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姝》爱吃云的猫

18、第 18 章 账册，

　　账册，乔氏送来了近三年的，堆成了三座小山。

　　顾念慈着实看不完，接连两天都埋在这些账册里，就连睡梦中，纤长的手指也似在拨弄算珠般，不曾停歇。

　　陆临昭遵循着逢五逢十同房的规矩，这两三日皆宿在书房，时不时送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来。

　　这日竟送来个玉雕的小人偶，碧绿莹润，人偶根根分明的发丝披着，腮帮子鼓鼓的，杏眸瞪得奇大，气急败坏的模样栩栩如生。

　　顾念慈握着那人偶，上上下下瞧个仔细，眉眼弯弯嘴角扬起，没叫婢女动手，在屋里左右张望，琢磨着收到哪里为好。

　　陆临昭应是喜欢她的，就是不知道这点喜欢能消耗多久。

　　思及此，她低垂眼帘，扫过这精巧的玉雕人偶，将其置在桌案一角，沐在日光上莹亮透润。

　　顾念慈退开少许，缓缓蹲身，细嫩的手指轻轻拨弄人偶，盈盈笑着。

　　正这时，院子里似来了人，脚步声错杂，秋霜和秋棠忿忿的嗓音接连响起。

　　顾念慈移开目光，投向窗外，不待她站直了身，屋门砰的一声被大力推开。

　　她望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微微眯起眼。

　　好在陆家的这些下人，相较顾家更守礼些，见着她也不忘矮身行礼，语气淡漠疏离，“大夫人请您移步正厅。”

　　秋霜忿忿跟着这些下人进来，正欲说些什么，触及主子的目光，哑了声。秋棠年纪尚轻，怯怯跟在秋霜身后，探出头来。

　　顾念慈面上的笑平复，细眉微扬，“母亲可有说是何事？”

　　那婆子摇摇头。

　　见问不出什么，顾念慈索性也不费口舌，随下人一同赶去正厅。

　　正厅里坐满了人，左侧是叔母贺氏，另坐着青色官服，细眼淡眉的男人，年纪瞧着较公爹小些，还有个年方十七的少年，与那男人有八分相像，眉眼间似戾气横生。

　　右侧则坐着婆母贺氏，公爹陆淇，夫君陆临昭，正中则坐着一须发皆白，着灰白道袍的老者。

　　那青年映入眼帘，顾念慈生出几分熟悉，却记不起在何时见过，这般人齐的景象，叫她后退半步，低垂着眉眼温声细语行礼。

　　“这是你二叔公。”乔氏挪开目光，幽幽叹息，“今日请你来是有事相问。”

　　“初九那日，你可曾私会外男？”贺氏接上话头，义正言辞说，“我们陆家家风向来清正，最是容不得这等苟且之事，你若坦言相告，也好少些责罚。”

　　“莫要耍滑抵赖。”陆临箐嗤笑出声，“我可亲眼瞧见了，一干人证且都候着，趁早认了才好。”

　　顾念慈闻言，方才记起临离开时确撞上了人，暗暗嘀咕怎这般巧，澄澈的眼眸水光莹莹，望向陆淇和乔氏，颤声问，“您二位也这样想吗？”

　　乔氏几番欲言又止，终在陆淇的目光下息声。陆淇的嗓音不疾不徐，微沉淡然，“你如何说，我便作何想。”

　　顾念慈看向陆临昭，蝶翼般的眼睫颤动不休，澈亮的杏眸涌起水雾，十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颤栗的嗓音隐有哽咽，“夫君也这样想吗？”

　　陆临昭搭在膝上的手骤然一缩，紧握成拳，跳动的心似随这嗓音颤了颤，喉结随之轻微滚动。

　　弟弟好言相劝的话音犹在耳边，“大哥，她都这般践踏你，你又何须给她留情面，谁晓得她同那情郎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手。”

　　跟随话音一同来的，还有侍卫的禀报，顾念慈确在层云楼里见了人，昔日她与那人隔楼相望的景象仍历历在目。

　　往日种种如针般刺痛了心，陆临昭闭眼，佯装瞧不见顾念慈。

　　顾念慈浑身似被冷水浇了个透，在这烧着炭盆的厅堂里，冷得战栗不止，齿冠都在打颤，连话都说不利索。

　　偏贺氏嘴不饶人，“做便是做了，何必追问旁人，不如问问自己，可对得起陆家八抬大轿迎你进门。”

　　“坊间传言，顾夫人当年对顾大人一见倾心，死缠烂打方有如今尊荣，嫂子莫不是一脉相承……”

　　不待陆临箐说完，顾念慈已一杯热茶泼了他满面，烫得他直直跳起，哀声痛嚎。

　　“陆家口口声声说家风清正廉洁，拿着空口无凭的传言毁人清白，又凭何妄谈家风？”攥紧茶盏的手陡然一松，顾念慈扫视厅堂众人，一字一句道，“我不曾做过就不会认，诸位既认定了我做过这等事，那就烦请人证来见，我与他当面对峙。”

　　端坐高位的老者一直默不作声，眯起眼细细打量着厅堂里的每一个人。

　　进门的新妇偷人，老者打心眼里就不太信，此事于新妇百害而无一利，新妇图什么。

　　眼下见顾念慈言辞凿凿，言语神态间无一丝心虚，心底信了七八分，适时插话打断几人争执。

　　“若论家风，你们二房还是少说些为好。”老者缓缓开口，招手示意把人带上来。

　　带上来的是层云楼的传菜伙计，凑近些许细看，眼睛眯成一条缝，稀疏的黑眉压紧，抬手一指，“就是她，我那日瞧得真切，她同一个男人独坐雅间，举止亲昵不堪入目！”

　　陆临箐扬眉吐气，正待问顾念慈还有何话说，却听立在堂中的人冷笑。

　　“这便是你们的人证？”顾念慈徐徐吐出一口气，“我且问你，我是何时进的层云阁，都点了什么菜色，那男人年方几何，相貌如何？”

　　那小厮被她问住，挠头想了片刻，“我记得你点的是川氏菜色，红彤彤的甚为好记，至于那男人…雅间没点灯，小的着实看不清。”

　　“我嫁入陆家也有些时日，爱吃什么爱用什么，下人皆知，可有见我用过川菜？”顾念慈讥笑，“你既瞧不起那男人是何模样，缘何断定那女子就是我？”

　　“依我看，不若再请些人来，最好将那酒楼的掌柜堂倌，甚至连那日的食客一并请来。”她扬声道。

　　二房陆诫同贺氏交换眼神，打圆场欲将此事草草揭过，“既如此，那就是误会一场，何必惊扰旁人，都是一家人，莫说些气话。”

　　“二叔和叔母方才责骂我时，似乎也没把我当一家人呐。”顾念慈扯扯嘴角，“无妨，横竖我已遣了婢女与家中仆役一起，请掌柜的来走一遭。”

　　“事关清白，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叔公莫怪。”她转向老者，略略矮身。

　　老者颔首，低头吃茶，不作一声。

　　陆临箐得逞般轻笑，低头端起茶盏，撇去茶沫，那掌柜的来了正好，横竖他都打点好了。

　　乔氏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开口，替人辩解，“念娘这孩子，自打进门就伴我左右，她什么脾性我是晓得的，莫不是误会了？”

　　陆淇鼻子里哼声，并未开口，只当热闹看。

　　反观陆临昭，浑身绷得僵直，似立在堂中被审判的那人是他一般，身子几不可闻地发抖，气息都放轻了，左瞟右瞥，那目光就是不往顾念慈身上落。

　　少顷，仆役领着那掌柜进了家门，匆匆往正厅来。

　　先头作证的传菜伙计缩成一团，恨不得自个没来过，瞧见掌柜的如救星般，喊着掌柜救我扑了上去。

　　一模一样的问题，顾念慈可曾在初九那日，去过层云楼，见过什么人。

　　那掌柜的也同那伙计一样，凑近细瞧，好一会儿止不住摇头，“这都过去多久了，诸位爷，小人着实记不清啊。”

　　“那日确是有位娘子，她是戴着帷帽来的，不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小的也不大确认是不是这位夫人，兴许记混了罢，诸位爷莫怪。”

　　躲在掌柜身后的伙计，咦一声探出头来，“掌柜的，这位夫人不是在东二阁和人……”

　　掌柜的沉吟几息，回头敲了他脑袋，“这位夫人先前定下的是西三阁，东二阁那是……”

　　掌柜赶忙止住话头，只道他这伙计记岔了，向诸位贵客赔罪。

　　陆临箐不可置信地盯着那掌柜几息，猛地站起身来，堪堪咽下脱口而出的话。

　　他总不能同叔公和伯父说，是他花银子请掌柜和伙计，来指认顾念慈罢。

　　事已至此，甚为清晰明了，掌柜的和伙计自有下人带出门送回去。

　　老者清咳两声，拍拍桌案，“幸而今日没有外人。”

　　“闹成这样竟是一场乌龙。”老者转向二房的几人，“自个手脚不干净也就罢了，莫要拖累旁人。”

　　陆临箐看着二叔公，支支吾吾了半天，到底没说出什么话来，满眼凶戾地瞪了顾念慈一眼，悻悻跟着父亲母亲一同道歉，谢过二叔公跑这一趟。

　　顾念慈似是无所知觉，柔声道，“终究是我不懂事，未曾周到齐全，方引起这场误会，我自请去祠堂面壁思过，也好弥补一二，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思虑周全，莫给叔父叔母添麻烦。”

　　此事无论是真是假，这话说得是极为恳切，听得老者眉头都舒展几分，宽慰几句言明不必如此，方由陆淇和陆诫送出门。

　　乔氏多一刻都等不了，拉着顾念慈急忙坐下，问她眼下感觉如何，“你二叔公来得突然，我也无法知会你一声，倒害得你遭这一劫，今日我做东，带你吃些好的，压压惊……”

　　乔氏絮絮叨叨的话尤在耳边，陆临昭僵坐着，一动不动，心底隐隐有个声音在呐喊。

　　你该把那侍卫喊来的，那侍卫是真切跟着人的，是眼睁睁瞧见顾念慈同人见面的。

　　可他每每想这样做，脑海里率先浮现的，是那日顾念慈哭红的眼，止不住的泪，嗓音发颤质问，缘何要怀疑她。

　　这话在耳畔源源不断响起，竟有压过心底那个声音的趋势。

　　分明他们这两日已然和好，又何必要闹得难看。

　　陆临昭嘴唇翕动，目送着二叔公的身影消失在眼帘，指节分明的手无意识般抓着木椅，脚下如同生了根，缠着他的腿脚，叫他动弹不得，站都站不起来。

　　他终是有违陆氏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