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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生日 “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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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五月的风已经带了点燥热,吹得走廊里的公告栏“啪嗒啪嗒”地响。
烟南嘉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瓶冰水,瓶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她用纸巾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索性不管了,把水瓶往桌角一放,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一口气。
“你怎么跟跑完八百米似的?”李璐瑶从旁边探过头来看她。
“困。”烟南嘉把遮住眼睛的碎发吹了一下,头顶那撮自来卷倔强地翘着,“昨天晚上我妈非让我跟她视频,华盛顿那边是白天,她精神得跟打了鸡血一样,拉着我讲了四十分钟她新买的包长什么样。”
四十分钟?那你还好意思说困,你小时候和宋锐打电话能打两个钟头。”
“那是宋锐话多,跟我没关系。”烟南嘉理直气壮地把锅推了出去。
两人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你们最好给我安静”的压迫感。
“咳咳!”
不知道是谁在门口预警了一声,全班瞬间安静下来,速度堪比有人按了暂停键。刚才还在过道里晃悠的几个男生三步并作两步蹿回座位,把书从桌兜里抽出来摊在桌上,动作一气呵成。
陈万疆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课本,拿的是一沓A4纸。
这就不太对劲了。
烟南嘉眯了眯眼睛,直觉告诉她——老陈今天要搞事情。
果然,陈万疆把那一沓纸往讲台上一拍,小蜜蜂别在衣领上,慢悠悠地扫了一圈全班。
“都到了?”
没人敢接话。
“我这个眼神不好,你们帮我看看,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
全班齐刷刷转头。
最后一排靠窗坐的程序正拿着一袋薯片往嘴里倒,被几十双眼睛同时盯着,整个人僵在原地,薯片渣从嘴角掉出来,画面极其好笑。
烟南嘉“噗”地笑出声。
李璐瑶趴在桌上肩膀直抖。
程序的同桌拼命给他使眼色,程序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把薯片袋塞进桌兜里,动作大得椅子都往后翘了一下,差点连人带椅翻过去。
陈万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等全班笑够了才开口:“程序,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要开的是茶话会?”
“没有没有没有。”程序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你说说,我手里拿的是什么?”
程序看了一眼那沓纸,飞速运转他那并不发达的大脑:“……通知?”
“什么通知?”
“……运动会的通知?”
陈万疆“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你把薯片收一收,等我说完了你再吃。”
程序恨不得把头塞进桌兜里。
陈万疆把手里那沓纸分了一半给前排的同学往后传,自己拿着一张开始念。
“五月六号,春季运动会,高一高二全体参加。项目有男女一百米、两百米、四百米、八百米、一千五百米、四乘一百米接力、跳高、跳远、铅球——” 他念到一半,底下已经开始骚动了。
“卧槽终于有运动会了!”
“高二开学到现在第一次啊!”
“我要报一百米,谁都别跟我抢!”
“你上次跑一百米跑了倒数第一,你报什么?”
“那是上次,这次我练过了!”
“你练什么了?练怎么输得更好看?”
陈万疆把最后几个字念完,把纸放下,双手撑在讲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帮蠢蠢欲动的猴头们。
“行了行了,安静。”
骚动没有要停的意思。
陈万疆拿起黑板擦在桌上敲了两下,“砰砰”两声,终于把音量压下去了。
“我知道你们很激动。”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但激动归激动,报名表要填满。每个班每个项目至少一个人,不能有空缺。你们自己商量着来,五号返校的时候程序统一收。”
程序这时候刚把薯片袋塞好,听见自己的名字猛地抬头,表情写满了“关我什么事”。
“程序,你是体育委员对吧?”陈万疆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
“上学期我任命的。”
程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万疆的表情,明智地闭上了嘴。
烟南嘉在心里给程序点了根蜡烛。
体育委员这个职位,在全班体育生几乎没有的情况下,基本等同于——谁当谁倒霉。
陈万疆放下运动会的通知,又开始讲放假前的安全嘱托。内容无非是那些每年都要念一遍的套话:不能夜不归宿,不能去河边游泳,注意交通安全,防火防盗防溺水。
烟南嘉只听进去了三个字——“放假了”。
她的脑子已经开始自动播放放假计划了:睡到自然醒,刷两天手机,最后一天熬夜补作业。完美。
“——烟南嘉。”
陈万疆突然点了她的名字。
烟南嘉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哎,在呢。”
“我刚才说什么了?”
烟南嘉大脑飞速运转了零点五秒,决定诚实:“没听清。”
全班又笑。
陈万疆叹了口气,那语气像是在说“我早就习惯了”:“我说,作息时间别乱,返校那天晚自习正常上。还有,你们组的值日安排在返校当天,别忘了。”
“哦,记着呢记着呢。”烟南嘉点头如捣蒜。
李璐瑶在旁边小声说:“你那个备忘录里全是待办事项,没一条完成的,你记什么记?”
烟南嘉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啧”。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万疆刚走出教室,程序就拿着报名表蹿到了讲台上。
“来啊来啊来啊,报项目了啊!”程序拍着报名表,像个集市上吆喝的小贩,“男子一百米,谁报?谁报?”
没人理他。
“男子两百米?”
还是没人理。
“你们刚才不是叫得挺欢的吗?怎么一到报名就没人了?”程序急了。
前排一个男生懒洋洋地说:“那是别人叫的,我又没叫。”
“你不是说你要报一百米?”
“我说着玩的。”
程序:“……”
烟南嘉靠在椅子看热闹,嘴角翘着,心情很好。
李璐瑶凑过来:“嘉嘉,你说老陈说的那个‘互相照应’是什么意思?”
“什么互相照应?”
“就是竞赛讲座那次啊,他说让你和沈世锦——”
“那是老陈胡说八道。”烟南嘉打断她,语气淡淡的,“就是去听个讲座,能有什么照应不照应的。”
李璐瑶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哦——那你回来的时候脸怎么红了?”
“晒的。”
“那天阴天。”
“……你烦不烦?”
李璐瑶笑得很开心。
烟南嘉不理她了,低头翻了翻桌上的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沈世锦。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她皱了皱眉,把它赶出去了。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烟南嘉收拾书包准备走人。李璐瑶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笑得一脸灿烂。
“走了走了。”烟南嘉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李璐瑶把手机收起来,挽住她的胳膊:“走,逛新都汇去。”
“你还真去?”
“那当然啦!我听说最近进了一批新文具,可好看了。你上次不是说想买那个什么——手账本?”
“我说的是笔记本,写笔记用的,不是手账。”
“有什么区别?”
烟南嘉懒得解释了。
两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正好,把整个校园镀了一层金色。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是几个体育特长生在加练,脚步声和喘息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烟南嘉看了操場一眼,目光扫过跑道——
没看到那个人。
她收回视线,跟李璐瑶往校门口走了。
新都汇在学校东边两站路的地方,不算远,走路也就十五分钟。
烟南嘉和李璐瑶到的时候,商场里的人不多。一楼是化妆品和珠宝,两人直接上了三楼——文具店在拐角处,店面不大,但东西不少。
烟南嘉一进门就往笔记本的区域走。
她挑东西很有原则:封面要好看,纸张要厚实,行距要宽——她写字大,行距窄了挤得难受。挑了大概十分钟,最后选中了一本墨绿色的硬壳本,封面压着暗纹,很低调,但质感很好。
“这个。”她拿在手里翻了两下,满意地点点头。
李璐瑶在旁边挑贴纸,头都没抬:“你每次都买这种的,就不能换换风格?”
“这种好用。”
“你是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学霸吧?墨绿色,多深沉。”
“你想多啦我的小宝贝~。”烟南嘉把本子抱在怀里,又去看笔。
她很爱买各式各样的笔,但做题的笔却只钟情于一个牌子。
她常买的那款最近断货了,找了半天没找到,只能退而求其次买了另一款。
“凑合用吧。”她自言自语。
李璐瑶挑了一堆东西——贴纸、便签、荧光笔、胶带,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了十几样,小票打出来老长一条。
烟南嘉看了一眼她那堆东西,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一个本子和两支笔,沉默了片刻。 “你的爱好和我的爱好,好像不是一个量级的。”
“你那叫生存,我这叫生活。”李璐瑶振振有词。
两人结完账下楼,走到一楼的时候路过一家蛋糕店,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小蛋糕,精致的包装盒摞了一摞。
烟南嘉的脚步顿了一下。
李璐瑶沒注意到,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她:“走啊?”
烟南嘉看了看那些蛋糕,又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日期。
四月三十日。
明天是五月一日要不要给妈妈买个蛋糕,这次的巡演妈妈已经有半年没回国了。
“来了。”她收回视线,跟了上去。
回到家的时候,烟南嘉发现家里灯是灭的。
她按了按门边的开关,灯亮了,玄关的鞋柜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爸爸的皮鞋,没有妈妈的高跟鞋,也没有哥哥的运动鞋。
烟南嘉换了鞋走进去,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微信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妈妈发来的:
【爸爸今晚还有一台手术,不回家。妈妈临时要去芝加哥音乐会了,飞机上可能没信号。哥哥今天突然有个比赛,明天中午回来。校校记得今天去奶奶家吃饭哦,奶奶昨天打电话说想你了。】
烟南嘉看完消息,又看了看时间——下午六点四十分。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从沙发上起来,拿了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烟南嘉的奶奶住在康城路,从她家过去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
她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把站台的顶棚照出一圈白光。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旁边是一棵老槐树,枝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她坐在候车的椅子上,掏出耳机戴上。
歌单是随机播放的,切了几首之后,切到了一首老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没注意歌名,只是觉得旋律好听,就没再切。
等了一会儿,22路公交车来了。
烟南嘉上车刷卡,车厢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她习惯性地往最后一排走,找到最角落的那个位置坐下来——靠窗,旁边是车厢壁,像一个独立的小空间。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个习惯。
大概是从某一次坐公交车开始,恰好坐了角落的位置,发现这里很安静,不用跟人挤,也不用担心有人坐旁边。从那以后,她就每次都要坐那个位置。
像是一种小小的领地意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她的脸上明灭不定。
她听着歌,看着窗外发呆,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或者说,想了很多,但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明天的作业还没写完,数学那道大题她不确定对不对,奶奶今天会做什么菜……
公交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一下,红灯倒计时还有三十秒。
烟南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漫无目的地扫过车厢——
扫到前门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有人正在上车。
那人穿着校服,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他刷卡的时候微微低头,侧脸被车厢里的灯光照得很清楚——
清隽的轮廓,偏狭长的眼型,头发比刚转学时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眉毛。
烟南嘉认出了他。
沈世锦。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了手。
“沈世锦!”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足够清晰。
车厢里几个乘客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
沈世锦听到声音,刷卡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来。 他的目光穿过车厢中间那段距离,落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烟南嘉坐在那里,一只手举着,表情很自然——就好像在公交车上偶遇同学然后打招呼,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沈世锦看了她两秒,然后朝她走过去。
他没有坐到她旁边,而是坐在了她前一排的椅子上,侧过身来面对着她。
“你怎么在这?”他问。
“去奶奶家啊。”烟南嘉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爸妈和哥哥今天都不在家,没人给我做饭。”
“你爸妈经常不在家?”
“也不经常吧……就,我爸是医生,手术排班说不准的。我妈——”她顿了一下,“我妈比较忙。”
她说“我妈比较忙”的时候语气淡了一下,但很快就过去了。
沈世锦“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你呢?你怎么坐这趟车?”烟南嘉问,“你家不是在学校附近吗?”
“我家在康城路。”
“康城路?”烟南嘉愣了一下,“是不是景——”
“景章华院。”沈世锦帮她说完了。
烟南嘉眨了眨眼:“那不就是我奶奶家那条路?”
沈世锦点了点头。
“你之前怎么没说过?”
“你也没问过。”
烟南嘉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两人聊了几句,烟南嘉的目光落在了沈世锦手里的东西上——一个手提袋,方方正正的,上面印着蛋糕店的logo,就是她刚才在商场一楼经过的那家。
“这是什么?”她指了指那个袋子。
沈世锦把袋子提起来给她看:“小蛋糕。”
“今天你过生日啊?”烟南嘉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眼睛亮了一下。
“明天。”
“明天?五月一号?”
“嗯。”
“那你打算怎么过?”
“在家过。我爸妈说给我做顿饭。”
“行啊,挺好的。”烟南嘉点着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等等,明天是你生日的话——几岁?”
“十七。”
“哦,比我大。”烟南嘉掰着手指算了一下,“我生日在冬天,十二月的。”
沈世锦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他在等她说完。
烟南嘉说了几句有的没的,突然停下来,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低头,开始在包里翻东西。
她的包不大,但很能装。她翻了一阵,先翻出了刚买的那个墨绿色笔记本,放回去了;又翻出了一支笔,也放回去了;最后在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
是一个八音盒。
天蓝色的外壳,正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小猫旁边画着几颗星星。一看就是小女生的款式,少女心满满的那种。
烟南嘉拿着那个八音盒,顿了一下。
这个八音盒是她上次逛街的时候随手买的,当时觉得好看,放在包里一直忘了拿出來。现在——
她犹豫了一秒。
然后递了过去。
“那就……祝沈世锦同学十七岁生日快乐。”她把八音盒往前送了送,下巴微微抬起来,语气装作很随意,“nou,送你。”
沈世锦低头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天蓝色的八音盒,卡通小猫,星星。
和她这个人完全不搭。
但他伸手接了过去。
“谢谢。”他说。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磕坏了一样。
烟南嘉看着他的动作,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了。
“这个虽然有点小女生,但摆在桌面上还是挺好看的。”她指着八音盒解释道,像是在说服自己为什么要送一个男生这么少女心的东西。
沈世锦把八音盒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又翻回来。
“只是有些受宠若惊。”他说,声音不大,“你才认识我不久。”
“在你给我买方糕那次,我已经把你当朋友啦。”烟南嘉笑盈盈地说。
朋友。
沈世锦在心里把这个词读了一遍。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把八音盒小心地放回了手提袋里,和那个小蛋糕放在一起。
“你吃晚饭了吗?”他问。
“还没,去奶奶家吃。你呢?”
“回家吃。”
“那你手里拿的蛋糕是明天才吃吗?”
“嗯。”
公交车在路口拐了一个弯,车厢里报站的广播响起来:“下一站,康城路。”
公交车到站了,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晚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下午应该是下过雨,地面还是湿的,路灯的光映在水洼上,一闪一闪的。
烟南嘉走在前面,沈世锦走在后面,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
“烟南嘉。”沈世锦叫了她一声。
烟南嘉转过头:“嗯?”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你都谢过了。”
“再谢一遍。”
烟南嘉看了他两秒,啧了一声:“行了行了,我走了,拜拜。”
她转身往广成花园的方向走了。
走出去大概十几步的时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沈世锦还站在原地。
他站在那里,路灯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一只手提着袋子,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很随意,像是在看什么风景一样。
烟南嘉和他对视了一秒。
然后她飞快地把头转了回去,步子加快了一点。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冻的。”她小声对自己说。
但现在是五月初,外面至少十五度。
她没再回头。
沈世锦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的拐角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提着的袋子。
蛋糕。
八音盒。
她把礼物给他的时候,在包里翻了很久——说明她一开始可能没想送,或者她忘了自己有这个东西,又或者她在犹豫要不要送。
但最后,她还是递过来了。
沈世锦把袋子握紧了一点,转身往景章华院的方向走。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但如果有人在旁边看,会发现他走路的节奏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就一点。
回到家。
他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桌靠窗,桌面上只有一个笔筒、一盏台灯和一摞摞整齐码好的课本。旁边的书架塞得满满的,大部分是历史类和文学类的书。
书架对面是一个玻璃模型柜,里面摆着他从初中开始收集的各种模型——机甲、战机、战舰,全都是冷色调的工业风。
沈世锦把书桌上的课本挪开了一点,空出一块地方,然后把八音盒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天蓝色的少女心八音盒,和他整洁的白色桌面完全不搭。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八音盒发条的位置。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拧。
他怕拧坏了。
沈世锦把八音盒拿起来,走到模型柜前,拉开玻璃门。
模型柜里摆得满满当当,每一层都有主题。最上面一层是机甲,中间一层是战机,最下面一层是战舰。
他想了想,把最上面一层最中间的那个限量版机甲拿下来,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把八音盒放进了那个位置。
八音盒稳稳当当地站在C位。
周围是冷灰色的机甲模型,有的举着炮,有的握着剑,姿态各异。天蓝色的八音盒被它们包围着,像误入了战场的童话人物。
格格不入。
但沈世锦觉得很好看。
他把玻璃门关上,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嘴角弯了一下。
*
“俊俊——吃饭了——。 ”
沈母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
沈世锦走出房间,在餐桌旁坐下。
沈父已经回来了,正在看手机上的新闻,一副老干部的姿态。沈母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红烧排骨,沈世锦最爱吃的。
“明天你生日,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沈母一边解围裙一边说,“蛋糕买了吗?”
“买了。” “买了?你什么时候买的?”
“放学的时候。”
沈母“哦”了一声,开始盛饭。
沈世锦坐下来吃飯,沈父也放下了手机,一家三口难得整整齐齐坐在一起。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母突然问了一句:“俊俊,你那个袋子里装的什么?我刚才看到你提着进房间了。”
沈世锦夹排骨的动作顿了一下。
“蛋糕。”他说。
“蛋糕不是应该放冰箱吗?你放房间干嘛?”
“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沈世锦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一个八音盒。”
“八音盒?”沈母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你买八音盒干什么?”
“同学送的。”
“同学——”沈母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如果让沈世锦来形容的话,大概是“八卦雷达启动”的表情。
“男同学女同学?”沈母问,语气尽量装作漫不经心,但她问完这个问题之后一直在观察沈世锦的表情,这个细节出卖了她。
沈世锦低头吃饭,语气平淡:“女的。”
沈母深吸了一口气。
沈父在对面抬了一下眼皮,看了儿子一眼,又继续吃饭了。
“哪个女同学啊?”沈母的声音变得热情了起来,“你们班的?还是别的班的?”
“隔壁班的。”
“隔壁班的?”沈母脑子转得飞快,“哪个隔壁班?三班的?四班的?”
沈世锦不说话了。
沈母看了看他的表情,又看了看沈父,沈父用筷子点了点碗边,意思是“别问了”。
沈母忍了。
但没忍住。
吃完饭以后,沈世锦回房间写作业。沈母收拾完厨房,端了一盘青提去敲他的门。
“俊俊,妈妈进来了。”
“嗯。”
沈母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时间往书桌的方向看——没有八音盒。
她没问,把青提放在桌上,目光扫了一圈房间,最后落在了模型柜上。
那个天蓝色的东西太显眼了。
沈母走过去,弯下腰看了两眼,回过头来看沈世锦。
“哇,我们家俊俊什么时候有少女心了?”
沈世锦坐在书桌前,手里转着笔,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同学送的礼物。”
“就刚才你说的那个女同学?”
沈世锦没否认。
沈母笑了一下:“如果俊俊要情窦初开,妈妈又不拦着,你解释做什么?”
沈世锦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沈母。
沈母的表情不是八卦,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我很高兴但我要装作我只是随便问问”的克制。
“我没解释。”沈世锦说。
沈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没再说什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端着空盘子出去了。
沈世锦坐在书桌前,笔还在手里转着。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课本——数学,解析几何,他刚才做了一半的那道题,辅助线画错了。
他重新画了一条。
笔尖落在纸上,力道很稳。
但如果有认识他的人在这时走进来,会发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