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殿内熏 ...
-
殿内熏香缭缭,地龙烧得足,烘得人昏昏欲睡。
顾念慈迎上长姐期盼的目光,在隐隐期翼的注视中,生出无尽的快意。
自她进顾家那日,遭受过的种种冷眼和苛待,甚至于顾清嫣唆动二姐姐顾清容,几次三番针对她,害她坠马。
顾念慈并未忘记这些,时至今日,终是寻到了发泄的由头。
纵你顾清嫣是家中长女,享尽荣华受尽宠爱又如何,位尊身贵的太子妃又如何,不还是要靠她顾念慈,方换取一线生机。
她几乎抑制不住狂笑,快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振得她不住发颤,盛满的恶意溢出眼眸,投向相对而坐的人。
然,顾念慈撇过头,淡漠的声调听不出情绪,“等着。”
听到这两个字,顾清嫣缓缓吐出一口气,深陷掌心的手指骤然一松,整个身子稍稍放松地倚着桌案,端起凉透的茶盏润润嗓,轻抚胸口好让心跳得不那样快。
她没错过顾念慈方才,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恶,她本也是试试看罢了,如若不行,再想法子就是。
没成想竟是成了,方才瞧清的恶意,仿佛是她的错觉。
望着那张与她有着七八分相似的面容,长久以来牢不可破的东西摇摇欲坠。
顾清嫣抿口冷茶,目光落在对面这人身上,暗忖到底是血脉姊妹。
顾念慈可不管这位长姐作何想,阖目养神,对她投来的眼神佯装未觉。
殿内烛火明黄,殿外人影晃动,高墙隔绝了风声,静默中不闻一丝动静。
殿外侍卫宫人来回走动,极轻的脚步恍若无人,一路蔓延至正殿。
正殿之中,太子殿下挑灯批阅公文,侍卫跪在一侧,禀报着顾氏姊妹的一举一动。
“…门窗紧闭,卑职未能听清她二人交谈,请殿下责罚。”
太子执笔的手未有停顿,若无其神吩咐侍卫,继续盯着。
“殿下,顾夫人已至宫门,求见殿下。”宫人碎步进殿,恭声禀报。
这篇公文终是没写下去,太子搁了笔,让宫人请进来。
“顾夫人怎这会儿登门,莫不是家中出了大事?”太子摆手,示意顾夫人莫要多礼,“顾侍郎离世,家中全靠夫人操劳,如遇难事,夫人不妨直言。”
孙素凝垂首,并未直视太子,微微佝偻脊背,哀声道,“殿下有所不知,母亲连日病重难醒,时常念叨着太子妃,臣妇斗胆请殿下,允太子妃归家探望。”
孙素凝得了顾念慈婢女的话,来得有些急,恐晚一步顾清嫣有何祸端,情急之下只得搬出顾老夫人。
那老太婆这段时日,本就多病难起,这话倒也不算扯谎。
太子久久未言,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孙素凝捏了捏手掌,叫苦不送,她一个妇道人家,何时同这些天潢贵胄打过交道。
她偷偷掀起眼帘,瞄一眼太子,咬牙搬出了另一个人,“臣妇那老姐姐,祭日恰在近日,臣妇不好祭拜,斗胆请殿下,允太子妃归家,探望祖母,祭拜生母。”
这指的是自然是顾清嫣的生母,顾宗尧的发妻王氏。
孙素凝低垂的眉眼紧闭,暗道几声罪过,正在此刻,听见太子温润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夫人如此有心,孤甚感宽慰。只是太子妃有孕在身,皇嗣要紧,还请夫人多加留心,仔细看顾。”
这便是允了,孙素凝松口气,行过大礼谢过太子,由宫人引着往偏殿去。
消息很快传到了偏殿,顾清嫣猛地起身,顿感头晕目眩,身形晃悠,直直往前栽倒。
两个婢女一拥而上,手忙脚乱地扶着她站稳。
顾念慈纹丝未动,呷口茶汤,眼中满满的讥讽掩都掩不住,笑着开口,“姐姐可要仔细身子,免得还未归家,人先挺不住了。”
“今日我帮了姐姐大忙,姐姐日后记得谢我。”
顾清嫣晃晃脑袋,眼帘里重重叠叠的黑影缓慢地落回融和,双目视物清晰再无叠影,方才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她罔顾婢女忿忿的神情,一把扯住顾念慈,攥住顾念慈的手腕就往殿外走,“愣着作甚。”
顾念慈一时不防,被她拽了个踉跄,茶汤泼在前襟,很快洇湿衣衫。不等她质问出声,就被拖拉着踏出偏殿,迎面和来接人的孙素凝撞个满怀。
觑着阿娘神色,她息声,悄无声息退后半步。
哪料孙素凝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她,上前一步握住顾清嫣的双肩,急切地问她可有生病受伤,可有哪里难受。
顾清嫣张张嘴,眼睁睁看着孙素凝,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胸膛酸胀得厉害,鼻子轻皱,眼角染上通红。
她慌忙拉住孙素凝,言明自己无事,“时候不早,宫门要落钥了,得快些出宫才是。”
孙素凝一拍脑门,连连称是,揽着她,也没忘记顾念慈,一手拥着一个,加快脚步往宫门去。
昏暗的夜色里,宫人提灯,一路送几位贵人出宫,再次重申太子殿下的吩咐,“娘娘身娇体贵,万请顾夫人好生照料。”
孙素凝柔声谢过,折身上了马车,与两个女儿齐齐归家。
此时整个顾宅,明亮的灯火晃眼,杂乱的脚步四蹿。
顾老夫人端坐正厅,咳得直不起腰,锦帕染红,不住咒骂着孙素凝,“都愣着作甚,去找啊。”
顾清嫣将要出事的消息早已传遍顾家,偏二房顾宗栾,这会儿正在外和同僚吃酒,不在家中。
顾老夫人强撑着病体,从床上爬起来,支使人去寻顾宗栾,“快些把人找回来,就说他侄女出事了。”
“那贱妇自己进宫有何用,净会添乱……”
“老夫人,回来了……”一路跑进来的婢女上气不接下气,打断了老夫人的咒骂,指向门口,“夫人她们都回来了,大姑娘也回来了,您快去瞧瞧吧。”
闻言,顾老夫人也顾不得方才还在骂人,颤颤巍巍起身,拄杖由婢女搀扶着出门。
宅门大开,马车停稳,孙素凝揽着顾清嫣,拾级而上,仍在絮叨,“…也不知你爱吃什么,就叫厨房备了热汤和姜茶,你且用些,暖暖身子……”
顾清嫣应声,顺着唤自己名字的方向望去,满头霜发的祖母抬手指着她,眯起的眼眸混沌含泪,拄杖的手连连捶地,恨不得飞过来接人。
她再也忍不住,抹去眼角泪水,快步上前搀扶着祖母,温声宽慰祖母,“祖母莫担心,我无事的。”
见人好端端在面前站着,顾老夫人老泪纵横,紧紧攥住她的手,领着人往正厅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顾清嫣走出几步,回过头来,明明暗暗的灯火映在眼底,望向孙素凝和顾念慈,“多谢您来接我。”
“您和念娘也一并来罢。”
孙素凝讪讪一笑,摆摆手只道小事小事。
顾念慈落在最后,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凌冽的寒风刺骨,刮得她浑身都疼,似要钻进骨头缝里,搅得她一身血肉支离破碎。
她在这短短片刻间,回想起在陆家的种种,先前的快意消散,化成难以言说的羡慕。
她生生止住溢出眼眶的泪水,随意扯个由头,脚步匆匆就回了自己院里,似乎再晚一刻,便抑制不住痛哭。
茗香院的陈设仍是她出嫁前的模样,秋霜秋棠寻了炭盆烧着,驱散满屋寒凉。
顾念慈屏退婢女,直挺挺躺在床榻上,扯过氅衣罩着脑袋,小声抽泣,任由泪水沾湿了软枕和氅衣。
不知过了多久,屋门被叩响,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尤为刺耳,紧随响起的是吱呀一声,门被推开的动静。
孙素凝蹑手蹑脚进屋,轻声问,“念娘睡着了?”
床上的人不声不响翻了个身。
孙素凝索性直起身,三两步行至床前,扯扯蚕蛹似的被褥,“都多大人了,怎还同娘置气呢?”
顾念慈继续装听不见。
孙素凝见状,一把将人扯起来,轻叹道,“你也知道,若你姐姐的生母尚在,可没有我们娘俩的安生日子过。”
无论她是否愿意,都是合该被乱棍打死的存在。
“这是我们欠她的。”孙素凝揉揉女儿凌乱的脑袋,低声诱哄,“我期盼着你们姊妹,能和和气气的。”
顾念慈吸吸鼻子,红肿的眼瞳一眨不眨盯着阿娘,那股子铺天盖地的委屈叫嚣着不肯褪去。
“我知道了。”她小声说着,将陆家的事一股脑倒出来,错开目光,盯着檐下晃动的灯影,嗓音愈发小,轻如蚊虫,“我该回去吗阿娘?”
和离说得那样决绝,可每每想起,陆家那些田庄铺子,自己苦心装了那么久的贤良妇,又甚为不甘。
她不敢抬头看阿娘脸色,低垂着脑袋轻晃,却觉温热的手掌覆在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阿娘先前教你那些,是阿娘只会那些,不想竟叫你走了弯路。”孙素凝叹息,可回望她这三十年光阴,如何又能在婚嫁大事上,教导女儿。
有些话不消多说,她自是明白念娘怎想,“既在陆家待不下去,不如回家来,横竖家中娘做主,多你一副碗筷罢了,又有何难。”
顾念慈抹抹眼角,微微坐直了身,“就这样走了,我实在不甘心。”
“左右我在陆家,吃穿用度样样皆是上乘,无需忧心。旁人看不惯我,日日抓心挠肝,又与我何干?”
顾念慈这样劝告自己,反正她不会少吃一口饭,少穿一件衣。
“一辈子太长,莫要冲动。”孙素凝正色道,“娘问你,你喜欢那陆家子么?”
如不喜欢,此生皆是炼狱。
顾念慈闻言,陷入沉默,她听见自己先前的劝告,尽数崩塌。
“我瞧不上他,他也瞧不上我,相看两厌罢了。”直到此刻,她不得不承认,让陆临昭有点喜欢的,是装出来的温淑贤良妇,而非顾念慈这个人。
她原以为能多撑些时日,不成想连年关都没有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