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命火 ...
-
那脚步声从后头来的。
长生转过身。
十丈外,胳膊垂过膝盖,脑袋低着,脸上黑洞洞的。
昨晚隔着门板见过这身形,今晚是正面,月光打下来,把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不是五官消失了,是那个位置就是黑的,深的,往里看没有底。
冷从脚心往上漫。
长生攥紧拳头,没退。
他想起小黑,四条腿蜷着的样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右手照着怪物胸口拍去!
灶灰贴上去的瞬间透出一丝热,寒意被顶开半截,怪物退了半步,停住了,低着的脑袋往旁边偏了偏,然后转身,往村中间走,动作利落,像是不想在他身上多费劲。
不是往赵三爷家去的方向。
长生收起铜锣决定跟上去。
---
一座废庙。
在村中间,庙门半掩,门缝里透着油灯的光。
他贴着土墙,从门缝往里看,里面的景象让他不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供桌上摆着一口杉木箱,盖子开着,赵大顺那副扭成麻花的骨头在灯下沉着。
旁边靠墙是赵三爷,腿伸直,手搁腿上,眼睛闭着。
白天赵家人抬尸走的方向就不对,原来藏在这里。
他眼神落在赵三爷的面部。
赵三爷下半边脸上扣着一副铜钱面罩,薄铜片拼成,钱眼压着口鼻,边缘贴得很死,像是硬按进皮肉里。
那怪物推门进去了,蹲到赵三爷身前,把脸凑上去,没有声音。
但长生感觉到了,那股冷骤然深了,往喉咙口涌,庙里油灯的火苗缩成一粒,随时要灭。
白霜从门缝钻进来,贴着他脚踝往上爬,他往后退了半步,踩在霜上,咯吱一声。
怪物的脑袋抬起来了。
---
它从庙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比刚才近,死气更重。
不只是夜里的寒,带着一股尸臭味,是从赵三爷身上吸进去的那种,往喉咙里钻。
长生搓了一把灶灰甩过去,那东西顿了一下,从旁边斜切,速度比刚才快了一截。
他往左翻,仍慢了半拍,手背挂了一下,三根手指冻麻了。
他借势滚到供桌边,背顶庙墙,借着柱子和供桌的夹角周旋。
一对一还能躲,但灶灰已经少了一半,不是用掉的,是被那股死气贴着他手掌一直在磨,刚才那一碰更是直接薄了一截。
他贴着墙挪位,挪到供桌另一侧,脚下踢到一个硬物。
叮。
清脆,不像石头,像铜。
他低头一瞥,心里沉了一下。
铜铃,锈迹斑斑,和吴半仙桃木棍上挂的是一个款式,长生在灵堂里见过那铃舌掉在地上的样子,这款式认得出来。
他来不及想透这件事,后背骤然起风。
不是夜风,是尸气翻身的风。
他侧过头,赵三爷直挺挺坐了起来。
脖颈僵硬扭动,眼皮猛地掀开,眼白灰得发青,下一息弹起身,五指成钩,照着长生脖子掐过来,长生来不及躲,被按在柱子上,后脑发麻。
那只手像铁箍,越收越紧,五根手指几乎嵌进他脖颈皮肉里,他双手去掰,根本掰不动,赵三爷尸身的力道大得不像人,手臂筋络根根绷起,像生铁拧成的索。
眼前开始发黑,肺里像灌了铅水。
就在这时,那怪物从旁边扑了过来。
它没有绕开,直接缠上了赵三爷,从后面咬住尸体后颈,开始往外拽。
赵三爷手上的力道松了。
长生顺着柱子滑下去,伏地猛咳,耳鸣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抬起头往庙中心看。
一缕一缕黑气从赵三爷胸口、后颈、七窍被硬生生扯出来,尽数灌进怪物体内。
怪物身形随之暴涨,轮廓更凝实,黑雾在它体表爬出密纹,寒意一波一波往外拍,庙墙结冰,供桌挂霜,油灯彻底灭了。
长生缩在断墙后,只靠着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的那点亮看。
死气被抽走大半,但剩下的那点残气和尸体里最后一丝未散的生气,在这一刻撞在了一起,撞出了某种古怪的平衡,生不生,死不死,原本压住尸体的那股迟滞反而松开了,赵三爷仰头嘶吼,双手反扣怪物长臂,猛地往外一扯,怪物肩侧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黑雾喷溅,寒气炸开。
然后就是那两个东西打在一起。
长生躲在断墙后看着,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怪物每次受创都会喷出一团暴死寒气直扑赵三爷胸腹,寒气一层一层往里压,赵三爷关节开始结霜,动作一点点变慢,力道却一点点变大,慢到极处,一掌下去能把庙砖拍碎半块。
庙里噼里啪啦,碎砖,断梁,灰土一阵一阵往下落。
可那怪物身上的黑雾越来越厚,寒意一层压一层往外漫,长生缩在断墙后,冻得直发抖,寒意钻进膝盖,往腰上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深得像是那股冷要在他骨头里生根。
手掌得灶灰快到底了。
他低头看手心,最后薄薄一层,贴在掌纹里,那股死气还在一点一点贴着他手掌往里磨。
铜牌烫起来了。
烫得他倒吸一口冷气,隔着衣物都往皮肉里钻,他把手探进衣襟,想把它拿出来,铜牌没有动,像是贴进肉里了,他低头扯开衣襟,周围一圈皮肤都红了,是真的烫进去的那种红,往里压,往肋骨上走。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牙关咬住了,没叫出来。
那股烫不退不散,沿着身体往上走,从肋骨走到双肩,从双肩漫到头顶,把他整个人从里往外烘,骨头缝里的冷一点一点被往外逼,往脚心缩,往地里去。
直到双肩和头顶似燃起烈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有人把一页书直接压进他脑子里,有的清楚,有的怎么都看不透,像是隔着一层油纸,形状在那里,却抓不住,看不透,越想抓越散。
看得清的那部分只有几行。
是对引火境界的描述,长生只来得及扫了一眼,后头跟着一句简短的术法,浮在最表面,清清楚楚,像是专门等他看见的。
火随血走,血可为钉!
他没有多想,咬破右手食指,血珠冒出,心神一凝,嘴里不断念着那句“咒语”。
血珠亮起来,红中透金,像一粒被火烧透的砂。
同时,赵三爷把怪物砸进庙砖里,怪物反手死缠,两个东西又滚在一起。
长生从断墙后冲出去,绕到赵三爷侧后,三步,两步,一步。
赵三爷像闻到了活人气,猛地回头,灰白的眼珠直盯着他,那双手已经朝他方向抡了过来。
长生硬着头皮没停,抬手,把燃着命火的指尖血抹“赵三爷”的眉心,顺着额头一横,一点,像钉钉子。
嗡!
赵三爷尸身骤然一僵,双臂停在半空,喉里只剩低哑的磨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面门一路压到脊骨,整个人钉在那里,动不了了。
长生本想再补一道指尖血,可怪物已经扑到眼前,来不及结式,他一咬牙,索性直接顶着燃烧的命火猛地撞了过去,
像一团火砸进寒潭,怪物被当场掀翻,后背狠狠撞上残墙,半身散成黑雾,一声尖啸后碎成黑烟,只剩下一层白霜黏在地上。
庙里安静下来。
破屋顶漏进来的月光把一地碎砖照得惨白,赵三爷还钉在那里,两手停在半空,眼白泛灰,面罩正中的铜钱糊进了长生的指尖血,颜色发乌,像一枚钉子嵌进骨头,不知道能撑多久。
长生靠着柱子,大口喘气,腿软得站不稳,手心还在抖,头顶刚刚升腾的火焰慢慢淡了下去,脑子里那些文字还有残影,但已经开始散了,越想捞越散。
只有那两句还压在最底下。
火随血走,血可为钉。
他刚想把这两句记牢,后颈骤然一凉,一道紫芒从屋顶斜刺而下,直取他眉心!
太快了,他根本来不及动,来不及想,一切都像慢了下来,潜意识里感觉到下一刻自己就要死了!
嗖!
一面八卦镜破空飞来,横在他面前,紫芒撞上镜面,火星暴闪,被硬生生反弹回去,射在庙梁上,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
八卦镜在空中一旋,镜背金纹一闪,直追屋顶。
屋脊上一道身影闷哼,往村外掠去,八卦镜贴着那身影追了出去,一前一后,掠过田埂,进了黑暗。
后面那道追人的身影步子一高一低。
长生想喊,喉咙里什么都没出来,就看着那两道影子越来越小,叫夜色吞掉了。
他看了一眼庙里。
赵三爷还钉在那里,两手停在半空,脸上的铜钱面罩糊了血,沿着钱纹往下淌,在月光里看着像一道还没干透的伤口。
又强撑了片刻,长生再没顶住,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风从庙门缝里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土吹起一层,那只锈铜铃在供桌旁的地上滚了半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