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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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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的北海热得像是被塞进了蒸笼里。
黎川蹲在文化街最角落的摊位后面,手里举着个充电小风扇对着脸吹,汗珠子还是顺着脖子往下淌,把T恤领口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
他面前摆了一桌子东西——竹编的蝈蝈笼、手工扎染的方巾、几个雕着吉祥纹样的木制摆件。每一样都是他老家镇上那些大爷大妈一针一线、一刀一刻做出来的,搁在村里没人要,他费了老大劲才说服他们让自己带进城来卖。
结果摆了仨小时,愣是一个问的人都没有。
隔壁卖糖人的大爷看不下去了,递了根冰棍过来:“小伙子,你这摊子不行啊,东西是好东西,可这条街上谁买这个?你得往前面那两条巷子去,那边才有人逛。”
黎川接过冰棍道了声谢,没解释。
前面两条巷子的摊位费一个月三千八,他租不起。这块地方是街道办给大学生创业的扶持点位,一个月八百,已经是他能抠出来的极限了。
手机响了。
黎川看了眼来电显示——“房东刘姐”,整个人瞬间就矮了三公分。
“喂,刘姐。”
“小黎啊,这个月房租该交了啊,都拖五天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算凶,但语气里的不耐烦隔着信号都听得出来,“姐也知道你不容易,可姐也得还房贷是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刘姐您再宽限两天,我这边货卖出去一批就——”
“行行行,最迟后天啊,后天再不打过来,姐就只能把那间转租给别人了。”
电话挂断。
黎川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看了看头顶那块“大学生非遗创业扶持点位”的红布条,觉得这玩意儿讽刺得不行。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银行卡余额。
427块6毛3。
花呗还欠着两千三。
微信上,他爹早上发来的消息还挂着未读小红点:“川啊,镇上王婶家的染坊快撑不住了,你那边要是能卖出去几块,价格低点也行,总比烂在手里强。”
黎川没回。
他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咋回。
当初毕业的时候,他是整个班里唯一一个死活要搞非遗的。同学们都去了互联网公司、设计工作室,最低也是回老家考个编制。就他,跟中了邪似的跑回镇上,挨家挨户地跟老人们说,你们的手艺能卖钱,你们信我。
老人们倒是信了。
可钱呢。
黎川把那根冰棍咬得嘎嘣响,拿冰棍棍子戳了戳桌面上那个最便宜的竹编蝈蝈笼,自言自语:“要不今天再开一场直播?万一呢。”
直播这件事是他上个月才开始干的。
起因是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一个卖土鸡蛋的老乡,一场直播卖了三千多单。黎川当时就觉得,这个路子能行。他不懂什么流量算法,也不知道什么话术套路,就举着手机对着自己的摊子,笨嘴拙舌地讲每件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
播了七八场,最高在线人数没超过两位数。最惨的一场,播了俩小时,直播间一共进来过四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他自己拿另一个手机登的号。
但黎川这人有个毛病,倔。
他觉得这条路能走通,就一定得走通。
他把小风扇往桌上一搁,支起手机支架,调了调角度,点开了直播。
“大家好,我是小黎,今天继续给大家看看我们镇上老手艺人的作品……”
开播三分钟。
零人观看。
开播五分钟。
进来一个,秒退。
开播十二分钟,直播间终于飘进来了第二个观众,ID叫“用户283749”,头像是个默认灰。
黎川精神一振,立刻拿起那个竹编蝈蝈笼凑到镜头前:“欢迎这位朋友!来给大家看看这个,这是我们镇上徐大爷编的,徐大爷今年七十二了,从十四岁开始跟师傅学竹编,这个笼子的编法是用的斜纹编,一个笼子要编整整两天才能——”
“用户283749”退出了直播间。
黎川的情绪管理在这一刻宣告破产。
他把蝈蝈笼往桌上一搁,塌下肩膀,整个人往椅背上靠过去,仰头看着文化街上空那条窄窄的天,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祖宗保佑吧,再不来找个神仙救我,这非遗手艺真要断在我手里了。”
他话音刚落,街上突然刮起一阵怪风。
北海七月的风,平时都是又热又湿的,糊在脸上跟拿热毛巾捂似的。但这阵风不一样,凉的,带着一股子形容不出来的味道,像是暴雨过后的海边,又像是深山老林里的露水。
黎川打了个哆嗦。
紧接着,离他摊位不远处的街角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黎川腾地坐直了。
街角那家卖珍珠粉的老板娘也探出头来看:“什么东西倒了?”
黎川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举着走了过去。走到街角拐弯那儿,他愣住了。
地上趴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个男人。看着挺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了一身……黎川上上下下打量了两秒,眉头拧成了一团。
这人大夏天穿了一件不知道从哪扒拉来的黑色长袍,料子倒是不错,但样式古里古怪的,像是剧组里偷跑出来的群演。头发也是长的,散着铺在地上,发尾沾了一缕不知道是泥还是沙的东西。
最关键的是,这人就这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黎川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探了探鼻息。
有气儿。
活的。
“喂,哥们儿?醒醒。”
没反应。
珍珠粉老板娘也凑过来了,看了两眼,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小黎啊,你别碰他,万一是什么碰瓷的。”
黎川哭笑不得:“碰瓷碰咱们这条街?姐你看看咱这条街哪家店像是碰得出油水的。”
老板娘想了想:“也是。”
正说着话,地上的人突然动了。
他先是手指蜷了蜷,然后整个人猛地弹坐起来,动作之快之猛,把黎川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那人坐起来之后,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自己的手。
翻过来,翻过去。捏了捏拳头,又松开。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困惑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黎川。
那一瞬间,黎川觉得这人眼睛不太对劲。
眼珠子特别黑,黑得几乎不透光,像很深很深的水。四目相对的时候,黎川后背莫名其妙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喂,你没事吧?”黎川试探着问。
那人没回答,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黎川看了好几秒。然后视线越过黎川,落在被他举在手里的手机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直播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一个人,ID叫“风起云涌”,正在公屏上打字:“主播这是干啥呢??拍段子呢??”
“你——”那人开口了,嗓子沙哑得像是好多年没说过话,“在干什么?”
黎川其实没太听懂对方想表达什么,但他还是下意识举了举手机:“我?我直播呢。”
“直播,”那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个完全陌生的概念,然后歪了歪头,“他们在看你?”
黎川愣了一下:“对、对啊,直播嘛,就是别人在手机上看我。”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走到黎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们能给东西吗?”
“什么?”
“钱,”那人说,“或者别的。吃的。住的。你能拿到吗?”
黎川觉得这对话进行得越来越诡异了,但还是本能地回答:“播得好就能,但我播得不好,没几个人看。”
那人听完,表情里出现了一丝黎川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说了句让黎川觉得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的话。
“那个我,”他指了指自己,“可以帮你看的人变多。”
黎川张了张嘴:“……啥?”
他没解释。他把黎川的手机从对方手里抽出来,举到固定的支架上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弹幕飘着两条,全是问号,其中一个观众还在问“这谁啊”。
然后黎川看见这人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转身走到摊位的货架前,目光扫过黎川摆出来的那堆东西,最后停在了角落里的一个木雕摆件上。那是王婶家做的“镇海兽”,雕的是个张着嘴的异兽,线条粗糙,但姿态很生动。
他伸出食指,沿着木雕的脊背,从上往下划了一道。
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只活的动物。
然后那个木雕的纹路里,突然闪了一下。
就是闪了一下。光很微弱,像是木头内部装了颗很小的灯泡亮了又灭了。持续的时间太短了,黎川甚至都没来得及确认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第二件,这人走回了手机镜头前。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就只是直直地站在了镜头前,垂着眼睛,看了那么一秒。
然后他侧过脸去,露出了完整的右侧颈部到肩头的线条。
在那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黎川可以拿自己的全部身家发誓,他真的看见,那人的皮肤上出现了一层细细的、淡淡的、像是月光透过水面的纹路。
但那纹路也只闪了一瞬。
直播间里现在有七个人。公屏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打字。
不对。不是七个人。
黎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七百。
——不不不,等一下。
七千。
黎川像个傻子一样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屏幕左下角的数字已经跳到了一万三,而且还在往上飙。
弹幕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铺天盖地涌了出来。各种颜色的字条叠成长条,几乎把整个屏幕糊满了——
“????这是真人还是AI”
“这个光打得太神了吧我不信”
“有没有人录屏有没有人录屏有没有人录屏”
“他脖子上刚才是纹身吗???图呢我要看图”
“一分钟我要这个男人的全部资料”
“奶奶你关注的博主终于开始拍短剧了???”
黎川站在摊位边上,看看屏幕,又看看那个人,再看看屏幕,再看看那个人。
他的眼睛在以一种非常原始的、完全抗拒现实的速度左右移动着。
“你,”黎川艰难地开口,嗓子干得发紧,“你再过来一下。”
那人闻言,不急不缓地走回黎川面前。
黎川凑近了去看对方的脖子。
什么都没有。
干净的,正常的皮肤,连颗痣都没有。
“不可能,我明明——”黎川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因为他站的这个角度,手机镜头正好对着那个木雕摆件。而他在屏幕里看见,那个木雕的雕纹之间,正渗出一丝一丝非常淡的蓝色光雾,像是从木纹里长出来的。
黎川猛地回头去看实物。
没有。
没有任何光。
他再回来看屏幕。
蓝光还在。而且那光的形状从木雕上蔓延开,绕上了那个人的手腕。
黎川把手心里攥着的手机支架搁在了桌上。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弹幕还在狂欢。
在线人数,两万六。
那个人——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穿着戏袍一样的长发的男人——歪着头看黎川,表情平静得不像是在经历刚才那一出,反而像是在等黎川给一句结论。
“你干什么?”黎川问,声音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