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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宫城初遇 那日石桥之 ...

  •   自那道册封郡主的圣旨落下后,李端安入宫的次数日渐增多。
      她谨记李佑的叮嘱,言行规矩克制,每一次入宫皆是安分赴殿回话,谨守臣女本分,敛尽侯府养成的鲜活稚气。
      深宫红墙肃穆,宫道绵延曲折,每每经过那条漫长宫道,她总会下意识抬眸,遥遥望向那片巍峨恢弘的东宫殿宇。
      飞檐翘角,琉璃鎏金,殿宇常年禁军驻守,仪仗森严。那里住着大明天之骄子,当朝太子朱祁镇。
      生来金尊玉贵,养在帝王膝下,万千荣光加身,耀眼得不可直视。
      同是宣宗骨血,一人居于云端正殿,享举国朝拜;一人藏于侯府僻院,如尘埃蛰伏。咫尺宫墙,隔出云泥之别。
      皇家命数,从来最是不公。
      这一日,暖阁奏对完毕,李端安躬身退下。
      檐间暖阳倾泻而下,碎金铺满青石长街,天光温柔,风也轻软。
      她按着惯例欲从侧边宫门离宫,行至宫内雕花石桥之时,前路忽闻规整脚步声,仪仗庄重肃穆。
      为首少年一身玄色暗纹锦袍,玉带束腰,墨发整齐束于玉冠。他眉目温润如玉,身姿挺拔端方,天生自带天家贵胄的清贵风骨,眉眼干净柔和。
      是当朝太子,朱祁镇。
      往日宫宴大典,李端安只敢远远遥望东宫仪仗,隔着人山人海、层层宫阙,窥见一抹模糊身影,从未敢这般近距离直视。
      刹那间,她脚步凝滞。
      风停、声寂、人僵。
      她怔怔立在石桥之上,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少年身上,直白又失神,全然忘了深宫尊卑,失了礼数,乱了心神。
      身侧内侍王振眼疾手快,轻咳一声压低嗓音提醒,语气暗含警示:“郡主,太子殿下在此,还不速速行礼。”
      短促一句,骤然扯回她涣散的神志。
      耳根瞬间泛红,她自知直视储君乃是大不敬,慌忙垂首,正要屈膝跪拜。
      清朗温润的少年声线缓缓落下,并无半分斥责之意。
      “你便是我父皇新封的端安郡主?”
      朱祁镇语气轻浅,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身形纤细的少女身上。
      李端安脊背紧绷,怯生生俯身行礼,声音纤细软糯:“是。”
      风掠檐角,铜铃轻响,周遭安静得只剩细碎风声。
      朱祁镇并未命她起身,反倒缓步上前,垂眸凝视着她惶恐不安、拘谨怯懦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闲散玩味:“我很可怕吗?”
      李端安心头一惊,头垂得更低,恭谨回话:“殿下身为大明储君,尊贵无双,臣女心生敬畏。”
      她身世特殊,李氏一族遭朝廷禁锢,纵然得了郡主封号,骨子里的卑微与拘束早已根深蒂固,在天家面前,从无半分底气。
      下一瞬,一只干净微凉的手伸至她眼前。
      朱祁镇亲自抬手,轻柔将她扶起,指尖无意擦过她的小臂。
      李端安浑身一僵,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妄动。
      “我虽为太子,亦是凡人。”他眉眼依旧温和,褪去储君疏离,语气平易淡然,“你不必对我这般拘谨畏惧。”
      话音未落,他似随口提起,漫不经心询问:“我幼弟寄居于你府中,你待他之时,也是这般畏惧吗?”
      此言一出,李端安骤然抬眸,眼底满是错愕。
      朱祁钰寄养侯府一事,乃是宣宗刻意隐瞒的皇家秘事,知晓者寥寥无几。谁也未曾料到,年纪尚轻的东宫太子,竟对此事一清二楚。
      寒意悄然攀上脊背,李端安心底警铃大作。李佑再三告诫,皇家秘辛,不可多言,知晓越多,祸患越重。
      她不敢探问,不敢揣测,唯有再度躬身,态度恭敬而疏离:“殿下,臣女不便多言,先行告退。”
      朱祁镇望着她骤然戒备的模样,并未刻意为难,唇角笑意浅淡,眼底情绪隐晦难辨。
      “去吧。”
      得了准许,李端安不敢片刻停留,垂首低眉,敛好裙摆,快步自他身侧避让离去,步履仓促,几乎是落荒而逃。
      风掠过耳畔,吹得耳尖余热不散。少女抬手轻轻按住心口,胸腔之下,心跳杂乱失序,悸动绵长,久久无法平复。
      石桥初见,暖阳正好,少年如玉。
      她明明深知尊卑天堑,身份殊途,可终究,还是在那一双温柔含笑的眼眸里,不慎遗落了懵懂初心。
      彼时的李端安尚且年幼,不知深宫最磨人,从来不是森严礼制,而是这一场猝不及防、一眼沦陷,从一开始就注定坎坷、注定无果的一见倾心。
      自石桥一别,深宫偌大,红墙重叠,李端安却总免不了与朱祁镇偶遇。
      有时是御花园的海棠径,有时是藏书阁外的青石台。
      每一次相逢,皆是猝不及防。她总会下意识敛紧裙摆,垂首避让,恪守臣女本分,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那日石桥之上的悸动,如同埋在心口的一粒种子,悄悄生根,不敢外露半分。
      她刻意避嫌,可那人偏偏不肯成全她的躲闪。
      暮春时节,御花园海棠盛放,粉白花海如云似雾,层层叠叠的花瓣缀满枝头。
      李端安奉召入宫回话,待离宫时被这片海棠花林吸引。
      风过花枝,落英纷飞。
      身后忽然传来轻微脚步声,不似宫人仆从的急促,步子轻缓,带着几分天家子弟的从容。
      李端安脊背微僵,不用回头,心底已然明晰来人。
      这清贵又温润的气场,除却东宫那位,再无旁人。
      她正要提裙避让,那人已然开口,声音清浅,裹挟着春日晚风的温柔:“端安郡主,何故见我便躲?”
      避无可避,李端安只能驻足,缓缓回身屈膝行礼,眉眼低垂,睫毛轻颤:“臣女不敢。”
      朱祁镇立在漫天落英之中,玄色锦袍沾染细碎花瓣。
      他单手负于身后,缓步走近,刻意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
      宫中人多眼杂,他却毫不在意旁人揣测,目光直直落在她纤细低垂的侧脸上。
      “那日石桥,你走得极快。”他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我莫非依旧让你心生畏惧?”
      李端安指尖攥紧衣料,心口微麻,慌忙摇头:“臣女只是不敢唐突殿下。”
      尊卑之别,如鸿沟横亘。她不敢逾矩,不敢妄为,更不敢将那点卑劣又滚烫的心思暴露在天家眼前。
      朱祁镇沉默片刻,视线掠过她泛红的耳尖,将她所有拘谨怯懦尽收眼底。
      这姑娘看似温顺乖巧,骨子里却敏感戒备,像一只极易受惊的小白兔,但凡他靠近半分,便会下意识往后退缩。
      他素来被宫中众人仰望奉承,人人敬他、畏他、趋附他,唯独这一位郡主,怕他,又悄悄偷看他。
      这般纯粹又笨拙的念想,被他一眼看穿。
      风摇花枝,花瓣簌簌飘落。
      朱祁镇抬手,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海棠,粉白花朵衬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干净雅致。
      他没有直白递出,只是轻轻将花枝搁在她并拢的手背上。
      微凉花枝压着指尖,花瓣软绵,带着淡淡的花香。
      李端安浑身一僵,指尖下意识蜷缩,不敢握紧,亦不敢推开。
      “听闻你常替我那幼弟传话入宫。”朱祁镇垂眸,目光落在她慌乱的眉眼上,语气漫不经心,“你倒是胆大,侯府藏着皇家子嗣,换做旁人,避之不及。”
      “侯爷奉命照管,臣女唯有遵从。”李端安声音极轻,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你倒是懂事。”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落在风里,温柔缱绻,“只是不必时时绷紧身子,我不吃人。”
      一句话,说得李端安耳根滚烫。
      周遭并无宫人,四下寂静,唯有风吹花叶的细碎声响。
      距离太近,她能清晰嗅到他身上清浅的墨香,混着春日草木气息,干净又撩人。
      她心知此处不宜久留,尊卑有别,孤男寡女共处花林,终归不合礼数。可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怎么也挪不开半步。
      “小皇子在府中,性子安静。”许是为了打破暧昧僵局,李端安生硬寻了话题,语气干涩,“起居安稳,殿下不必挂心。”
      朱祁镇自然看穿她刻意的慌乱,却没有戳破。
      他顺着她的话,淡淡颔首,目光依旧黏在她脸上,不曾挪开:“那便好。父皇将他安置在外,终究委屈。”
      话音落下,他微微俯身,刻意压低嗓音,气息轻柔拂过她的耳畔,带着若有似无的试探:“端安,这宫里,你是不是最怕我?”
      温热气息擦过耳廓,李端安浑身一颤,心跳骤然失控,撞得胸腔生疼。
      她最怕的从不是他的身份,不是他的储君之位,而是这一双太过温柔的眼。
      怕自己沉溺,怕自己痴心妄想,怕这份不该有的心思,终有一日暴露在他面前。
      她抿紧唇角,沉默良久,终究不敢直言,只轻轻摇头:“臣女……不敢……”
      朱祁镇望着她隐忍羞怯的模样,眸色微深,唇角笑意渐淡,添了几分认真。
      他收回身形,重新站直,语气平缓温和:“往后入宫,不必刻意避我。若在宫中偶遇,寻常相待便可。”
      李端安捏着那枝海棠,花枝微凉,花瓣柔软。
      她垂眸望着落在手背上的碎瓣,心头纷乱如麻,只能轻轻颔首:“臣女谨记殿下吩咐。”
      王振远远立在花林之外,识趣地未曾靠近,只低眉垂目,装作视而不见。
      春日迟迟,落英漫漫。
      李端安最终还是躬身告退,抱着那一枝海棠,步履匆匆逃离这片让她心慌的花林。
      侯府青砖黛瓦隔绝了宫内的繁华春色。
      “端安姐姐回来了。”
      车马轱辘碾过侯府门前青石板,朱祁钰便快步迎了上去。
      他清楚看见少女怀中紧抱着一枝盛放的海棠。粉白花簇妍丽娇嫩,花瓣层层叠叠,绝非侯府培植的寻常花木。
      那一瞬,朱祁钰脚步微顿,漆黑的眼眸沉沉暗了下去。
      他不用揣测,亦不用打听,便知晓这枝花从何而来。
      宫里那位嫡出太子,生来尊贵,温润风雅,是天之骄子,随手折下的一枝花,便是旁人求而不得的恩赐。
      而他,没有尊贵身份,没有至亲庇护,连抬头坦荡看人,都要掂量自身分寸。
      夜色渐浓,檐角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满曲折回廊。
      李佑携一壶清茶,寻至廊下独坐,恰逢李端安提着裙摆缓步走来,怀中依旧妥帖护着那枝海棠。
      “今日入宫,神色倒是不同。”李佑抬眸,目光清淡通透,一眼便看穿自家妹妹藏不住的心思,“宫里发生何事?”
      李端安耳根微红,下意识将海棠往身后轻藏,指尖摩挲着柔软花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怯:“并无大事,只是偶遇太子殿下。”
      她没有细说花林偶遇,可眉眼间的悸动早已出卖了她。
      李佑指尖捏着茶盏,沉吟片刻,清冷嗓音带着几分告诫:“端安,你需谨记,天家无情,东宫更是碰不得的禁地。你是罪臣之后,纵使得了郡主封号,终究云泥有别。”
      李端安垂眸望着怀中海棠,长睫轻颤,心底清楚兄长所言皆是实话,可那颗怦然跳动的心,终究不肯安分。
      她小声应道:“我知晓。”
      知晓鸿沟难越,知晓尊卑有别,知晓痴心妄想终是虚妄,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由不得自己掌控。
      李端安辞别兄长,转身返回自己的院落,将那枝海棠小心翼翼插进白瓷净瓶,置于窗前最显眼之处。
      她临窗静坐,指尖轻触花瓣,眼底含着浅浅笑意,花香清淡,萦绕屋内,像那场春日花林里,少年温柔无声的蛊惑。
      而彼时,庭院角落,朱祁钰孤身立在光影之中,他遥遥望着那扇亮着灯火的窗,望着窗内那枝妍丽盛放的海棠,低声呢喃:“端安姐姐。”
      良久,他缓缓抬手,指尖隔空描摹着窗内少女的侧影,动作轻柔克制,不敢有半分逾矩。
      那时的风太软,花太香,少年心思朦胧隐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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