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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雨夜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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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未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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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林木错落,隔着两三重楼宇院墙,才到湖心湖亭。
章敏正倚在楼上栏杆边闲望,隔着几重楼阁,远远就瞥见薛啸月从湖亭方向行来,神色间隐隐透着几分兴奋。
她当即转身快步下楼,绕到后院路口等着,待人走近,立刻摆出一副满心嗔怪、替自己抱不平的神情,俨然一副你实在太不够仗义的模样。
薛啸月心思还沉在方才湖心亭的事里,楼主的言语、孟掌门的神态,二人举止处处透着异样,他兀自走神前行,全然没留意周遭动静,冷不防便和等候在此的章敏撞了个正着。
“好啊你——”
她绕着薛啸月缓步踱了一圈,眉眼间满是打趣的意味,随即抱臂而立,口中连连啧啧称奇。
薛啸月眉梢微微一挑,面上满是茫然不解。
心里暗自回想这些天的行止,自认并无半点怪异出格之举……唯有出手救下章敏那一事算得上例外。
稍一斟酌,便试探着开口:“你莫不是听了什么流言,被旁人以讹传讹,误会了什么?”
“我的武功不过是往日因缘际会,跟旁人学了粗浅几手,堪堪只够救下你而已。若不是幸得孟掌门出手相救……”
章敏猛地一跺脚,径直将她的话打断:“原是咱们交情还没到这份上,你竟还拿这些不相干的旁事来搪塞我。”
薛啸月尚且还没回过神,眼见章敏转身就要离去,急忙伸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脑中暗自思忖几遍,薛啸月依旧满心疑惑,轻声问道:“楼里众人之中,就数你待我最是亲近,我哪里舍得骗你?这般做,岂不是平白惹你动气?”
闻言章敏回过身,细细打量一番薛啸月的神色,忽然面露讶然:“你竟对男女之情这般迟钝?想来你本也不是存心瞒我,只是……”
“到底是什么呀,好姐姐?”
章敏机警地四下扫了一圈,见周遭僻静无人,便一把亲昵挽住薛啸月的胳膊,身子微微贴近,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气,神神秘秘地低语:“你还蒙在鼓里呢……今早分明是楼主特意传你去的包厢,想多见见你,肖管事私下跟我念叨,说楼主心里定然是看上你了。”
“不然他去湖心亭同孟掌门商议要事,何苦偏偏把你带在身边?楼主平日里素来清冷寡淡,楼里大小俗务向来懒得过问,唯独对上心的女子,才肯这般处处上心,格外破例。”
薛啸月猛地攥住章敏挽着自己臂膀的手,她平日里面容沉静淡漠,宛如画中塑出的人儿,向来不露半点喜怒,此刻却倏然睁大了眼眸,随后眼眸微微眯起,眼角缓缓上扬,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透着几分皮相不动、眸底藏锋的异样神态。
但身旁的章敏半点未曾察觉,兀自沉浸在自己畅想的欢喜里,笑着打趣道:“若真是这般,往后你一朝飞黄腾达,可千万别忘了我呀。”
待到章敏侧目望来,薛啸月已然重回往日那副恬淡浅笑:“哪有你想的这么容易,像楼主那样的人物,咱们怕是高攀不起,此事恐怕另有玄机,说不定是管事传话有误也未可知。”
“好啦。”薛啸月反手握住章敏的手,指尖收得微微用力,这般模样,倒让章敏莫名觉得,她和平日里相比,处处都透着几分异样。
“好姐姐快别多想,不过是楼里临时交代我的差事罢了。瞧着前边管事好像正找你呢,怕是有要事吩咐,你快过去瞧瞧吧。”
这下章敏想起来了,就不与她多聊了,两人就此分别。
一场冷雨刚歇,檐角犹自垂着细碎雨珠,湿冷的雾气便这般漫溢萦绕,笼住了整座后院。再看篱下秋菊,早已被雨水打弯了花茎,瓣片濡湿垂落,失了平日舒展的姿态,只沉沉敛着锋芒。随之风雨卷着满城杏叶漫天飘飞,簌簌坠落在院中青石地面,渐渐积起一层枯黄残片,而天色也在此时愈发晦暗昏蒙,沉沉的压在众生心口上,又有一阵浸骨凉意的风丝丝如刃,直透五脏六腑。
前厅纵然热闹喧嚣、繁华无尽,却隔了一墙之遥,融不进此间清冷寂寥,就连墙角那株嫩弱小树苗,也受不住这般凄冷风压,枝叶不住轻颤,孤零零立在墙下阴影里瑟瑟发抖。
薛啸月抬眼扫过后院一圈,望着凄清菊丛与飘零杏叶,深深叹了一口气。等她安定了,再把所有事情跟章敏细细道清,最好劝她跟自己一起离开楼里这个是非之地。
她想,世人皆知福祸相倚,却少明天道盈亏,吉凶同源,一念怖畏,万法唯心,往往怕什么,来什么。
…………
*酒楼一处房间·申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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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堂冷风掠过,烛火在窗棂间剧烈晃颤、忽明忽暗,屋中磷气隐隐浮荡,晕出一片幽绿冷光,顺着屋梁墙角游走,直缠上屋角紧绷的蛛网,网心小虫已然落陷,蜘蛛正伏在上面啃噬猎物。
后厨木案板上还摊着未曾处理完的鲜羊肉、嫩牛肉,暗红血渍顺着案板边缘蜿蜒滴落,淌满地面,浸染一片狼藉,浓重的血腥之气混着阴湿腐味,在空气里沉沉弥漫。
地上静静僵卧着三道人影,寂然无声。
劲装男子躬身垂首,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楼主,那三人并无大过,直接斥逐、令他们远走便是,何必非要斩草除根?三人素来忠心,对楼中亦有不少功劳。
“除掉那女子的计划差点就要败露了。”
面前人背影清瘦孤峭,冷光堪堪漫至鼻梁,将他的半边下颌与眼窝染得泛着青灰,另一半则沉在浓黑的阴影里,辨不清神情。他生得一副浅眉薄唇,连睫毛投下的碎影都纹丝不动,周身没有半分情绪起伏,静得像一尊浸了寒气的玉雕。
乍一看宛若寻常斯文书生,男子开口问道:“阁主,何以非要取那姓薛的女子性命不可?”
冷风几番欲压烛火,时明时暗,它摇曳着微光不肯灭。
一缕气息拂过,余焰顷刻寂灭。
烛台被他扔到一旁,屋内器物尽数隐入昏暗中,轮廓模糊,样样都辨不清模样。
“身在高处,仇家本就遍布四方,再加上我二人如今如同走在钢丝上。但凡有一丝软肋,就容易被人攥住把柄,更何况孟兄还这般在意那女子。”
他的语气淡漠:“多给些抚恤银钱,好生安顿其家人,让他们安心入土便是。”
…………
*申时中·后院*
…………
桌上散着几包未拆的药袋,和几只小瓶,药箱空落落的,还没来得及装进去。
除此之外,布袋里是几件叠好的粗布衣物,并着些日用零碎,底下是张敏送她的玫瑰干花瓣,和那柄新梳子挨在一块。
她几乎无半点配饰装点,所有身家不过如此,一身简素,孑然无赘,收拾起来也实在简单。
来这不过两月有余,原本管家心善宽厚,没要他的卖身契,却预支一个月的银两,让他葬下了阿婆,现在钱赚够了,就要走了。
至于是不是楼主算计于她,章敏的话不能直接成为凭据,无法借此直接下论断,她只知道钱赚够了,此地不宜久留。
她蹲在床边,从床脚缝隙里摸出个荷包,布料已被磨得发薄,边角起了毛,她解开系绳,将里面的铜板碎银尽数倒在掌心数了数。
她算了算账,七贯钱,这是他们葬下阿婆后剩的俸禄。
这两个月,她在酒楼里接过不少私宴,楼主偶尔差人传话,让她去湖心亭或是后院的雅间弹琴。
那些客人出手也算阔绰,临走时常在桌上搁几枚碎银,或是从荷包里摸出几粒散碎银角子,她每次回去都会把赏银收到床脚的荷包里,两个月下来,零零碎碎攒了不少。
光眼下这份银钱已然十分可观,却依旧没法跟今日服侍孟掌门的赏赐相较,实打实两大锭,握在手里叮当响,沉手。
随着一起掉下来的,还有管家之前预支俸禄的拮据,她将纸页凑近烛火,灰烬悠悠纷飞。
“呜——呜——”似寒切凄清的泣哭,一声比一声长,尖啸声从远渐渐逼近。
“咕,咕,嗬嗬——”
才把小瓶子和折好的药袋,依次装进药箱,薛啸月忍不住回头。
风卷着洋洋洒洒的灰烬,漫天漫地铺陈在眼前,待灰烬褪去,一只遍身深褐色,眼瞳泛着冷金暗光的夜枭勾在门上,死死地盯着她。
“咕呜——”
薛啸月将行李系好,拿起药箱,面对夜枭脚步下意识顿住,指尖微扣住药箱边缘,随后利索地走出了门。
金箭贯穿层云。
先是箭镞的一点厉金,劈进那还在反卷着的、铅灰色的沉絮里,云层厚重湿冷,滞涩地抵着箭锋,僵持一瞬,便被无声地豁开一道狭长的裂隙。
天光从那裂隙里砸下来,顺带还牵连着雨丝。
先是一滴,铜钱似地,“啪”一下溅在青石板上,紧接着噼里啪啦,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鞭子似地抽在地上,甩起一片蒙蒙的土腥气。
薛啸月赶在雨下大前抽出油伞,顺势撑开,才不至于让人和行李,都被雨淋得狼狈不堪。
他不再回望,遽然转身,五指扣住门栓,猛一拽。
“咔!”门轴一声短促的闷响,像绷断的弦。
外面是条三人宽的巷道,她一路踩着积水里摇晃的天光,走出一线灰黑高墙。
暮色与灯火熔作一炉,倾出满街黏稠的暖光,屋舍街石浸在其中,失了轮廓,只余一片昏朦。
街角骤然爆开一团孩童的尖笑,那笑声追打着滚过湿亮的石板,裹挟铁勺刮锅的脆响与四下浮动的市井人语。
薛啸月深吸一口气,正要往医馆去。
笑声戛然而止,一个孩子僵在街心,手里的竹风车掉进积水滩里,母亲一把将他拽进怀里,侧身闪进最近的巷口。
长街尽头,两个皂衣杂役正拖着一辆平板车,车板上横着三具尸体,最上面那具歪着头,一只手垂在车板外,指尖随着车轮的颠簸一下一下磕在石板路上,发出极轻的、闷钝的声响。
可能嫌雨水小,后面还跟着个提水桶的老头,边走边往车轮碾过的印子上泼水,血水顺着石缝漫开,又被下一桶水冲淡。
街边蹲着洗碗的妇人只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计。
平板车骨碌碾过她眼前,末一具尸首的脚底板正正对着她,这鞋纳得厚实,针脚密密,鞋底被雨水冲刷的崭新。
鞋子她认识。
檐下瓦楞间,夜鸮又低低鸣了一声,像谁用生了锈的薄刃,一下一下,慢吞吞地刮着人的骨头。
刮得人心里,也沁出一丝又冷又涩的水汽来。
薛啸月握着伞柄,极紧指节将皮肉下的血色都榨干了,伞骨硌进掌心,她却像握着一截浮木的溺者。
平板车在青石路上缓缓挪动,轮轴发出滞涩的吱呀声,脚步起初有些犹豫,随即一步接一步,鞋底摩挲着湿滑的石板,不远不近地缀在那道车辙之后。
“哒哒哒……”她越走越快。
老头听见身后一串又急又乱的脚步声撞过来,提着水桶的手一顿,浑浊的眼珠转过去,正看见她踉跄着扑到平板车上,十指死死抠住了车板边缘。
“你干什么的?”
她五指深深掐进木缝,借这股狠劲将身子挣起来,另一只手攥向白布边缘就要掀开,一瞬腕骨上铁箍似的锁死了只粗粝的手。
杂役上下打量她一眼:“你干什么的?来找事儿的?”
腕骨被钳得发白,那手仍执拗地往前送,带起草席一角,杂役伸手去搡她肩膀,却发现她纹丝未动。
交手之间,破布滑落,只能看见两人之下,章敏半个身子,面颊淤着青紫的血斑,脖颈出清晰可见被利器致命的伤口。
“呜——哇呜——”
夜鸮骤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声音像一根针,从瓦楞间直直扎进这条巷子里,刺得所有人耳膜一紧。
薛啸月由着那杂役当膝窝硬踹,随后跌坐在地。
另一个杂役扯了他一把,压低嗓子:“别耽搁,楼主交代过,这三具尸首要快速处置,沿路不许逗留,赶紧走。”
她死死盯住他们将三人拖走,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从喉咙深处挣出来,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散成几缕喑哑的、听不出是哭是笑的气音。
长街静得瘆人,雨脚密密的,沙沙的,只剩下她一截僵住的脖子,和梗在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的一口气。
“为什么?”
薛啸月眉眼凝着浓重的悲怆,脸上辨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整个身子绷着,小幅度地、不停地抖。
“我推演奇门六十四局,算她几乎局局都是死路,明明有一条生路。”
“为什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街边屋檐下,那只夜鸮没有飞走,它蹲在瓦楞间,歪着头,低低地应了一声,像在替谁答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