的手起身,展了展衣袖,随后侍女为他整理系紧白色里衣,将手里的长衫和外袍细细的为他穿上。
他对薛啸月轻柔道:“你不说前因后果,我怎告诉,你想要的缘由。坐下来吧,我好好听你讲一讲。”
见薛啸月不动身,楼主也不在意,盘坐在茶几前,侍女从屋内桌旁回来,用木梳为他梳理秀发。
“你小小年纪,城府和心机非一般人能比。”
薛啸月松开腰间的手,一如往常上前为他倒茶。
“呵…我真倒是意外,你竟能从杀局脱身。你本不算聪慧,当真机敏,此刻便该早早离去,不会留下来与我对峙。”
见她主动服软,楼主轻蔑地扬起嘴角,握住了薛啸月递茶杯的手。
薛啸月没有看他,低着头将手从他指间抽出,举着茶杯一饮而尽。
楼主这才放下心来,任薛啸月拿起本应是自己的那一杯为他续上,眼睛始终盯着她压制怒火的脸。
第一杯确实下了毒,第二杯却没有下毒,而是将指尖的毒蹭在了他的指腹上。
刚才火燎着心中那把铁剑,现在冷却了,只剩伺机而动的锋利寒意。
没料到天也助她,她死死盯着楼主拿着茶水饮下去,嘴唇印在指腹蹭过的杯口,一边不经意道:
“上午章敏姐姐误将张管事的话传给了我,那时你的人便在附近吧。”
侍女已经将嵌着羊脂玉片的鎏金冠,固定在楼主头顶,一根白玉簪从中穿过,他已全副穿戴整齐。
楼主挥了挥手,侍女退后从阳台闪身不见,他望着细密如帘的雨道:
“我倒是小瞧你了,我说你怎到现在都不动手,原是料定了我身旁有高手,不敢啊”,说完又是一声嘲弄的笑。
薛啸月也跟着笑,也是嘲弄的笑,然后厉声,字字泣血地问道:
“为何执意杀她?她未曾行窃作恶,也与你并无仇隙。我眼中她绝非歹人,你本该更清楚她的品性。不过是传递了不实消息,便要取她性命吗?这就是她的错,她的罪吗?”
“那可是一条人命……却要为了你的一己私欲而枉送性命——连同管事伙计皆是枉死,亲眷得知定然伤痛万分,迟早会来找你清算讨命。
“恨?……”仿佛只听见了这一句话,而这一句话不知又怎样的戳中了他,楼主转过脸来,头顶的鎏金冠在夕照中流转出刺眼光泽,亮的肆无忌惮,亮的有恃无恐。
翩翩如玉瓷般的脸,崩开一道道裂痕,似乎都能看到深处红到发黑的血肉,他的眼睛瞪的可怖:“那些人不过是我捏死的蚂蚁,何谈恨?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说他的这句话好不好笑?”
此起彼伏响起数声轻笑,笑意散漫散开,自四面八方萦绕。
楼主与薛啸月面对面,觉得她这严肃的表情太‘可爱’了,笑的直将腰身压弯,指着她道:“这话着实可笑至极。”
他拭去眼角泪水,恨声道:“恨?……我此生只恨两人!这一人借正统名义下旨害死我父亲,一人打着道义幌子,逼我残害至亲,为了权势不惜牺牲我!”
“咳……”房顶传来一阵咳嗽的声音。
楼主大概自知失言,不笑了,手指着薛啸月,:“你们几个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的下贱胚子,也配让我恨?想杀便杀,何需要缘由。”
乌云又重新遮盖了天际,屋内越来越晦暗,没有烛火,两人都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只是凭着自己的一双手一双脚,勤勤恳恳的生活,通过努力赚取银两,何尝就下贱了?”
“您是大人物,您的命是命,我们这些小人物,就该像泼出去的茶水一样,死得毫无缘由,悄无声息吗?!————”
“大人物……是啊,大人物”,对面的声音隐隐发颤。
“身居高位者,成大事不拘小节,如果瞻前顾后,心软仁慈。”
“那何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天际的银线渐渐下沉,雨声轻到不可闻,能听见两人的声音在黑暗中交锋。
……
“莫非无人教你世间规矩,常年孤身度日不曾有人提点?不知你是愚钝怯懦,还是心思太过天真。今日我便索性把世道真相说与你听。”
“放眼世间商贾乡绅,没人手上干干净净。那个对你有救命恩情的男子,手上同样沾染累累血债,一路杀伐才换来如今地位,觊觎他性命之人数不胜数。可相较于江湖中人,他已然算得上良善之辈。”
“天道从不会因人心良善便免去灾厄,世事也不会单凭黑白对错运转。旁人只因贪图名利美色便动杀心,这般行径也未必会受到惩处。江湖生存本就如此,他人欲加害于你,便要先下手自保;旁人觊觎你的所有,便要主动相争抗衡。身居高位总要有所取舍,那些心怀歹念之人,本就是前行路上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薛啸月抽出一段腰间铁剑,一线寒光凛然掠过。
楼主按住了薛啸月向上拔剑的手,轻声道:“这么楚楚可怜的一个小姑娘,为什么喜欢打打杀杀呢?”
“你若是现在能醒悟,找一个靠山嫁了,我兴许还能高看你几分。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你留在这里,要么你就死。”
他的另一只手,捏起薛啸月的下颌,上下打量一圈,又卷起她鬓边发丝,他道:“其实你喜欢我也行,我有能力保护你,这样也能让孟兄死了这条心,我可不想因为你,让他出什么意外。不然你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