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哥今天掉马了吗》周至川

3、第 3 章

　　讲着讲着，弹幕开始变了味。
　　“昨天那个帅哥呢？”
　　“让昨天那个男的出来！”
　　“主播你挡镜头了后面那个是谁”
　　“来了来了他来了”
　　黎川回头看了一眼。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身后走过来了，就站在摊位侧后方，手里拿着黎川早上让他看的那本非遗宣传册，正低头翻看。
　　他什么都没干。就只是站在那儿，低头看书。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三百跳到了一千六，然后三千，然后五千。
　　弹幕疯了。
　　“啊啊啊啊就这个男的”
　　正在扮演一个非常尴尬的角色——一个被自家直播间观众当成背景墙的主播。
　　但他不生气。他穷了太久，相比起面子和流量，他更在乎卖货。
　　“来，鲲，过来一下，”黎川冲身后招招手。
　　鲲抬起头，合上宣传册，走到镜头前。
　　直播间人数，七千。
　　黎川把一块扎染方巾递到鲲手里：“拿着，对着镜头展示一下。”
　　鲲接过去。他的接法是两只手一起接的，郑重得像是接过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镜头，把方巾举到胸前，正正地端着，像是在完成一项被交付的任务。
　　弹幕笑成了一片。
　　“哈哈哈哈哈哈他怎么跟举圣旨一样”
　　“太可爱了我死了这是什么喜剧人人设”
　　“买买买买还不行吗链接在哪”
　　购物链接的成交量开始往上跳。黎川一边盯着后台一边介绍产品，嘴皮子从来没这么利索过。他跟鲲配合了大概半小时——他讲，鲲展示——直播间人数稳定在两万左右，成交了三十多单。
　　然后事情开始出岔子。
　　鲲在展示第三块方巾的时候，那块扎染布碰到他手指的瞬间，上面的蓝色染纹突然发生了变化。不是光效，不是镜头反光——是那块布上原本抽象的扎染图案，开始一缕一缕地重新排列，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布面上快速地、无声地作画。
　　几秒钟之内，那些散乱的蓝色纹路，组合成了一片完整的、层层叠叠的浪。
　　黎川看见了。他看见的是屏幕里的图像。他猛地转头去看鲲手里那块实物的方巾——纹路还是原来的纹路，没变。
　　但直播间已经炸了。
　　“我操你们看到了吗”
　　“那个花纹变了变成海浪了”
　　“录屏了录屏了回去慢放”
　　“什么特效这么牛主播你团队是哪家公司”
　　“不是特效吧你看主播自己的假笑都吓没了”
　　黎川的假笑确实没了。他一把抓住鲲的手腕，把他从镜头前拽开，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鲲看着他，表情里带着一丝困惑和轻微的歉意，像是打翻了水杯的小孩：“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碰什么什么就变样，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鲲张了张嘴，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碰的时候，会感觉到一些东西。但我不确定是什么。”
　　黎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放开他的手腕，走回镜头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不好意思各位，刚才可能是光影的问题，咱们继续——”
　　没人信。
　　弹幕里已经有人开始逐帧分析。有人截了那几秒的画面，有人翻出了昨天那场直播的录屏做对比，甚至还有人扒出了黎川那条置顶链接里那个木雕镇海兽的来历——说是北海周边一个渔村的老物件，当年是用来镇海眼的。
　　黎川看着公屏上滚过的信息，后背开始发凉。
　　这些事，有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强行稳住心神，以“设备没电了”为由匆匆下播。直播间黑掉的那一刻，他瘫坐在折叠椅上，手心全是汗。
　　鲲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动作认真得像小学生挨批评一样。
　　“给你添麻烦了，”鲲说，语气平静但诚恳，“下次我不碰了。”
　　黎川摆了摆手。他在想的不是这个。他在想的是——那些弹幕里说的“北海渔村镇海眼”，那件事他隐约知道。他姥姥提过，小时候当睡前故事讲的。说当年海上有异物，一个巨大的影子从水下游过，整个渔村的船都不敢出海。后来那东西被镇住了，拿什么镇的来着——
　　“走了，”黎川一拍大腿站起来，“收摊回家。”
　　“回？”
　　“先不回家，”黎川把折叠桌收起来夹在腋下，“去文化馆档案室。我要查个东西。”
　　鲲站在原地没动。黎川走出两步回头看他，发现他正低头看自己的手——就是刚才碰那块方巾的手。他的指尖上，残留着一丝非常淡、非常淡的蓝色痕迹，像是染料，但又不像任何染料那样会渗进指纹。
　　那痕迹只存在了片刻，就在阳光里消散了。快得黎川几乎以为自己又眼花了。
　　鲲把手放下，抬眼看向黎川，神情恢复了那种纯粹的、不谙世事的平静。
　　“走吧。”
　　黎川没动：“你手——”
　　“没事了。”
　　黎川沉默了一会儿。北海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打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人，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跨上共享单车，载着鲲往文化馆的方向骑。车轮碾过文化街的石板路，街口那个卖椰子的阿婶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喇叭换了，正放着一段北海的渔歌，调子拖得长长的，跟海风缠在一起，隐隐约约飘过来。
　　鲲在后座上突然开口：“这首歌我听过。”
　　黎川握着车把的手一紧。
　　“什么时候听的？”
　　鲲想了想，声音很轻：“很久以前。”
　　黎川没再问了。
　　他决定今晚到文化馆，第一件事就是找那段渔歌的来历。
　　-
　　文化馆档案室在地下，入口藏在楼梯间背后，要不是门框上钉了块掉漆的牌子，根本找不着。
　　黎川推开门的时候被里面的灰呛了一嘴。一排排铁皮柜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响，有两根还是坏的，整个屋子暗一半亮一半。
　　“进来，”黎川回头招呼，“把门带上。”
　　许淮跟进来，反手带上门，站在门口没动。这地方太小了，两个人错身都费劲。黎川已经开始拉抽屉了，从“民间信仰”那一排拽出三个档案盒，摞在桌上闷出一蓬灰。
　　档案盒里是手抄的渔民口述记录，纸页黄得发脆，圆珠笔写的字有些已经洇开了。黎川翻了几页，密密麻麻全是繁体，记录的是北海沿岸各村镇的祭祀习俗。他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找到了。”
　　许淮凑过来。黎川把档案盒转过去给他看，手指点着中间一行字——“镇海兽，木雕异兽状，置于船头或村口，以镇海眼。据传海眼通北冥，有巨物潜焉。”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黎川念出声，抬头看许淮，“你知道这个吗？”
　　许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很微妙——不是震惊，不是困惑，更像是某种确认。像是一个迷路的人终于在地图上看到了一个认得的地标。
　　“听过，”他说，“很久以前。”
　　黎川把档案盒合上，转过身面对许淮，背靠在铁皮柜上，双臂交叉：“许淮，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但别骗我。”
　　许淮点头。
　　“第一，你从哪来的？”
　　“海里。”
　　黎川眉心跳了一下。他问的是“从哪来的”，预期答案是某个省某个市，不是他妈的海里。
　　“第二，你到底是什么？”
　　许淮沉默了一会儿。日光灯管在他头顶滋滋响了两声，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黎川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那影子的轮廓似乎比许淮本人要大一圈。
　　“我不确定，”许淮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反复掂过才放出来，“我记得一些东西，但连不起来。我记得很深的水，很暗。记得有人喊过一个名字。记得我丢了一样东西，必须找回来。其他的——”他停了一下，“到这里以后，很多事情就看不清了。”
　　黎川听完没说话。他脑子里在飞速运转。面前这个人——这个神兽，或者说自称可能是神兽的东西——失忆了。法力时灵时不灵。在镜头里会显形。碰非遗老物件会起反应。知道一段连本地文化馆都只存了手抄本的渔歌。
　　“行，最后一个问题。你找的那个东西，在我这儿？”
　　许淮看着他，黑得过分深的眼睛里倒映着档案室里那根坏掉的灯管：“在你那个木头里。”
　　“木雕？”
　　“不是木雕本身，”许淮说，“是木雕里面的东西。”
　　黎川下意识想追问，但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掏出来一看——不是电话，是直播平台的后台推送。标题红字加粗，触目惊心。
　　“主播‘北海小黎’直播间异常画面已被录屏，疑似利用特效造假炒作。”
　　底下跟了三条系统通知：一条是录屏内容正在被大量转发，一条是有多名用户举报直播间存在虚假宣传，第三条——最要命的——平台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对他进行审查，期间直播间暂时关闭。
　　黎川捏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怎么了？”许淮问。
　　黎川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许淮看完，表情没什么变化，因为他根本没看懂。什么录屏、举报、审查，这些词对他来说全是陌生的。
　　但是黎川的脸色他看得懂。
　　“因为我昨天和今天碰的那些东西？”许淮问。
　　黎川没正面回答。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开始飞速地把摊开的档案盒往回塞。他的手在抖，但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很纯粹——他才刚看到一点希望，才刚把王婶的方巾卖出去几十块，才刚觉得自己在做的事有可能真的做成，然后一纸通知就要把它全部掐断？
　　“走，”黎川把最后一个档案盒推进抽屉，“回家。”
　　他刚转过身，档案室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管理员那种慢悠悠的拖鞋声，是皮鞋，至少两三个人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又快又整齐。
　　黎川下意识把许淮往档案室深处推了一把。两个人挤在两排铁皮柜之间的夹缝里，黎川后背贴着柜门，许淮几乎贴着他站着。这个距离近得不正常，但黎川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查清楚了吗？”
　　“直播间确实有异常画面，但技术那边说看不出来源，不像后期合成。”
　　“不管是不是合成，这个账号趁审查期间给我盯死了。上面说了，最近那几个搞非遗直播的小作坊冒头太快，手里压的货已经开始滞销了。”
　　“那这个主播——”
　　“审查期一过，找点人再举报一轮。这种小主播扛不住两三波的。”
　　皮鞋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