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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少年立誓 侯府从来不 ...

  •   春日郊野,河水浑黄浑浊。
      惨白刺目的日光平铺在动荡水面,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冷光。河风粗粝湿冷,裹挟着河道独有的腥腐水汽,混杂泥土淤浊、死水浊气,沉甸甸压在人鼻尖。未至河岸,那股阴冷黏腻的腐闷气息便缠上人衣袂,挥之不散。
      衙役在前引路,靴底碾过湿软泥泞,发出沉闷咕叽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人心头发沉。
      河风吹透单薄衣料,刺骨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入骨,李端安十指冰凉,心口惶惶空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这片河滩暗藏的阴晦。
      滩涂之上,一具女尸静静横陈于泥水之间。
      长久浸泡令躯体浮肿发白,水渍淤泥缠绕暗红血污,狼狈黏腻,五官发胀模糊,早已辨不出往日模样。死寂、污秽、惨烈,直白撞入眼底,不带半分遮掩。
      纵使早有不祥预感,做好万全心理准备,亲眼目睹这般凄惨模样,李端安依旧心口骤然紧缩,五脏六腑翻搅酸胀。浓烈血腥味裹挟河水腥气直冲喉头,堵得她胸口发闷,生理性的恶心汹涌而上。
      她面色霎那惨白,唇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未等旁人开口,便捂着胸口踉跄扑向一旁荒草丛。
      野草沾着晨露湿凉,涩重草味混着泥土浊气涌入鼻腔。她弯下单薄腰身,克制不住地干呕,腹中空空无物,只呕出酸涩苦水,灼烧得喉咙发疼。生理性泪水不受控制漫上眼眶,氤氲了视线,白皙指节死死攥着湿冷野草,指尖泛白。
      身后下人连忙上前搀扶,递上洁净素帕,人人垂首屏息,无人敢出言惊扰,只静静等候她缓过窒息般的闷滞。
      风声萧瑟,荒草簌簌摇曳,周遭静得诡异。
      呕吐间隙,喧嚣尽数褪去,草丛深处竟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喘息。气若游丝,微弱细碎,仿佛下一秒便要断绝在风里。
      李端安心神骤然一凛,猛地止住动作。苍白憔悴的面庞上掠过一抹惊疑,她强压下喉头翻涌的恶心,胡乱用帕子拭去唇角水渍,不顾浑身发软、四肢虚浮,颤抖着伸手拨开身前杂乱疯长的野草。
      荒草之下,泥土暗沉泛红,暗红血渍浸透连片青草,触目惊心。
      那日雨夜跪在侯府阶前、骨相凌厉的少年霍冉,正蜷缩在泥泞深处。粗布麻衣被利刃割裂数道残破口子,衣料浸透泥水与污血,浑身沾满湿黑淤泥,皮肉外翻的伤口暗沉发紫,狰狞刺眼。
      他脊背单薄嶙峋,浑身狼狈不堪,遍体鳞伤,一动不动匍匐在冰冷泥地里。唯有胸口微弱起伏,证明他尚且留存一息残喘,未赴黄泉。
      “还有活人!”随行衙役惊呼一声,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满身血污的少年从泥泞中搀扶而起。
      少年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唇角凝着干涸发黑的血痕。他浑身脱力,任由旁人挪动拖拽,无半分挣扎力气,只剩一缕游丝般的微弱呼吸。
      李端安怔怔伫立原地,指尖冰凉发颤,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她猜对了,却又宁愿自己猜错。
      河滩浮尸,定是霍芸。
      那对苦命姐弟,终究没能逃过这场无妄横祸。
      衙役不敢耽搁,火速将昏迷的霍冉抬往府衙,即刻传唤城内大夫,为他清创止血、包扎诊治,只待他苏醒,便审问前因后果,查清命案本末。
      河岸风凉,寒意浸骨。
      返程马车颠簸摇晃,车厢内幽暗沉闷。
      李端安静静靠在微凉木质车壁,脸色始终惨白惨淡,缄默不语。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霍芸往日温顺恭谨的模样,还有少年跪地叩首、赤诚道谢的眼神。
      人心险恶,世道荒寒,不过短短几日,一场归途,便是天人永隔。
      归府之后,她心绪难安,数次遣人去往府衙打探消息,满心挂念重伤垂危的霍冉,几番想要亲自前往探视,却屡屡被拦下。
      此案牵扯侯府制式银锭,命案敏感棘手。知府恪守官规,语气恳切却态度强硬,断然不许任何人私下探望涉案之人。
      门禁森严,官规难破,她纵使身为郡主,亦无从破例。
      万般焦灼等候之下,两日过后,府衙传来消息——霍冉苏醒。
      听闻少年清醒,李端安当即前往府衙旁听审问。
      昏暗公堂之上,少年伤势未愈,虚弱倚靠在木椅之上,周身缠绕层层素白伤布,脸色惨白无血色。
      知府刻意放缓语调缓缓问询。
      少年嗓音沙哑破碎,喉头干涩刺痛,一字一顿,艰难道出那日惨绝经过。
      那日姐弟二人祭拜完父母,收拾行装启程返程。行至城郊荒僻河畔,偶遇两名醉酒壮汉。二人瞥见霍芸容貌清秀,顿时心生歹念,言语轻薄放肆,意欲强行掳人。
      霍冉护姐心切,纵使年少力薄,仍旧不顾一切冲上前阻拦,赤手空拳对抗两名壮汉。
      醉汉恼羞成怒,掏出暗藏短刃,狠狠刺向少年,利刃入肉,鲜血汹涌浸染粗布衣料。
      霍芸惊慌失措,拼死拉扯反抗,荒滑河滩泥土湿软,她力气微薄,挣扎之间脚下一滑,直直坠入冰冷湍急的河水之中。
      河水寒凉刺骨,水下暗流汹涌,她本就不通水性,在浪中挣扎片刻,便被浑浊河水彻底吞没。
      两名醉汉失手闹出人命,又见霍冉尚存气息,恐他日后苏醒报官,心中歹念更盛,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攥紧利刃俯身,对着少年又狠狠补刺数刀。
      冰冷利刃反复割裂皮肉,鲜血浸透泥土,染红大片河滩。
      他们确认霍冉一动不动、气息微弱,以为少年早已毙命,才心生怯意,仓皇逃窜。
      公堂之上,四下寂然,只剩少年沙哑微弱的余音缓缓飘荡。
      知府沉吟片刻,蹙眉追问:“你可否清晰记得那二人容貌特征?身形、样貌、口音,但凡有一丝印象,尽数道出,本官即刻派人搜捕。”
      霍冉闻言,骤然抬手死死按住头颅,眉心紧绷褶皱,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刀口剧痛牵扯心神,那日血腥画面反复冲撞脑海,惊惧与痛感交织,令他记忆混沌模糊。
      “我……记不清了。”他垂落眼眸,睫毛颤抖,眼底盛满无力与悔恨,“当时天色昏沉,二人酒气熏天,面目狰狞,我慌乱之下,什么都记不真切。”
      一句记不清,断了所有追查线索。
      公堂气氛凝滞,官吏皆是面露难色。荒郊野外,无目击证人,无明确样貌,凶手隐匿无踪,此案近乎死局。
      李端安静立公堂侧方,她垂眸望着虚弱憔悴的少年,心头酸涩泛滥,恻隐难平。
      片刻沉默后,她缓步走出,身姿端庄温婉,对着知府从容行礼。
      “知府大人。霍芸乃是我曹国侯府贴身侍女,侍奉多年,温顺勤恳。如今惨死横祸,无亲送葬,侯府自当担起责任,为她置办棺木,择一处清净土地,好生殓葬,体面安葬。”
      她眸光轻扫过满身伤痕、孤苦无依的霍冉,语气添了几分悲悯郑重:“霍冉年少孤苦,双亲亡故,姐姐惨死。此子,交由我侯府安置,我会派人悉心医治,照料养伤。待日后他神志清明,忆起凶手样貌,我必第一时间上报官府,全力协助追查凶徒,绝不推诿隐瞒。”
      言辞有度,分寸得体。她不恃郡主身份蛮横施压,不借侯府权势逾越官规,既揽下该担的责任,又给足知府体面,仁善通透,坦荡克制。
      知府斟酌片刻,颔首应允。
      “郡主仁心厚德,体恤下人,本官自无异议。此事便依郡主所言处置。”
      昏沉天光落在少年单薄肩头,明暗交错。
      几日后,郊野荒坟。
      冷风萧瑟,野草枯黄,在寒风中无序起伏摇曳。一方崭新黄土孤坟孤零零伫立旷野,冰冷黄土之下,掩埋着薄命枉死的霍芸。
      李端安带着霍冉静静伫立坟前,周遭唯有风声呜咽,穿林而过,似是为枉死之人低声悲泣。
      霍冉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身形单薄瘦削,沉默跪在坟前。泛红眼眶蓄满滚烫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肩头死死绷紧,胸腔翻涌着蚀骨的悔恨与自我厌弃。
      浓重的无力感将他彻底裹挟,他痛恨自己的软弱无能,恨自己护不住家人,连至亲尸骨都险些无人收殓。
      清冷风声里,李端安静静立在他身侧,望着少年孤寂落寞的背影,心底泛起绵绵恻隐。
      她缓步上前,声音轻柔却郑重,吹散坟前寒凉:“往后,我便是你的阿姐。”
      风声寂寂,黄土无言。
      霍冉低垂着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晦暗情绪,以沉默应下这份恩情。
      良久,他缓缓抬头,失血泛白的面容之上,那双漆黑锐利的眼眸死死锁住身前的少女。眼底翻涌着屈辱、恨意、绝望,最后尽数沉淀为滚烫又执拗的赤诚。
      他又一次,欠了她。
      恩重如山,血海难填。
      无人听见的心底深处,少年立下最沉重冰冷的血誓。
      此生,性命、傲骨、执念,尽数归于李端安。
      纵使踏遍刀山火海,染遍满身血腥,亦要护她一世安稳无忧,至死不休。
      暮色沉沉,晚风寒凉。
      李端安将举目无亲的霍冉,带回曹国侯府。
      廊下静立一人。
      李佑身着一身素色常服,墨色衣料衬得他面色清冷寡淡。他负手而立,狭长眼眸淡淡扫过落魄少年,并未多言。
      可一旁侍立的马顺却面露不耐,不着痕迹地斜睨了一眼卑微局促的霍冉,满心皆是不屑。
      “郡主,侯府乃是世袭勋贵门第,规矩森严,怎能随意从外头捡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入府?”
      他语气刻薄生硬,透着勋贵下人骨子里的倨傲不敬。
      李端安闻言,侧首扬眸。
      少女清亮眼底骤然覆上一层冷冽锋芒,带着郡主的骄纵凌厉。
      她直直看向身侧身形魁梧的马顺,语气清浅却强硬决绝:“马顺,从今往后,他便是侯府之人。府中上下,谁也不许为难欺负他。”
      马顺暗自嗤笑,眼底轻蔑更甚,却碍于郡主情面,不敢当众辩驳,只能压下心底不悦,默然垂首。
      李端安无心深究下人心思,便带着身侧拘谨无措的霍冉转身离去。
      待少女身影彻底隐入暮色,马顺才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侯爷,郡主近些日子越发任性了。这般来历不明的寒酸小子,贸然留在府中,终究是隐患。”
      晚风拂动李佑墨色衣摆,他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狭长眼尾覆着一层浅淡寒霜:“既然是端安执意留下的人,那便由着她。”
      他垂眸看向方才霍冉伫立的空荡地面,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指节,方才马顺眼底那点不加掩饰的厌弃与敌意,他看得一清二楚。
      侯府从来不是温软净土,有人之处便有尊卑高下。
      他要静静看着。看这泥泞里爬出来的少年,究竟是外强中干、一点折辱便会溃败,还是隐忍藏锋、承压不折。
      若是良刃,便任由世事磨去少年身上莽撞毛刺,斩断他身后所有退路,让他此生唯念端安,心甘情愿为侯府、为她挡尽世间风霜;若是恶刀、难控难驯……他亦有雷霆手段,亲手折断,永绝后患。
      风扫空廊,落叶簌簌。
      暮色沉沉落进他清冷瞳仁,那双眸子清淡如水,偏藏着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从不必亲自动手。
      人情冷暖,尊卑磋磨,时间自会替他筛出一把干净听话的刃。
      时日流转。
      侯府马房向来清净,终日只有马匹喘息、草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可这一日,马顺故意碾过霍冉手边的草料,语气粗鄙张扬,刻意挑衅。
      “我说,外头来的野小子,”马顺抱臂站定,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嗤笑,“侯府的饭食好吃吗?靠着郡主心软施舍,混进来当奴才,滋味应当不错?”
      周遭仆从跟着哄笑几声,言语间尽是戏谑轻视。
      霍冉指尖一顿,握着马刷的指节微微收紧,脊背绷直,却未曾抬头,只漠然打理着马身,不愿多做纠缠。
      他越是沉默退让,马顺便愈发得寸进尺,上前一步狠狠踹在马槽边缘,刺耳声响炸开:“怎么?问你话不敢答?爹娘没了、无家可归,如今连句人话都不会说了?我瞧你这副阴郁模样,倒像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丧家犬。”
      刻薄字眼字字戳骨,刻意撕开他最惨痛的伤疤。
      “嘴巴干净点!”
      霍冉缓缓抬眼,漆黑眼眸带着一股不肯弯折的倔劲,纵使寄人篱下、身份低微,也断不会任由旁人肆意折辱。
      一句极轻的警告,反倒彻底惹恼了马顺,他当即伸手揪住霍冉衣襟,蛮力将人往前狠狠一扯:“怎么?还敢顶嘴?我今日便教教你,在侯府,什么是规矩!”
      马顺一拳蛮横砸来,重重落在他肩头,钝痛顺着骨缝蔓延开来,震得他心口发闷。
      旁人皆以为,这瘦弱单薄、满身寒酸的新来少年,带着大病初愈的孱弱,定然敌不过身强体壮、常年习武的马顺。
      可打斗场面,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霍冉虽气力不及对方,肩头、腰侧数次挨下重拳,衣料磨破,皮肉泛红渗出血丝,身上落满尘土污渍,狼狈至极,却自始至终牙关紧咬,不肯退让半步。哪怕被压制在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漆黑眼底燃着倔强冷光,没有半分求饶示弱之意。
      他出招狠戾干脆,动作利落精准,每一次格挡反击都用尽全身力气,带着绝境里磨砺出的野性狠劲。
      马顺缠斗许久,不仅没能轻易制服少年,反倒被数次冲撞逼退,衣衫揉得凌乱不堪,发丝沾满尘土,模样狼狈滑稽,颜面尽失。
      马房旁的廊边长凳上,光影斑驳。
      李端安慵懒倚着木柱,指尖捏着一枚清甜鲜果,漫不经心地小口啃咬,澄澈眼眸静静旁观这场幼稚闹剧。
      “空有一身蛮力,不思精进习武、谋求前程,反倒扎堆欺凌弱小。这般胸襟短浅,算不得大丈夫。”
      清亮女声骤然穿透喧闹,带着郡主独有的清贵淡然。
      马顺浑身猛地一僵,忙收敛蛮横戾气,转身之时已然换上一副憨厚嬉皮的笑脸:“原来是小郡主在此,属下眼拙,未曾留意。今日怎得有空来马房?可是又给我们捎了吃食?”
      李端安抬眸淡淡瞥向一脸讪笑的马顺,眼尾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戏谑浅弧:“马顺,你也该沉下心多读几卷书,勤加磨练武艺。如今连一个刚入府、身带旧伤的新人都打不过,实在丢人。日后,我还如何指望你护好我阿兄?”
      直白浅显的调侃,让马顺面色骤然涨红,他窘迫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往日的张狂傲气尽数收敛,垂首恭顺应答:“郡主教训的是,属下谨记在心。往后定当勤勉读书,刻苦练武,绝不再懈怠滋事。”
      李端安淡淡颔首,未再多言。目光越过马顺,缓缓落至不远处的少年身上。
      霍冉早已默然退至冰冷坚硬的马槽旁,执起一柄粗糙厚重的马刷,垂眸认真擦拭着身侧骏马,动作沉稳规整,力道均匀克制,一丝不苟。
      粗糙的布衣沾满灰渍,边角磨出破损,身上新添的擦伤隐在衣料之下,隐隐泛红。
      明明身处喧嚣人群,却好似独自一人隔绝在清冷孤岛。
      卑微却绝不谄媚,落魄亦不肯折骨。
      马房后方雕花月门的幽深阴影里,一道墨色身形静立不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此子,可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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