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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送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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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别叫。”
看着那黑狗,十六岁的长生眼里才浮现出他这个年龄的色彩。
长生背起奶奶的时候,才发现她有多轻。
棉袄裹着,干瘦的身子贴在他背上,像一捆绑紧了的柴火,没有重量,也没有温度。
“或许是奶奶不想让自己太累,故意变得这么轻的。”
他两手从腋下穿过去,把她托稳了,侧过脸,奶奶的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发丝蹭着他的耳根,凉的。
院子里,小黑跟着他转,没叫,就是缠着身边,让他无处下脚。
“别闹!”长生往后山方向看了一眼,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但他下午去挖坑的时候走过一遍,路认得。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往外走。
就在脚踩上院门外的土路时,小黑停了。
四条腿钉在院门口,没有跟出来。
长生回头,小黑站在门槛里头,低着头,喉咙里压着一声低鸣,不高,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漏出来的,尾巴夹得死紧。
长生站了一下,往院门外头看。
路是空的,两边是矮墙和庄稼地,风吹过去,玉米叶子哗哗响,没有别的动静。
但他感觉到了。
不是看见,是感觉到,那种从脚心往上泛的冷,不是夜里的凉,是骨头缝里的那种,从小就有,但今晚比平时深,深得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把手伸上来,贴着他的脚踝,往下拽。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退回院门里头。
外头的动静是慢慢来的。
先是玉米地里的声音变了,不是风吹的那种哗哗,是踩踏的声音,沉的,有节奏,从地里穿过来,一步一步,往院门方向走。
小黑叫起来了,不是低鸣,是那种炸裂的、连声的嚎叫,它冲到院门口,四条腿撑开,全身的毛炸成一团,对着院门外头叫,叫声把死寂的夜撕开了一道口子。
长生把奶奶放回屋里,在灶台边站了片刻,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跳起来,把他脸照得发红。
他在灶边蹲下来,两手捧在火口边上烤,那股从脚心往上泛的冷压了压,没有退干净,但没有再往上走。
他就这么蹲着,等。
长生站起来,手摸到了灶台沿。
脚步声到院门外头停了。
没有推门,就是停在外头,长生透过门缝往外看,什么都没有,就是黑,但那股冷从门缝里灌进来,比刚才深,把他手背上的汗冻成了一层薄薄的霜。
然后他看见了。
是影子,在月光里,贴着院墙站着,高,很高,比寻常人高出去将近一个头,四肢的比例不对,胳膊太长,垂下来过了膝盖,脑袋是低着的,像是在听什么,往院门这边侧着。
长生没动,心却已经快到喉头。
小黑还在叫,叫声已经撕哑了,它没有退,四条腿死死撑在院门里头,脊背弓成一道弧,对着院墙外那个影子叫。
那个东西动了。
它往院门方向走,步子不急,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每踩一步,地上就有一圈细碎的白霜从脚下漫出来,往四周蔓,蔓到院门底下,从门缝里往里头钻。
长生感觉脚踝上的寒意陡然深了,像是什么东西从门缝里伸进来,绕着他的脚踝缠了一圈。
那东西到院门前停下来了。
“咚、咚——”
不是敲门的动静,是门槛,踢门槛的声音,准确的说,是那“人”被门槛挡住了!
白霜从门缝里涌进来,越来越厚,铺满了门槛内侧,往长生脚下蔓。
门板往里鼓了一下,又弹回去。
那个东西在外头停了停,然后脚步声往门边移,沿着院墙走,走到墙角,停了。
然后是墙顶上落灰的声音。
它上墙了。
长生抬起头,听见了,瓦片轻轻错动,灰尘从墙头缝里落下来,那个东西趴在院墙上头,慢慢往里探,探到墙头,低下没有脸的头,往院子里看。
本能的恐惧,让长生没有抬头看。
长生把头低下去,眼睛盯着地。
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从上头往下看他,那种感觉像是后颈上有什么东西在呼气,冷的,潮的,一呼一吸,把他后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
小黑抬起头,冲着墙头叫。
那个东西在墙上停了片刻,然后脚步声重新动了,往院墙那头走,到了墙头,停了一下,跳下去了,落地的声音闷,但不重,像是一团棉花砸在地上。
然后脚步声往村外走,越来越远,进了黑暗里,没了。
白霜慢慢消了,从长生脚下往院门方向退,退干净了,地上什么都没剩。
小黑还在叫,对着院门叫,叫了很久,慢慢地低下去,变成那种低鸣,然后停了。
它转过身,往长生这边走了两步,在他脚边卧下去了。
长生站在原地,没动,两条手臂在抖,不是冷,是那种脱力之后的抖。
他低头看了看小黑,卧着,眼睛还看着院门方向,耳朵竖着,没有完全放松。
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觉着是小黑保护了他,奶奶说过黑狗能辟邪。
它动了动耳朵,没躲。
长生在灶边坐下来,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盯着灶膛里的火,那股从心口往外散的热重新来了,比白天那次弱,但是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压着一块炭,不旺,但一直亮着。
他想起奶奶跟他说过的话,不是交代那三件事的时候,是更早,他大概十一二岁,冬天,两个人烤火,奶奶看着灶膛里的火,随口说的。
奶奶说,人身上是有火的,脑门上一盏,两个肩膀上各一盏,三盏合在一起,叫命火。普通人的三火散而不聚,叫散火,人活着的时候有,人死了就灭了。
他问,那不散的呢。
奶奶顿了一下,说,那些专门降妖除魔的,最次也要把三火引聚起来,这叫引火。引火往上,还有养火、炼火,再往上她就没说了,不知是她不知道,还是不愿多说。
他当时没当回事,就是听了个故事,后来也没再想起来。
现在坐在灶边,感觉胸腔里那块炭一呼一吸地亮着,他忽然想起来了。
他不知道那算什么,只是觉得,今晚那个东西站在院门外头,他没有垮,不全是因为胆子大,是因为那块炭一直在,冷往上走,它就往下压,一进一退,撑着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坐了很久,坐到东边天色泛出一点灰白。
小黑睡着了,搭在他脚边,鼻息声又沉又稳。
但它没有等到天亮。
长生刚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听见了,院门外头的脚步声又回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
是从两面来的,从院墙左边,从正对着院门的方向,脚步声交叠在一起,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往院门合拢。
小黑从地上窜起来了。
它站在院子当中,头转来转去,四面都有声音,它转了一圈,发出那种撕裂的嚎叫,冲着院门扑过去,又退回来,又冲过去,它不知道先守哪里。
白霜从四面的墙根底下往里漫,这次比刚才厚,一层叠着一层,把院子里的土地盖住了,往长生脚下推进来,推到他脚背上,把他的脚冻得发麻。
院门开始颤了。
不是被推的那种,是从门板里颤出来的,细碎的,密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木头里往外挤。
小黑扑上去,用身体压着门,嚎叫着,四条腿往后蹬,往回顶,地上划出四道深痕,它嘴角有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的。
然后院墙右边的那堵墙,开始往里鼓。
土坯墙,这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头往里压,一点一点往里鼓,墙缝里往外掉灰,哗哗的,一粒一粒落在白霜上。
长生往后退,手摸到了那把灶灰。
他抓了一把,攥在手心里,但没有抹,就是攥着,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小黑。
小黑还在顶着院门,已经顶不住了,门板被往里推进来一道缝,月光从缝里透进来,白的,冷的,照在小黑侧脸上,它嘴角的血迹在月光里是黑色的,牙关咬紧了,喉咙里的嚎叫已经嘶哑,但还没有断。
那道缝越来越宽。
长生看见了,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不只是月光。
是手,那种太长、太白、关节朝向不对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在空气里摸索,摸到了小黑的后颈。
小黑猛地一颤。
然后它的嚎叫声断了。
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人用刀斩断,那个声音就那么没了,整个院子里一下子死静。
小黑还站着,但它的四条腿在抖,那只手攥着它后颈,把它往上提,它的爪子离了地,在空中乱划,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有那种细碎的、破碎的气流声。
长生往前走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脚就迈出去了,攥着灶灰的手心里那股热倒是稳的,那块胸腔里压着的炭,这时候烧起来了,不是慢慢亮,是一下子旺,从心口窜到喉咙,烫得他眼眶发热。
他想起奶奶说的那个词。
引火。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从来没学过,奶奶也没教过,他只是在这一刻忽然觉得,那块炭烧的就是这个,不是别的,就是这个。
他转过身,把手伸进灶膛里。
不是烤火,是伸进去,伸到火苗里头,手心朝上,就那么托着,灶灰在手心里,火苗把灶灰烤热了,烤透了,然后那股热从手心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肩膀,走到胸腔,那块炭彻底烧起来了。
他抓了一把火,就是把手往火里一挠,手心里有什么东西,烫的,像是把火的骨头捏住了,拿在手里。
他转过身,冲出去。
院门那道缝里,那只手还攥着小黑,把它提在空中,小黑已经没有声音了,四条腿软下来了,只有尾巴还在动,细碎地,一下一下。
长生把手里的东西砸过去。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是砸,砸在那只手上,砸在门缝里透进来的那道黑影上。
火星子炸开了。
那些火星落在那两道黑影上,黑影发出了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的皮被戳穿了,里头的气往外漏,那道黑影往后退,退出门缝,然后是院门外头的一声闷响,是倒下去的声音。
半天没了声响,长生壮着胆,把院门推开,往外看。
那个东西倒在院门外头的泥地上,是人形,高,四肢比例不对,但在燃烧,不是普通的火,是从里头往外烧,一点一点,把那个黑色的人形烧成灰,从边缘往中间缩,缩成一小团,然后夜风一吹,散了。
地上什么都没剩。
其余的脚步声也停了,四面的白霜慢慢消退,院墙那堵往里鼓的土坯墙,重新直了,墙缝里不再掉灰。
死寂。
长生站在院门口,手心里还有那股热,慢慢凉下去,凉透了,就是一把普通的灶灰,嵌在掌纹里,黑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然后回头,往院子里看。
小黑卧在院子当中,四条腿蜷着,头搭在前爪上,像是睡着了。
但它没有在喘。
长生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还是热的,耳朵是软的,就是没有在喘。
他蹲在那里待了很长时间,没有动。
天边开始泛白了,鸟叫声稀稀落落地起来,先是一声,然后两声,然后多起来了,把夜色一点一点地送走。
长生站起来,走回屋里,把奶奶重新背起来。
然后他回到院子,把小黑抱起来,放在奶奶腿边,两手托着,往后山走。
路是认得的,他白天走过一遍。
那棵老松在后山半腰,挖好的坑在树根旁边。
他把奶奶放下去,又把小黑放下去,在旁边。
他把土一锹一锹推进去,把坑填平,拍实了,最后在土上压了两块石头,一大一小。
天彻底亮了,村子里撩起一阵阵炊烟。
后山上的松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味。长生站在那两块石头前头,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他没动,就站着。
他把铜牌从怀里掏出来,在晨光里看了看,还是那个残字,看不出更多。
他正要攥回去,手心忽然烫了一下,烫得他差点松手,他低头看,铜牌没有变化,但还是那块旧铜。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
村子里,赵三爷家的方向,传来一声惊呼,划破了早晨的炊烟——
"三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