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代不许成精》红尘为我笑

3、跛子

　　"三爷死了。"
　　这四个字落在长生耳朵里，让他心一沉。
　　风还在吹，炊烟还在往上飘，村子里开始有了嘈杂的声音。
　　愣神了片刻，心一横，转身往山下走，步子很快，再不回去屋子估计都要被掀翻了。
　　这不需要多想，他在这个村住了十三年，他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事情的。
　　赵三爷死了。他昨天刚来找自己麻烦，今天就死了，自己根本脱不开嫌疑。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根本不需要证据，他怀疑现在赵三爷家的人已经堵到家门口了。
　　长生加快了脚步，山路陡，碎石多，他几乎是小跑下来的，到了山脚，转过那道土坡，远远地就看见了。
　　果然，他家院门外头，围了一圈人。
　　赵三爷的尸体横在他家院门前，横在院门。他要进自己家门，就得先从这具尸体上过。
　　三爷的婆娘坐在尸体旁边，头发散着，两手拍着腿哭，声音又尖又长，把整个村子都填满了。
　　本家的几个侄子站在两边，把路堵着，不说话，就是站着。
　　那婆娘一看见他，哭声顿了一下，然后骤然高了八度，往他这边扑过来，手往他脸上抓："是你！是你这个煞种，先害死了顺子，现在又害死了我家老头子——你！你！你！"
　　旁边的人把她拉住了，她挣扎着，骂声夹在哭声里往外涌。
　　长生没说话，低头看着赵三爷。
　　后颈有一处细长的压痕，从左耳根压到右耳根，绕了大半圈，隐隐有一层未散去的霜。
　　和昨晚小黑身上的痕迹——是同一个东西弄的。
　　"陈长生。"
　　吴半仙走到前头，桃木棍在地上戳了一下，周围安静了一点。
　　"三爷昨日去找你，今日没了，"他说，"你怎么说？"
　　长生没抬头。他看着赵三爷后颈那道压痕，霜已经化了，只剩一道红。
　　"问你话。"吴半仙又戳了一下地。
　　长生站起来。他比吴半仙高半个头。
　　"三爷不是我杀的。"长生说，“我还没这个本事。”
　　"三爷后颈上有痕迹，"长生说，声音不高，但够周围的人听见，"不像是人手留下的，间距不对，六根手指的宽度，你们来看。"
　　人群里嗡了一声。
　　吴半仙像是料定他会这么说，往旁边扫了一眼，对着人群说："大家听听，出了人命，他头一句话就是推给鬼怪。"
　　长生不想和他争辩口舌，直接对着人群问。"昨晚村里，有没有人看见什么？"
　　人群安静了一下。
　　村口的老刘先开口，说昨晚听见狗叫，出来看，看见村口那边有个影子，很高，走路不对劲，他喊了一声，那东西没有应，往田里走了，进去就没了。
　　村西头的人说，昨晚死了两只狗，脖子是扭的。
　　七嘴八舌的，有人说看见白雾，有人说听见脚步声在屋顶上走，有人说家里的猫躲在床底下一整夜不肯出来。
　　吴半仙等人说得差不多了，提溜一下眼珠子，清了清嗓子。
　　"这些，"他顿了顿，"正是因为村里有煞种，才招来的。煞种不除，今晚还会死人。"
　　他抬了抬下巴，一字一字的，"长生，你说说，这账还是得算在你身上？"
　　赵三爷一家往这边围成一圈，把长生往中间夹。
　　长生站在那里，没有开口。
　　吴半仙这话，他反驳不了。不是因为这话有道理，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昨晚那个东西来他家，是不是因为他，他没有答案。那东西冲着他家来的，还是本来就在村里游荡，他都不知道。
　　但这些话没用，说了也是白说。
　　僵在那里，没有破法。
　　"让让，让让。"
　　声音从人群外头传进来，不高，带点哑，慢悠悠的，人群不自觉地往两边让了。
　　走路一瘸一拐的，是个跛子。
　　长生见过他几次，应该是个乞丐，有一次到他家里来乞讨时，奶奶好像很生气，将他赶了出去。
　　后来跛子就不来他家了，不过每隔一段时间就出现一次。
　　他走进来，在赵三爷尸体旁边站住了，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然后往长生这边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长生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像是在看一件宝贝，但没说什么，看了一眼，就收回去了。
　　"哪来的叫花子，赶紧滚开！"赵三爷亲戚骂了一句，就要把人往外赶。
　　跛子没说话，就是转头扫了一眼，那些个亲戚不知怎么的，像是受了惊，悻悻站到一旁。
　　长生注意到，那眼神与刚才看自己完全不同，似有些许狠厉。
　　人群里有人嗡了一声："这谁啊，叫花子还挺横。"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接了一句："你不知道吗，别看他是个讨饭的，上次邻村刘财主家闹了怪事，就是他给摆平的，财主要给钱，他一文不收，就拿了财主家一个破碗走了，你看，就是他布袋子里那个。"
　　说话的人往跛子腰间挂着的破布袋努了努嘴。
　　人群往那边看了看，嗡声小了，没有人再开口。
　　只见他蹲下来，把赵三爷的头侧了侧，看了看后颈，又翻开手掌看了看手心，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人群里有一个声音问道："老哥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说说，这是怎么死的？"
　　跛子转过来对着人群，声音不大，但够周围的人听见："这种死法，是被索了阳气。人的阳气被抽干净，人就没了。"
　　然后他把手往身上搓了搓，继续说道：“索阳气的东西，不是本地的，是野来的，外面来的东西要借势才能害人。”
　　人群里有人问："啥是势啊？"
　　跛子没有答这话，转过头，看着长生，说："这孩子叫什么？"
　　"陈长生。"
　　跛子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对人群继续说："简单点说就是死气！"他顿了顿，"简单来说，就是谁家死人了就可能沾上。"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那怪不得咧，三爷儿子尸体刚被抬回来。”
　　长生也眼神一凝，心中不免认可，按其他村里人的说法，那东西也就是转了转，没害到人，就自己家和赵三爷家刚走了人！
　　"现在又死了一个，"跛子说，"晚上那东西大概率还会来。"
　　有人接话："那岂不是还会死人！"
　　赵三爷婆娘的哭声骤然高了，一把鼻涕一把泪。
　　一旁的赵三爷亲属声音颤巍巍：“大哥...大哥，你可一定要救我们啊！”
　　"打更，"跛子说，"今晚从19点起，到次日5点止，有人提灯走遍村里每一条路，活人的命火压住死气，那东西就不能动，死人也就安生了。"
　　他扫了一圈人群，没有掩饰，又在长生身上停了一下，周围人也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半天没说话地吴半仙，清了清嗓子，话还没出口——
　　"我来。"长生自己说的。
　　吴半仙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收了，点头，把公正的表情维持住："长生愿意，是为村里担待，大家都看见了。"
　　这件“大事”有了结果，人群便散了。
　　三爷的几个近亲低头耳语了几句，瞥了一眼长生后，就把尸体抬走了，只是那方向好像不是赵三爷的屋子。
　　跛子还没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像是在想什么。
　　长生走过去，开口："老丈，这种死法您真见过？"
　　跛子抬起头，说："见过。"
　　"是什么东西干的？"
　　跛子沉默了片刻，没有正面答，转过来看着他，说："你奶奶是什么时候走的？"
　　长生愣了一下，说："七天前。"
　　跛子嗯了一声，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转过身拄着木棍往村口方向走，走路一高一低，走得不快，但稳。
　　走了十几步，没有回头，声音往后飘过来，刚好够长生听见：
　　"打更的时候，把你身上那块铜片带着，别离手。"
　　——
　　戊时，长生出门了。
　　铜锣挂在腰上，灯笼提在左手，右手心里是一把灶灰，抹了脸，抹了脖子，抹了手背，连耳根后头都糊了一层。
　　奶奶说过，入土那天回来，把灶土抹在全身，他今天才想起来，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铜牌揣在胸口的衣兜里，烫的，从早晨就一直烫着，贴着肉。
　　村子入了夜，死的。
　　三伏天，按道理不该这么静，往年这时候树上的蝉叫得人心烦，巷子里还有纳凉的老人，孩子在院门外头跑，各家的狗此起彼伏地叫，热热闹闹的，吵得很。
　　长生敲了第一下铜锣。
　　锣声在死寂里传出去很远，回声从墙上弹回来，撞在他耳朵里，尾音还没散，前头的声音就已经进了黑暗，不见了。
　　他往前走。
　　巷子很窄，两边是土坯墙，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脚前头那一块地，再往前就是黑的，就剩他手里这一点，孤零零地晃。
　　敲一下锣，走几步，再敲一下，就这么走，走到村西头，再折回来，走村东头，再走后头的小路，把每一条路都走一遍，这是跛子说的规矩。
　　走到村西头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两只死狗。
　　还没有人收，就倒在路边，脖子是扭的，扭得很彻底，脑袋朝着不对的方向，眼睛睁着，眼白泛着灰，和三爷是一样的灰。
　　长生站住了，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蹲下去，继续走。
　　走到后头那条小路的时候，他突然打了个寒颤。
　　不是夜里的凉，是那种从地底下往上泛的冷，骨头缝里的那种，从脚心往上走，走到膝盖，走到腰，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把手伸上来，贴着他的脚踝，往下拽。
　　他停住了，没有动。
　　那个脚步声又来了，和昨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