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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他不明白。或者说,他开始明白了一点什么,但那个方向太离谱了,他的理智还在拼命地往回拽。
      那个人似乎也很谨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直播间里的观众都开始刷“卡了吗”的时候,他才开口。
      声音比刚才说话时清楚多了,也稳多了,像是这短短几分钟里他的语言能力就已经完成了某种惊人的适应。
      “我看不见,”他说,“这些东西,我自己,我看不见了。”
      黎川愣住了:“什么意思?”
      “很久看不清了,”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但是你那个东西——”他指了指黎川的手机,“能看见。”
      黎川脑子里的齿轮在拼命转动,但死活卡不上去。
      直播间在线人数,刚刚破了三万,而且这个数字已经维持了超过二十秒,还在涨。
      这意味着不是偶然。
      这意味着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个直播间里发生,而这件事,跟面前这个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的男人有直接的关系。
      黎川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粗暴的计算。银行卡里四百多,房租后天交,家里老人指望着他。他从大一就开始讲、讲到现在连自己都快不信的那句话又浮了上来——“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是有力量的。”
      现在,他面前站着一个活生生的答案。
      不管这个答案有多离谱、多不合逻辑、多不应该出现在北海文化街的一个闷热夏日午后——它就是站在这里了。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黎川把手机放在支架上固定好,确保镜头不会拍到他们俩,然后转过身面对这个人,“你刚才说,你能帮我看的人变多。”
      那个人点头。
      黎川顿了顿:“那你能帮我把这块扎染方巾卖出去吗?”
      那个人歪了歪头,视线转向桌上那块扎染方巾。他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像刚才碰木雕那样,沿着布料的纹路划过。
      手机屏幕上,蓝光再次浮现。
      弹幕一瞬间又炸了:“啊啊啊啊那个蓝光又出了这什么特效也太牛了!!”
      黎川闭了闭眼。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好,那你以后跟着我吧。”
      话刚出口,他马上打住了:“慢着——你叫什么名字?你从哪来的?”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
      “不记得了,”那人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身世,“什么都,不记得了。”
      黎川盯着那张脸。看不出撒谎的痕迹,当然也看不出说实话的证据。但这种茫然,这种对整个世界的陌生感,不像是装的。
      “行,”黎川认了,“你就先跟着我。但是有条件。”
      那人等他说。
      “第一,你得配合我直播。第二,你的来历你得自己搞清楚,我能帮就帮,帮不了别怪我。第三——”他指了指那件戏袍一样的黑色长袍,“回去赶紧换件正常衣服。”
      那人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袍子,像是在确认它哪里不正常。
      黎川把人领回摊位前,重新拿起手机,准备趁着这波热度赶紧介绍几个货品。结果一看直播间——
      在线人数,四万七。
      后台的打赏金额,实时滚动的数字在往上跳。弹幕的内容已经从惊叫变成了催更,从催更变成了各种离谱的猜想,从猜想变成了更离谱的表白。
      而他自己那个置顶的、挂了一周都没人点的非遗产品购物链接......
      黎川看着不断刷新的数据,实在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脏话:“我这他妈也行。”
      他身后,那个来历不明的黑衣男子静静地站在摊位旁,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木雕镇海兽上。
      雕纹深处,蓝色光雾一闪而灭。
      摊位顶上那块“大学生非遗创业扶持点位”的红布条,被刚才那阵怪风吹歪了,这会儿微微晃动,投下了一片不规则的光影,正好落在那个人的脚下。
      如果仔细看——当然没有人会仔细看——那地面上的影子,似乎比这个人本身应该投射出来的体积,要大得多。
      就像一只正在水底缓缓展开的巨翅,收拢在他脚下,等着下一次张开。
      他看了我一眼不是错觉吧他刚才绝对看了镜头一眼”
      “这哥们的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我要报警了”
      “三分钟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黎川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黎川蹲在出租屋那张吱嘎作响的折叠床上,对着手机银行里那个数字,来来回回数了三遍。
      个、十、百、千。
      一万二。
      不算多。但对于一个昨天全副身家只有四百二十七块六毛三的人来说,这笔钱约等于天降横财。昨晚那场直播结束后,后台的打赏金额一直在跳,加上购物链接里被拍下的二十几单扎染方巾和竹编——虽然单价压得低,但架不住量起来了。
      黎川退出去,又点进来。再退出去,再点进来。
      数字没变。
      他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仰面躺倒,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蔓延过来的裂缝,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他脑子里很乱。
      那种乱不是焦虑的乱。是那种——你一直坚信但所有人都不信的东西,突然被证实了的乱。
      “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是有力量的。”
      他大一那年站在讲台上说这句话的时候,底下有人笑出声。后来他不说了。再后来他连自己都快不信了。可昨天那个木雕——那个雕工粗糙、上了三层漆都盖不住木纹瑕疵的镇海兽——在手机屏幕里,冒蓝光。
      黎川翻了个身。
      客厅里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
      黎川一骨碌爬起来,推开卧室门。他那间出租屋拢共就三十多平,卧室到客厅三步路。他一抬眼,看见昨晚带回来的那个人正站在冰箱前面——冰箱门大敞,冷气呼呼地往外冒——手里攥着一盒冻得硬邦邦的速冻水饺,正低头研究包装袋上的字。
      “你在干什么?”黎川问。
      那人抬起头,表情很认真:“这个东西,怎么吃?”
      “那是生的。”
      “生的?”
      “就是没熟的。得煮。”
      那人歪了歪头,显然对这个概念没有任何实感。他看黎川的眼神像是在等一个更详细的解释。
      黎川走过去把冰箱门关上了:“冰箱不能一直开着,费电。”
      “电是什么?”
      黎川沉默了整整五秒。
      他意识到自己领回来的不只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免费劳动力,而是一个连电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对现代社会零认知的成年男性。并且这个男性,昨晚帮他一场直播赚了一万多块钱。
      “行,”黎川从那人手里把速冻水饺抽出来,拎着袋子走进厨房,“我煮,你看着学。”
      厨房小得两个人站不开。那人就站在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黎川往锅里接水、开火、撕开水饺包装。
      “这个,”那人指了指燃气灶上的蓝色火苗,“是什么?”
      “火。”
      “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不一样。”
      黎川没多想,随口接了句:“什么不一样?”
      “颜色。”
      黎川手里撕包装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人——对方正盯着燃气灶的火苗,神情专注得不像是随口乱说。那双黑得过分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蓝火,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黎川决定先不追问。他昨晚给自己定的原则是:不问太多。这个人的来历肯定有问题,但问题是——他现在需要这个人。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黎川把水饺倒进去,盖上锅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双臂交叉:“既然你要跟着我,咱俩得把规矩定一下。”
      那人把视线从火苗上收回来,看向他。
      “第一,你得有个名字,总不能老叫你‘喂’。你想叫什么?”
      “你说了算。”
      黎川想了想:“你昨天站在那儿,跟个鲲似的。”
      “鲲?”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就是神话里的一种大鱼,特别大,变成鸟之后能飞九万里。你没听过?”
      那人没接话。表情里有那么一瞬的恍惚,像是这名字确实勾起了什么,但那东西太远太模糊,抓不住。
      “就叫鲲吧,”黎川说,“好记。”
      “行。”
      “第二,”黎川伸出两根手指,“以后在外人面前,你就说你是我的远房表弟,刚来北海打工,住在我这儿。别人问你怎么不说话,你就说你社恐。”
      “社恐是什么?”
      “就是不爱跟人说话。”
      那人——现在叫鲲——点了下头。这个他能做到。他确实不爱说话。
      “第三,直播的时候你得配合我。”
      “怎么配合?”
      黎川其实也没想好具体怎么配合。但他很清楚一件事:昨晚直播间里三万多人冲的不是他黎川,不是那堆非遗产品,是眼前这个人。或者说,是这个人身上那种能在镜头里显形的东西。
      “就是——”黎川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只要站在那儿就行。但你不能乱说话,不能乱碰东西,我让你干嘛你干嘛。做得到吗?”
      鲲想了想:“可以。”
      水饺煮好了。黎川盛了两碗,一碗递给鲲,一碗自己端着坐到了客厅那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折叠桌旁边。
      鲲拿着筷子——他拿筷子的姿势倒是没有什么问题,这让黎川稍微松了口气——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咀嚼了两下,停住了。
      “不好吃?”
      “不是,”鲲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个饺子,“肉的。”
      “猪肉白菜的,怎么了?”
      鲲没回答。他把剩下半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完咽下去。然后他放下了筷子。
      黎川观察了他两秒,没多说什么。这人浑身上下都是谜团,吃饭口味的异常排不上号。
      吃完早饭,黎川开始清点昨天的订单。后台一共二十三单,要发的货散了一地——五块扎染方巾、十二个竹编小摆件、六个木雕。他拿记号笔在快递单上写字的时候手指都在抖,不是紧张,是兴奋。
      “我们今天还直播吗?”鲲突然开口,把黎川吓了一跳——这人沉默了一早上,黎川差点忘了家里还有个大活人。
      “播,”黎川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单货塞进快递袋,“下午就去。”
      鲲看着他:“你说你以前播没人看。”
      “嗯。”
      “为什么?”
      黎川撕胶带的手停了一下:“可能是我不够有意思吧。”
      这段对话在黎川心里翻腾了一阵,直到骑着共享单车往文化街去的路上,他都没想明白该怎么解释。
      说到底,直播这种东西看的是人。要么你长得特别好看,要么你嘴特别能说,要么你身上有别人没有的东西。黎川觉得自己占了哪一条呢?
      哪条都不占。
      但鲲占。鲲占了不止一条。那张脸搁在镜头里,什么都不用干,就有人愿意看。更别提那些连黎川自己都解释不清楚的光效和纹路。
      到了摊位,今天的文化街比昨天热闹。周末,游客多,街口卖椰子的阿婶把喇叭音量调到了最大。黎川支起桌子摆好货,架好手机支架,点开了直播。
      他没让鲲直接出镜。先自己上,对着镜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大家好,我是小黎,今天继续给大家介绍我们镇上的老手艺——”
      弹幕稀稀拉拉的,还是昨天那批老观众。在线人数三百多,跟昨晚比起来断崖式下跌,但比他自己之前播的时候强多了。黎川也不急,拿着一个竹编小篮子细细地讲编法,讲竹子的选料,讲徐大爷十四岁拜师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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