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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温柔一梦 这些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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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是多少年前的记忆呢,将近十几年前吧,时至今日,孟宴州时时回望,就像丹青手对待自己的画作一样,他给自己觉得重要的每个细节,都绘上了详细的色彩。
竹海童生一直被他刻在心中,时时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本来的面目,哪怕在尸山血海中,哪怕身在阿鼻地狱,也一定不要变成和他们一样穷凶极恶的助纣为虐之徒。
也只有在这里,他才能见到自己的亲人,他的师叔师娘,他的……小师妹。
说起来师叔将他救下来前,是万般不情愿的。
原本师叔说的是,如果不是你师娘求我救你,我真会任你去死,你父母罪大恶极,连累我们梅岭派全副灭门,这个仇我跟他们算不清,你更还不起。
是的,他母亲任性至极,不听劝阻,非要跟宸王世子相爱,生下他这个孽债,也不管五岁的儿子会不会死,把自己二十七年全部的内力都传给了他,完全忘记男子不能与女子心法混练,轻则断武,重则暴毙。
她疯魔了,在死前说:“门人全死,秘籍已烧,我不能让这门武功在我这里断了,你走出去,你活下去,练会这门武功!”
师叔救了他,教他以男子的心法武功压制,师娘是还灵谷弟子,不计代价将他从奈何桥边拽了回来。
师叔不让他叫自己师傅,说他以后本事顶天,自己配不上这一声称呼,叫师娘却是天经地义,于是他跪在两人面前,给他们磕了三个响头,大恩无以为报。
算不清,还不清。
母亲死在竹海,他们也住在竹海,所谓灯下黑吧,当真相安无事的过了两三年。
师妹因为先天不足,师娘便会每半年带着她到还灵谷住一段时日,她们每每不在,孟宴州的日子都会格外难熬。
只剩他们二人,师傅便懒得费心打理饮食,不讲究菜式好坏,只图简便易做,随便做点填饱肚子便罢,师娘不在跟前,便没人能管束得住师叔,由着他性子动手训人了,也没人劝孟宴州睡觉,小师妹不在,半点嬉笑声也无。
记得第一次见到小师妹时,她的眼睛水灵灵的,仰着粉嫩小脸问他,“泥是水?”孟宴州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回答她:“我是你兄长,你叫我阿兄也可以,师兄也可以。”
“啊匈?”
小师妹调皮,也就三四岁年纪,正是最顽皮好动的时候。整日里半点坐不住,院里的猫被她追得四处躲,邻家的狗也常被她逗得团团转。
闲不住就往树上爬,抱着树干蹬着枝桠往上蹿,玩腻了又钻进水缸边躲躲藏藏,满山满院撒着欢儿闹腾,半点规矩都没有。
孟宴州比她年长两岁有余,自身武学修行也暂且耽搁了,整日只跟在她身后打转,不是四处寻她,便是走在去找她的路上。
师叔师娘半点也不心急,只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两个小孩追跑嬉闹,恰似猫捉老鼠般你追我赶。俩人在院里疯跑乱窜,四处折腾嬉闹,直把整个院落闹得鸡飞狗跳。
说起狗,记得有一次,小师妹大概五岁吧,不知从哪儿翻来本画本子,看入了迷,非要学着里头的模样结拜立誓,拽着他和家里那条比她俩年纪还大的老黄狗,在一个天打雷劈的下雨天,倒了三杯水跪在树下,二话不说拉起孟宴州的手划了一道,老黄狗也是,血落到三个杯子里,孟宴州和呜咽了几声的老黄狗大眼瞪小眼,什么也阻止不了。
她声音高亮,势要传达到上天,表示决心:“——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天上轰隆一声,紫灰色的雷云层层翻滚,两人的身上都快湿透了,孟宴州抬头望着上天,眼泪和雨水混合在一起。
回去反正是要挨揍的,那就让她玩个痛快吧……
“大哥!”
老黄狗嗷呜嗷呜几声。
“二哥!”
孟宴州回过神,满脸茫然。
“二哥?”
“二哥?你快点的!别墨迹!”
“啊?……哦,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喝酒!”小师妹手动将‘酒’喂给大哥。
见孟宴州还在犹豫,掐住他的下颌,端起酒杯直接给他灌了进去,孟宴州被她用力的动作带倒在一旁,吓了一大跳,嘴角还有淡红血渍,神情有些哀怨。
当晚,果不其然两人发起了高烧。
师叔不知其情,对着孟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毕竟他做兄长的,小师妹不懂事,他能心理没有数吗?
正要动手时。
“呔——老匹夫,在我面前你焉能欺负我二哥!”
小师妹举着小木剑就气势汹汹杀到屋里面,挡在孟宴州面前。
“大哥!”小师妹一转头,对上师娘眼里的刀。
最后孟宴州和她一起挨了揍,小师妹的哭声时断时续,一直哽咽到夜半时分。
…………
春秋转瞬成空,年约七八岁时,小师妹梳着双丫髻,脸蛋软嫩小巧,眼如澄澈碧水,眉眼弯弯,步履蹦蹦跳跳,神情俏生生透着灵气。
吸着鼻子呲溜了好几下,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竟爬上了一棵有楼房那么高的小树。
任凭孟宴州在树下怎么喊,小姑娘就是赖在上面不肯下来,最后他实在没了耐心,望着那棵有两人合抱粗细的小树,抬脚狠狠一踹。
树上当即炸开一声惊呼:“啊!——救命!”
孟宴州伸手揪住她的衣领,稳稳将人接在了怀里。
“你个混蛋!坏蛋!你根本不是我兄长,我才没有你这样的兄长!我咬死你!”
话音刚落,她张口就狠狠咬在了孟宴州的脖颈上。
他索性松了手,女孩当即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一阵嘹亮的哭嚎瞬间在林间传开。
孟宴州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攥紧,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淡淡开口:“旁人劝诫,你向来左耳进右耳出,从不上心,只有让你亲身栽一回、体会一番,才能真正长记性。”
“我在时,你便如此任性妄为,想干什么便干什么,遇到谁都相信,如此的懵懂无忌,不管做何事都行事莽撞,我若不在呢?!师叔师娘若看不到你呢?!你…”
说完才惊觉话语说得过重,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弥补。
小师妹一路往居所奔去,嘴里还气鼓鼓嚷着:“你太坏了!我再也不理你了!”
孟宴州默然跟在身后,望着那道踉踉跄跄的小小身影,无声轻叹了口气。
午后时分,孟宴州拿出自己攒下的零碎银两,买了一包糖,心中愧疚,却始终寻不到开口道歉的由头。
恰在这时,小师妹从他身侧走过,对着他扮了个鬼脸,鼻中轻哼一声。
孟宴州指尖下意识攥了攥手里的糖纸,目光微微一滞,神色带着几分不自在,却又刻意绷着神情,对着她晃了晃手里的糖,生硬直接地问她:“吃不吃?”
小师妹扭过头,撇着嘴:“不吃!”
孟宴州缓缓垂下手,淡淡道:“那我自己吃完了。”
“你!你居然吃这么多?凭什么?”
“这是我买的…你又不吃,那这样我吃三块,两块给大哥,剩下的给师傅师娘正正好好。”
“哼,”女孩蹩着一张小脸,眼圈已经红了,泪水将掉不掉:“爱谁吃谁吃!”
孟宴州拆开糖纸摊在桌上,拿起一颗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突然道:“这一点都不好吃,还是都扔了吧。”
他刻意避开身旁人的神情,目不斜视从她身边走过,推门径直离去。
然后悄悄躲在门侧,看着小师妹傻乎乎的,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拿起糖果咬了一口。
“你不是说不吃吗?”孟宴州自门侧缓步走出,语调里藏着一丝浅浅戏谑。
小师妹身子猛地一僵,指尖骤然攥紧了余下的糖块,耳尖瞬间染开一层薄红,她咬了咬唇,抬手便将银子重重拍落在桌案上:“喏,你不是觉得不好吃嘛?我把银子赔给你,你把这包糖果给我吧。”
孟宴州倚门框边,抬手虚掩唇角,把那点藏不住的笑意堪堪遮掩住,眸色浅浅落在她泛红的侧脸,看着她局促窘迫,语声带着几分温软无奈:“好了好了,逗你玩的,本来就是买给你的,不要你的银子。”
“你!你耍我?!”
孟宴州抬手轻揉女孩发顶,没提防反倒被她拽住手臂,张口轻轻咬了下去。
她垂着眼偷偷抬眸窥他神色,满心等着瞧出几分恼意,入目却只落得他眉眼间的笑意。
女孩松口,呸呸了两嘴,疑惑道:“你是笨蛋吗?还是傻掉了?”
又不知在哪儿摸爬滚打,女孩一头乱发蓬得像团草窝,孟宴州伸手替她细细顺好发丝,眉眼浸在屋内沉沉阴翳里,低声道:“上午的事,是我不对。”
“那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生气了吧。”女孩抱着臂膀,表情冷酷:“小人不记大人过!”
风轻柔地将门吹开半扇缝隙,天光斜斜透入,满室阴翳随之碎开几分。
孟宴州笑意渐深,伸手按着她稳稳坐下,指尖熟稔拢过她散乱发丝:“你这是又去哪里疯玩了,弄得乱七八糟的,我给你重新扎一遍。”
……
之前师叔便找过他,问起今后有何打算?是执意入世寻仇,还是安守这间竹屋,就这么与他们此闲度余生。
他反问师叔,血海深仇,您真的能忍得住吗?
师叔眉目清癯,在烛火间明明灭灭,过了好久他才道:
老子当年与你母亲,闯荡江湖时,无人认识我们的门派,但就凭借着犟性,两人硬生生打出了名声。当年在英豪榜,也是小有名气的。其实到那个份上老子已经知足了,但你母亲不甘心啊,势要把梅玲派发扬光大,老子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只不过老子这辈子得过且过,喜欢安稳,更没什么宏图志向。
人这一辈子啊,有的时候也该知足,毕竟这世道实在是太他娘的乱了,你不知道会死在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失去哪些人,老子只想珍惜现在拥有的。
其余的,你就当老子懦弱,但只要一想到如果你师娘师妹出什么事情,老子才真觉得自己真该死,这辈子白活了。
不过你没有什么负担,我们也不希望你能报答什么,你师娘只求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心,而老子只求这辈子无愧于她。
声音消散,重归于平静。
檐间夜风卷来,薛铭身前烛火颤颤摇摇,火苗就要被吞灭。
孟宴州拿过火折子,为红烛添了一把明火,烧化了残缺烛身,心口煎熬出来的红汁一寸寸滚落,泣下一滴又一滴,痛在红筋虬结的苍白手背上。
火光复明,暗处渐渐漫出他的半边身形,轮廓冷峭自成刀形。
“可我不甘心。”
孟宴州收紧指尖,将淤积在手中的红泪紧握,声音像道:“可我不甘心。”
“不杀了他,这辈子我才算白活。”
……
如果可以,他想。
小师妹一辈子都这么天真多好,看着她无忧无虑,心中只有一片浩然天地,闲时思考雾霭云川的奇妙,赏览花树林山的壮观,会满心期待地下一顿饭食,因为邻居家的小兔子不理她而难过。
会赤足踏过青苔石径,攀枝而上惊起林间宿鸟,放声大笑时惊破满山寂静,不管前一日经历了怎样的烦扰纷忧,待到次日清晨就又会生龙活虎,恢复朝气蓬勃。
她是一只天生灵窍的小兽,她的小小世界里,如天生山野灵泉般清澈透明,只装得下,这一寸山村竹海的三分天地。
不要见到人心多么险恶,也不必学着世故机警把自己层层裹藏,更不必为了俗世叵测,就磨掉骨子里原本的纯粹与坦荡。
希望她拥有世上一切的美好。
……
梦里诸般景象丝丝缕缕散作白雾。
尽数融作无边白茫。白雾如漩涡向内旋卷,缓缓沉
落,晕开一团浓淡交织的黑灰。
黑灰渐渐漫凝成屋顶檐梁,视线缓缓下移,落向下方赤红木案。
周遭虚影次第收拢,最终定格在掌心一枚素面玉扣之上。
玉扣浅刻三字:薛啸月。
他撑着床板勉强起身,重斧凿骨般的钝痛骤然撞入额间,脊背沉僵紧绷,斜斜倚住床沿木栏。
玉扣触手细腻微凉,经年把玩蕴出一层温润脂光,指尖一遍遍抚过浅淡纹路,细细描摹,孟宴州将玉扣按在心口。
四壁暗龙寂然盘踞,不露半点风息,空气湿重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那黏腻的浊气便灌满了喉咙,又顺着血脉往骨髓里钻,肺腑锈成一口沉钟,坠得脚下砖地都发飘。
唯独这硌的心口生疼的玉扣,让他感觉还活在这个世上。
“镗——!”
锣声穿透雨幕,隔墙传来,只余一声闷响。
“申时初——!雨紧不住——!”
“这雨要是能没日没夜地下上一辈子,把人囫囵个儿地沤在里面,这辈子,也就算这么耗到头发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