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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河道女尸 不过一介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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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缠绵,将侯府青石板冲刷得温润发亮。
李端安踏着微凉湿气缓步经过府门侧阶之时,目光无意间一瞥,望见一抹凄楚身影。
那是她身边贴身侍女霍芸。
往日的霍芸,素来利落沉稳,眉眼温顺有度,行事妥帖谨言,从无半分失态慌乱。
可此刻,她全然失了往日端庄从容,单薄肩头微微抖动,一双素来清亮的眼眸泛红发肿,苍白的面上覆着一层浓重化不开的悲戚,落寞又憔悴。
她身侧立着一名年少少年。
少年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身上套着一件宽大陈旧的粗布麻衣,衣料粗糙,不合身形,愈发衬得他身形单薄清瘦,却难掩天生凌厉骨相,剑眉利落,骨子里藏着一丝不肯弯折的倔强韧劲。
二人低声交谈,断断续续的哽咽声,裹着难以言说的人世苦楚。
霍芸抬手胡乱擦拭眼角泪痕,身子控制不住微微发颤,肩头抖动,悲恸难抑。
身侧少年垂着眉眼,沉默伫立,周身萦绕着浓重的落寞与悲恸,无需言语,便惹人恻隐。
雨水淅沥,风声簌簌。
霍芸察觉缓缓靠近的脚步声,骤然回神,神色慌乱,眼底泪痕来不及收敛。
她慌忙伸手拽住身侧少年,双双屈膝,直直跪倒在潮湿冰冷的青石板之上。
溅起的泥点沾湿素色衣摆,暗沉泥痕斑驳刺眼。
“郡主。”霍芸伏身叩首,发丝被雨水打湿,黏在苍白憔悴的脸颊两侧。她声音哽咽沙哑,喉头数次哽咽颤动,泪意汹涌难压,断断续续道出凄惨缘由,“奴婢斗胆,在此私留逗留,惊扰郡主。此乃奴婢嫡亲弟弟,前些时日,父母途经山道,不幸遭遇劫匪,双双殒命……”
冷雨敲打着肩头,寒意刺骨。她埋首低垂,肩头剧烈颤抖,字字泣血,哀戚入骨:“奴婢斗胆恳请郡主恩准,容奴婢随弟弟归乡,祭拜父母亡魂,送二老最后一程。”
李端安脚步轻顿,静静垂眸,望着阶下跪伏的两道单薄身影。
春日本该温润,这场冷雨却寒得蚀人。潮湿冰凉的青石板浸透寒意,跪在上面,定然刺骨难忍。
那少年始终沉默不语,未曾抬头乞怜,只死死抿紧薄唇,双拳悄悄攥在身侧,黝黑的手背上骨节分明,隐忍又倔强。
“起身吧。”
少女心头泛起柔软恻隐。
她生于侯府高墙,自幼衣食无忧,被兄长万般庇佑,一生顺遂安稳,从未亲历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凄苦。
雨雾轻轻晕开她衣裙边角,眉眼盛着纯粹的悲悯善意,“生离死别,本就是人世至痛,不必惶恐跪拜。你去账房提前支取下月的月银,用作回乡盘缠。”
霍芸连连叩首,哽咽出声:“奴婢谢郡主恩典!郡主仁善,我姐弟二人,没齿难忘!”
李端安望着少年隐忍沉静的模样,心头微动,又轻声开口,赠予这对孤苦姐弟一处安稳退路:“你们妥善处理好家中后事,便折返侯府。若是你弟弟愿意,不必在外颠沛漂泊,可随你一同入府当差。”
霍芸浑身剧烈震颤,泪水模糊视线,早已泣不成声,只能反复叩拜道谢,喉头哽咽,连一句完整的谢语都难以道出。
一旁缄默不语的少年,此刻终于缓缓抬头。
漆黑通透的眼眸直直望向身前身姿纤细的少女,眼底澄澈明净,他不曾多言半句,只俯身垂首,朝着李端安,认认真真磕下一个质朴虔诚的响头。
礼数简单,却重若千钧。
冷雨依旧飘落,润湿朱门青砖。
雨后三日,侯府天青澄澈,庭前草木沾着未干的湿意,风过处带着浅淡草木清香。
廊下日光温软,落得满地细碎金辉。
李端安闲来无事,寻到东厢院,彼时朱祁钰正倚着青石案临摹字帖,素色衣摆垂落青石地面,指尖握笔力道清敛,字迹清瘦工整,一如他本人,克制又安分。
少女玩性忽起,蹑手蹑脚绕至他身后,抬手轻轻扯松了他束发的素色暗纹锦带。
锦带微微松散,几缕墨发垂落在少年颈侧。朱祁钰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点。
他未曾恼恨,只缓缓侧首,漆黑眼眸落向身侧顽劣的少女,眉眼温顺,带着惯有的纵容:“端安姐姐。”
李端安捂着唇低低发笑,眉眼弯成月牙,灵动明媚,全然没了前些日子惦念东宫时的羞怯怅然,只剩少女纯粹烂漫的俏皮。
“瞧你这般呆板。”她俯身凑近,指尖轻点纸面晕开的墨痕,语气带着几分狡黠歉意,“好好一幅字,偏生被我毁了。”
朱祁钰垂眸望着那团墨渍,薄唇微扬,声线清浅柔和:“无妨。只要是姐姐所为,便无大碍。”
他素来这般,任凭她捉弄打趣,永远温和包容,迁就退让。
院内清风和煦,日光温柔,岁月安然。
二人嬉闹未歇,府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粗暴的敲门声,力道蛮横,打破侯府静谧。
沉闷敲击声穿透层层院墙,突兀又刺耳,惊得枝头飞鸟振翅逃窜。
李端安勾着锦带的纤细手指骤然僵住,脸上明媚笑意瞬间褪去,愕然抬眸望向府门方向。
朱祁钰也敛去眼底浅淡笑意,脊背微绷,下意识侧身半步,悄然挡在少女身前,清冷目光望向人声嘈杂之处,隐有戒备。
院内气氛陡然沉凝。
管事不敢耽搁,慌忙快步上前拉开厚重木门。
木门刚错开一道狭窄缝隙,一众身着灰布差服的衙役便蛮横冲撞而入。
刀剑虽收于鞘中,寒光却隐隐乍现;众人面色肃穆冷硬,脚步杂乱沉重,裹挟着市井尘泥的粗粝寒气,带着官差独有的肃杀戾气,直直闯入这座素来安静的侯府。
衙役脚步刚踏过二门,廊下阴暗暗处,倏然涌出数名黑衣劲装之人。
众人皆是利落束袖,腰佩冷亮短刃,衣袂肃然,气息凛冽如霜。
是李佑私下豢养的暗卫。
为首男子面色黝黑硬朗,下颌线条冷硬锋利,眉眼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正是马顺。
他手臂一横,硬生生拦停一众衙役,身后暗卫迅速列队而立,身形挺拔如刀,牢牢堵死前路。
无声对峙间,凛冽气场铺天盖地,压得人呼吸发紧。
马顺眉峰倒竖,嗓音粗沉冷厉,一声怒斥震彻庭院:“放肆!侯府乃是世袭勋贵门第,无官署传牒、无提前通禀,尔等贸然带兵擅闯,是何用意?”
一众衙役脚步骤然卡死,进退两难。
暗卫身上杀伐之气不加掩饰,寒意逼人,纵使衙役身沾官威,此刻也不由得心生拘谨,面色发僵。
为首衙役喉结滚动,连忙抬手作揖,欲要开口辩解,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漫不经心压过周遭所有喧闹。
“退下。”
字音冷淡,无波无澜,却自带不容置喙的威压。
李佑方才在书房阅册,听闻动静合上书卷,墨色衣袖轻掸,步履从容踏过湿冷的青白石阶。
他一身常服,眉目清冷淡漠,天生自带侯门的矜贵疏离。狭长眼眸淡淡扫过一众衙役,不言不语之时,周身寒意已然覆满整座庭院,压迫感沉沉落下。
为首衙役脊背一紧,连忙躬身深揖,礼数周全,语气却直白强硬,不敢有半分含糊:“见过侯爷。今日城郊河道捞起一具无名女尸,查验之时,死者身上搜出一枚侯府制式银锭。银锭刻印规整,确属曹国侯府,卑职等人奉命前来,恳请侯爷随我等前往河畔查验,厘清原委,以正视听。”
一语落定。
庭院之内死寂无声,风停树静。
李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薄冷笑,眸光漠然寒凉,语气漫带着几分不屑嘲弄:“不过一介无名女子。本侯常年受禁,困于府中,何来牵连命案之说?”
一众衙役面面相觑,无人敢贸然出言辩驳。
世人皆知,李氏一族虽门第凋零、受限禁锢,终究是世袭勋贵,底蕴残存,绝非寻常地方官吏能够轻易开罪。
人群之外,立在廊下的李端安,心口骤然一沉。
侯府制式银锭。
三日之前,冷雨当夜,是她亲口吩咐账房,给回乡祭奠亲人的霍家姐弟支取了纹银。那对身世凄苦的姐弟,本该早早踏上归乡路途,而后折返府中。
可时至今日,杳无音信。
一个冰冷可怖的念头出现:那具无名女尸……会不会是霍芸?那对可怜姐弟,自始至终,从未平安踏上归乡路途?
少女眸底方才嬉闹时的明媚褪去,只剩惶恐忐忑,还有一丝沉甸甸压在心口的愧疚。
不等衙役再度开口禀奏,她忽然上前半步。
清脆女声微微发颤,尾音藏着不易察觉的轻悸,语气却异常坚定清亮,不容推辞:“我去。”
一语出声,满院目光齐齐落向她纤细单薄的身影。
李佑眉心骤然紧蹙,清冷眉眼覆上一层薄薄寒霜,厉声阻拦:“端安。郊外荒河,命案污秽之地,你一介姑娘家,不必前去。”
往日温顺听话、素来听从兄长安排的李端安,此刻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眸光执拗澄澈,眼底浮着一层浅浅慌乱红意。
那枚银锭由她亲手送出,那对姐弟因她的善意启程。若是当真出事,她便不能安心坐于侯府,装作浑然不知。
李佑凝着她倔强执拗的眉眼,静静看了她片刻。
风掠过空旷庭院,悄无声息。
良久,他敛去眸中冷厉,轻轻吐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眉眼稍缓,终是松了口。
衙役见郡主主动请缨,免去强押侯爷的难堪,当即暗自松了口气,再度恭敬作揖:“既如此,劳烦郡主移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