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姝》爱吃云的猫

16、第 16 章 乔氏要

　　乔氏要带顾念慈去庄子上查账，并非空谈，一大早就遣人来请。

　　昨夜归来时撞上陆临昭不说，还争执了几句，纵顾念慈并未放心上，夜里翻来覆去仍是梦到了昔日和顾宗尧的种种。

　　恶心得她早膳也没心思用，换了身素淡的衫裙裹着披风就出了门。

　　乔氏瞄一眼她泛着乌青的眼底，关切问可是睡得不好，还是同昭哥儿吵架了？

　　“你且和我说就是，那木头我自会教训他。”

　　顾念慈几不可闻摇头，“母亲安心，我无事。只是想起父亲，夜里难眠。”

　　此话说得引人误会，乔氏不好搭话，宽慰了几句便不再作声。

　　马车缓缓驶向城外，约莫两盏茶工夫，停在庄子的账房前。

　　日光刺透层层云雾，照得半座山头都金光灿灿，映亮了半边未曾融化的积雪。

　　银光的雪一路蔓延至眼前，映入眼帘的田地都被覆盖，白茫茫一片。

　　顾念慈站定，不由得多看几眼，方随乔氏往账房去。

　　前头是账房，摆了桌案和笔墨，案角置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笼罩了整个屋子。后面则是仓房，一座两层的小楼。

　　“东家你看，我们收成的米粮都在这里了。”管事姓张，卑躬屈膝解释，引着二位夫人在账房坐下，奉上热茶，支使跑腿的赶忙去把准备好的账簿都搬过来。

　　经胭脂铺一遭，乔氏这会儿学聪明了，先叫些下人来庄子里，把人都且按住，仓房账房一概不许人动，让张管事准备好去岁和今岁的账簿。

　　眼下两摞账簿堆在脚边，小山似的，张管事捏了捏手掌，弯着腰轻声问东家想从哪里查起。

　　不待乔氏开口，顾念慈温声细问，“母亲，我少时也曾学过算账，不若让我试试？”

　　乔氏头疼似的，紧皱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握住她的手叫她尽管去做。

　　张管事暗暗松了口气，好心提醒，“账目繁多，只少夫人恐颇为辛劳，不如小的唤几个账房先生来，帮衬帮衬？”

　　乔氏略略颔首，张管事忙不送去喊人。

　　整日的光景就在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中耗过。

　　顾念慈放下算盘，合上账簿，揉揉酸痛的手腕，眺目远望，天际泛着浅淡的暮光。

　　几个月不曾算过账，也并未生疏，她撑着桌案起身，朝向乔氏，“母亲，我这本账簿是没问题的，只消去仓房清点清点就好。”

　　“你这孩子，快歇着罢。”乔氏急忙按着她坐下，投喂似地喂她两块梅花糕，赶忙让张管事上些吃食。

　　出去午时的一小碗米菜，顾念慈再没进过水食，这会儿被乔氏喂了糕点和茶水，肚子更咕咕叫得厉害。

　　她错开乔氏那怜爱的目光，低垂着脑袋扒拉饭菜，不一会儿就扒拉个人看法干干净净，碗碟油光锃亮的。

　　“大家今日辛苦，我备了席面犒劳诸位……”今日兴师动众的请来这么多人，乔氏自是要做些什么。

　　她一面说着，一面朝顾念慈挤眉弄眼，扬扬下巴示意她看外面。

　　顾念慈顺她目光看去，隔着开了条缝的窗扇，一眼就望进了陆临昭那双沉黑的眼瞳里。

　　陆临昭长身玉立在窗外，静默地盯着顾念慈，无人知他什么时候来的，也无人知他悄无声息在这站了多久。

　　他双手负在身后，脑海里全是方才，顾念慈专注且认真的模样，浓密的眼睫投下小片阴影，眼瞳愈发漆亮，纤长的手指轻巧地拨动算珠，端坐着的身形竟隐隐透出几分乖顺。

　　陆临昭揉揉眉眼，略略侧身等候，好一会儿才听到吱呀的门响。

　　顾念慈慢吞吞挪着步子，停在他三步远，目光四处乱飘，就是不往人身上落，“夫君你怎来了，可是家中出了何事？”

　　陆临昭瞧着她乌黑柔顺的发髻，发髻上不簪一物，低头依稀可见她白皙的两颊和圆润的脸蛋。

　　昨夜翻来覆去无法安睡的焦躁瞬间消散，他闷不做声看了她一眼，大步踏离这里，走两步回首瞧她，示意她跟上。

　　顾念慈仗着天际昏暗人看不见，撇撇嘴翻了个白眼，折身抱了披风，慢吞吞跟着人走在田边小路上。

　　陆临昭等了片刻，身后那人仍没有赶上来的意思，无法只得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走着。

　　二人沿着小路，漫无目的走着，谁也没开口，周遭天寒地冻的也瞧不见什么人，天地万物似都陷入了沉睡，零星几处灯火泛光。

　　不知不觉间，走到一处民居前，肉菜油香飘远四溢，顾念慈揉揉肚子，余光瞥一眼陆临昭，径直扔下人，敲响了院门。

　　少顷，一着灰衫，手上沾着面粉的妇人探出头来，上下扫过外头的两人，嗓音一吼，“来作甚？”

　　“夫人莫怪。”顾念慈放软了嗓音，柔声道，“我赶路走累了，想讨口饭吃，不知可否方便？”

　　她说着，摸出腰间的钱袋，“你放心，我不会白吃的。”

　　那妇人闻言，拉开门走出些许，上下细细打量着人，一扬下巴，“你从那来的？”

　　妇人指的方向正是账房和仓房，那里灯火通明，偶有人影走动。

　　顾念慈眉心直跳，攥紧了手指，迟疑地点点头。

　　怎料这妇人方才还好生说话，这会儿脸色骤变，折身回屋拿了根手臂粗的木棍，劈头打了下来。

　　顾念慈急忙躲闪，抬手大力按住妇人的手，随即想到什么，余光瞥向陆临昭，瞬时松了手，偏头缩着身子躲闪。

　　陆临昭本就只离几步远，半点没瞧见她的小动作，遥遥看见动静两步蹿上前，挡着那妇人，一把夺过那木棍扔在地上，眉头紧锁，“好端端缘何打人？”

　　那妇人张口就来，嗓门扯的奇高，方圆几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周遭几户人家纷纷探出头来瞧，“你还好意思问？”

　　“拿点陈米旧粮敢和我们要寻常米价，想银子想疯了不成，我们先前都讨过多少回说法了，装聋作哑就算了，还敢上门讨饭吃，真当老娘软柿子啊！”

　　那妇人吼得唾沫横飞，喷了陆临昭一脸不说，瞄着那木棍，弯腰伸手去够。

　　顾念慈暗感不妙，拽着呆住的陆临昭，拔腿就往回跑。

　　陆临昭不明所以，那妇人的话尤在耳边，不断回响，紧锁的眉头皱得更深，目光落在拉着他跑的纤长手臂上，一皓白的手腕在周遭一片昏暗中尤为夺目。

　　他收回目光，任由她拉着，一路跑回了账房这里。

　　顾念慈松开他，弯腰撑膝大口喘气，不成想她算账的技艺没退步，这身子倒是不行了，跑这一段路喘的上气不接下气。

　　账房早已没了人，几里外的小院子里偶有交谈声。

　　“哎呦，您二位这是去哪了，怎弄成这模样，快随我来。”张管事正往仓房去，遥遥瞧见二人，说着引二位往洒扫干净的厢房去。

　　“遇着刁民，尽快解决。”陆临昭言简意赅，妇人的话如一阵风刮过，没掀起波澜。

　　刁民……顾念慈听着这两个字，心猛地如被针扎般疼，浑身一激灵打个颤，脚步停顿，怔怔望着前面男人的背影，手指蜷缩深陷掌心，似被抽干了力气，再也挪不动步子。

　　陆临昭似有所感回头，见她不动，略略红润的双颊在烛火中化成雪般冷白，漆黑的瞳仁注视着他，没有一丝光亮。“你怎了，可是受伤了？”

　　言毕，他拉起人的手就要仔细检查，下一瞬猛地被甩开。

　　顾念慈深吸口气，缓缓松开手指，坚定的语气不容商量，“有人掩此处倒卖陈米旧粮，打开仓房我要清点。”

　　“这…”张管事看看少夫人，又看看郎君，左右犯难，赔着笑解释，“天色这样晚了，少夫人若想清点，不如明日，白日里亮堂堂的，也好清点不是？”

　　“今岁米粮损耗是三成，是非陈米旧粮一看便知。”顾念慈一把夺过管事手里的灯，径直朝仓房走去，“如若不是，明日我自会料理此事，向母亲请罪。”

　　她似是憋了一口气，却不知同谁斗气，浑身戾气无处发，淌在四肢百骸里，震得手脚发麻。

　　满心满眼只有方才陆临昭说刁民时，眼底流露出的一丝鄙夷，以及那丝丝不屑的语气。

　　她确是不知那妇人说得是真是假，可过往十几年，她确是同那妇人般泼辣走过来的。

　　那妇人是刁民，那她顾念慈又是什么？

　　她揉揉眼角，慌乱擦擦脸，提着裙角小跑进了仓房。

　　陆临昭嘴唇翕动，张着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回想方才的交谈，仍旧不明所以，眼睁睁看着那抹身影跑进了楼里，大步流星跟上，免得人出事。

　　留下张管事一人，僵硬地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摸摸腰间的绳索，平复着气息，跟上了两位主子。

　　米粮筐整整齐齐堆在二楼，占了小片空地，顾念慈提着灯，一个个掀开细看。

　　临窗不起眼的角落里，堆着一筐陈旧的米粮，二楼仅此一筐旧粮，浅淡的霉味萦绕鼻尖，她细细数了这些米筐，直起身觑着紧随而来的张管事。

　　“今岁报的收成和损耗，怎同仓房里现有的对不上号？”她直直注视着张管事，“损耗近三成的米粮，就这一筐？”

　　张管事张张嘴，干涩的咽喉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憋出来一句，“少夫人有所不知，损耗的粮小人早就处理了。”

　　“如何处理的？在何处处理？又有谁瞧见？”一连串问题砸出，顾念慈眉头轻挑，“你且莫要扯谎。”

　　“今日虽有不便，明日请那些农户来也未尝不可。”

　　陆临昭立在门口，并未走近，远远瞧着顾念慈，只觉今夜的夫人同以往不大一样。

　　往日的顾念慈端庄守礼，言语温婉轻柔，惹急了泪珠子一颗颗掉，惹人怜惜。然今夜不同，平白袒露出几分不可退让的锐气来，挠得心头一颤。

　　他敛眸遮去心绪，难得聪明了一回，晓得她为什么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