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花开》听风不听雨

5、第一周 加微信

　　“实习”第三天。林音接到的第一个有份量的任务——上午十点经营会。昨天顾程屿说以后她负责。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高管会议，提前找王姐补习了会议流程和各部门职责。

　　“你就负责考勤和纪要，别的不用管。安静听，千万千万别起来乱动！”
　　王姐再三嘱咐，她一一记在本上。
　　“正常是每周一上午十点开，偶尔会推迟。这次就推迟到今天了。下周一你别忘了啊，周一容易堵车早点来。”

　　林音点点头，看着时间十点差十分，拿着笔记本就往会议室去。
　　各部门经理陆续进来落座。

　　进来一个她打个招呼，七个部门经理，这两天见过几次，基本对上号了，再逐一打个招呼强化记忆。

　　销售周磊先说话：“小林。我负责销售的。你已经认识了吧。”
　　林音点点头，在本子上又写了一句：销售周磊，话多。

　　“我是技术部负责人，”技术张工举手。周磊笑了下，“张工，你还真是配合小林老师。”
　　林音点点头，笑着说：“认识了，认识了。以后我负责每周经营会考勤和纪要，多多指教。”

　　大家落座后看着林音大方的一个个打招呼，记下名字，对两位长发女士，她笑着问：“是行政张姐还是人事张姐？你俩都长得好看，我分不清……”
　　大家又一阵哄笑。

　　会议室门开，气氛骤然紧绷。
　　看见是顾程屿进来，林音立刻起身说：“顾总。人齐了。”
　　随后坐在上次王姐领她坐的角落里。

　　顾程屿落座在主位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瞟了她一眼，然后把手机一放，看向周磊。
　　“开始吧。周总。”

　　周磊开始汇报销售项目进度。
　　顾程屿主导会议，思路清晰，语速很快。
　　各部门负责人发言专业术语满天飞。

　　林音手里的笔悬着，一个字也落不下去。和上次项目会完全不一样。上次他就起了个头，后面甚至都不再参加。而经营会，他往主位一坐，整张桌子的重心就偏过去了。
　　林音看得有点出神。

　　顾程屿正听着汇报，感觉到一道视线。
　　他抬眼，捕捉到角落里的林音——她正托着腮，盯着他。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桌面，再抬起头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音被那一眼惊醒，赶紧低头。看着空白笔记本，她灵机一动，转而开始观察，观察这个主持人，喝水、说话、皱眉、扭头……每一个动作。
　　会议结束，众人离开。

　　顾程屿坐着未动，看向她：“听懂了吗？”
　　她摇摇头。

　　“那纪要准备怎么写？”
　　“……要想想。”

　　“没听懂，光是想？”他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笔记本上，“那都记了？”

　　林音打开笔记本，寥寥草草写了一页。“没……你们说话太快了，专业词多，记不住。”她从口袋掏出个黑色小方块——来之前特意准备的，怕自己跟不上。“但我录下来了。”
　　她盯着他，下巴微扬。

　　顾程屿嘴角动了动：“还挺机智。整理出来，中午前发我。”
　　“顾总？‘中午前’？……能通融一下吗？这个，第一次做，难度堪比论文！”林音苦着脸。

　　顾程屿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沉默了两秒：“行。弄好再发。”
　　说罢，他起身离开会议室。

　　她马上跟上，一路跟进他办公室。
　　他坐下后，问：“还有事吗？”

　　昨晚林音在家，又看了下接的那个职场剧的剧本。剧本里写的是：女主角作为总裁助理，陪同总裁前往纽约，与跨国集团进行百亿规模的并购谈判。她想，有没有这样的演习机会。

　　“顾总，问您个事。”
　　顾程屿拿起桌面待签的文件又放下，抬起头。

　　“咱们公司有没有那种——几千万的大项目，需要助理陪同谈判的？我可以去学习一下。”
　　顾程屿想了想：“没有。”

　　林音愣了一下：“那……上亿的？”
　　“也没有。”

　　林音沉默了。她看着顾程屿，眼神里带着一种困惑。

　　顾程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难得解释了一句：“公司的主营业务，项目规模一般在几十万到一千万之间。你说的那种，是其他行业的，或者电视里的。”

　　林音眨了眨眼：“所以现实中，没有那种一个会议室坐几十个人、两边团队唇枪舌战、最后老板一拍桌子说‘成交’的场面？”

　　顾程屿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有时候确实会拍桌子。但不是为了成交，是因为对方报价太离谱。真正的‘成交’拍桌子，不在会议室。”

　　林音：“……那在哪？”
　　她刚想在本子上记下来，销售总监敲门。

　　顾程屿望向门口，点点头。
　　周磊进来，在林音旁边坐下。
　　周磊和顾程屿两人对望了一下，又看了看林音。

　　“我还没问完……”林音瘪着嘴说。
　　顾程屿没吭声，手搭在办公桌上，目光回到周磊身上。
　　“说。”

　　周磊开始汇报，有一个项目，技术做好方案了，这周什么时候空，想请顾总去对接高层。
　　“不过核算出来报价五百多万，感觉有点虚。”

　　林音马上瞪大眼睛，竖起耳朵。
　　五百万，比刚才顾程屿说的几十万大不少。

　　“我看了你发的信息。一个两万方的场所，是你让技术按高的设计的吧？”顾程屿说。
　　“是，顾总。先按高标准去做嘛，甲方肯定要砍的。”

　　“你先去聊聊方案，价格先别报。”
　　“那您这周哪天有空？我约对方老总一起。”
　　“后天吧。”
　　“行。那我出去了。”周磊转身出门。

　　顾程屿又转头看向林音。
　　“你还要问什么？”
　　“五百万是大项目了，我可以去吗？旁听。而且这是应酬——”

　　他打断了她。“下次再说。”
　　“下次是什么时候？您这周还有其他商务活动吗？”她连环追问。
　　顾程屿沉默。

　　“顾程屿，你是这个公司老板吗？”
　　“……这是什么问题？”
　　“那行程都是公司业务，难道你还有其他公司？还有副业？”
　　“……”

　　“所以，有啥不能说的？您这周要干什么，见哪些客户，总有计划表吧？您看看表里，哪个不太重要的行程，能带上我的？”她又补了一句，“或者，有推不掉的会面，让我代您去？”

　　他刚想说问小李。
　　被她手一挥打断：“别跟我说小李！您自己都没对小李全交代！”
　　他眸光一滞。

　　他低头看了下手机备忘录。
　　“没有。”

　　她抬头，看着他冷漠的样子，刚才他跟周磊说话不是这样，他们明明在聊项目，聊行程。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在隐瞒五年演员身份，他在隐瞒每天行程。

　　“顾程屿。你知道你在撒谎吗？”她清了下嗓子，认真说道。
　　“……”

　　“这个月您出差了多少个城市，住了多少晚酒店，商务宴请了多少次——还不算客户买单的。其他消费我就不说了。”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前面几页，笔点了点。

　　“您每天的行程满满当当，连周末都在工作。百分之五十的时间在外访，百分之四十的时间在公司。”她停顿一秒后，声音提高了一些，“你告诉我没有活动，没有行程，没有可带我去的？”

　　“还有百分之十在做什么？”他问。
　　“睡觉，看手机，看的也是工作相关的。可能里面还有百分之五是您个人的私人活动吧。”她蹙眉说。

　　他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生气，嘴角扯了一下，她真是火眼金睛。
　　“老板的KPI不就是这样。不然公司怎么开张？”

　　“所以。你的KPI里面没有我。那我的活呢？我也等开张。”她顿了一秒接着说，“我意思是，你的行程那么满，事情那么多，我可以帮你分担。我们不是一个部门的吗？”

　　他愣了好一会。他的KPI是集团经营指标，不仅仅是北京公司。怎么可能有这个实习生。
　　她不捣乱，安分坐在那过完实习期就行了。

　　他指尖在桌面轻弹两下，以前也遇到过女性供应商，为了进入华程供应商体系，电话约饭，不依不挠，他都有办法处理。

　　这个姑娘，认真追问起来，他竟不知如何结束话题。
　　如果不带她出去，下次她会不会跟着他出门？就像今天跟着他就从会议室进了办公室。

　　“明天上午，外访。其他的下次再说。”
　　“好，记下来了。”
　　“没事了？”

　　“现实中合同拍板在哪？”她回到刚才没问完的问题上。
　　“……饭桌上。”
　　林音一愣。饭桌上。这个世界的规则都是一样。

　　从顾程屿办公室出来后，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日期。
　　又在那段“百亿并购”问题旁边，用笔写了一行小字：现实中，拍桌子是因为对方报价离谱。真正的合同拍板在饭桌上。

　　到了中午，王姐拉着她去食堂。
　　走之前看了眼顾程屿办公室，他还在和人谈事。

　　王姐边吃边说：“小林，这两天感觉怎么样？应该还适应吧？”
　　她忽然问王姐：“王姐，剧本里不是这样的。”
　　王姐笑了：“剧本里怎么写？”

　　“剧本里，办公室一定有一个特别刻薄的女上司，或者一个喜欢抢功劳的男同事，每天各种抢客户，争吵。茶水间里总有人在传八卦。下班后大家会一起去喝酒，喝到半夜，然后发生各种剧情。”

　　王姐说：“你说的那种，编剧写出来是为了有戏可看。真实的办公室，大家就是来上班的。做完事，回家。没有那么的多剧情。”
　　林音想了想，说：“那没有反派？比如一个股权大斗争，把顾总给斗下去了？”

　　王姐瞪大眼睛，快速挥手：“林音！别乱说。”
　　“……那高管之间，没有权臣，没有阳谋阴谋那些？”
　　“你真是电视剧看多了。”

　　“这太没意思了，每天就是坐在电脑前一天？王姐，那你没想过换工作，做有意思的？”
　　“……孩子还小，动弹不了。还有老人，更加动弹不了。”
　　林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吃完饭和王姐并肩回到公司。
　　一进门，她啪啪把灯熄灭，又走过去拉上窗帘。
　　大喊一声：“熄灯了，同学们。”

　　她自己没有睡，戴着耳机，一遍一遍听会议录音，循环几遍，总算摸出点头绪来。
　　等一点半时间到，她卡着秒表，去拉开窗帘，打开灯。

　　大家陆续起来，收折叠床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姐笑笑说，“小林，你适合当宿管员。”
　　她噗嗤笑了，然后笑得停不下来。

　　她觉得她不是宿管员。她是导演。
　　十二点半熄灯，喊卡所有演员杀青上午工作。下午一点半拉灯。大家开始下午继续演，表演上班。
　　大家都是在表演上班，下班后才是自己的生活。

　　下午她继续对着录音回放吭哧吭哧地写，期间有点背痛，她起来去十六层“巡视”一圈后，回到工位继续写。

　　终于勉强整理出一份纪要。战战兢兢发给顾程屿。
　　没想到，OA消息发出后不到十分钟，就收到了回复。

　　点开，只有一句话：“可以。发下去。”
　　一遍过？林音简直不敢相信。顾程屿居然放水了。
　　第一份会议纪要完毕，接下来——又没活了。

　　林音目光扫过OA系统里“顾程屿”的名字，又瞥了眼自己微信，报道那天，公司人想加她微信的都加了个遍，唯独没有他。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她居然没有直属老板的微信。
　　而王姐小李他们都有。

　　他说明天外访，在外面怎么OA联系他？
　　难道还要我主动去加他微信？
　　长这么大，除了导演编剧经济公司同僚，她还没主动加过哪个男性友人微信。

　　这念头像根小刺，她从抽屉拿出“道具”。起身走向那扇门，轻轻叩响。
　　“进。”里面传来他惯常平淡的声线。
　　林音推门进去。顾程屿正看着电脑，没立刻抬头。

　　“顾总。”林音站定在办公桌前。
　　“嗯？”他抬眼。

　　她打开笔记本，把里面夹着几张照片，铺开放到他桌上——女明星签名照。
　　其中一张是沈瑶，红唇大波浪，签名花体流畅。
　　她当然不是真的来送照片的。她在试探。

　　“顾总，你有喜欢的明星吗？”她笑了一下，“我珍藏的，都是亲笔签名哦。送你。”
　　“这是什么？”顾程屿低头看了一眼。

　　“顾总，你有喜欢的明星吗？”她笑了一下，“我珍藏的，都是亲笔签名哦。送你。”
　　“这是霸总专属福利哦。我在网上查了，这几个身材好的女明星都是您这个年纪喜欢的。”她补了一句，语气带着点促狭。
　　他把照片推回去。“没有。”

　　她又从笔记本里抽出三张。“那这个呢。男星也有。国民偶像，奶油小生。我家里还有很多。你要是——”
　　“也没有。”他打断她。

　　林音愣了一下，把照片收回放进笔记本夹好，嘟囔了一句：“你都不追星吗？……你这个年纪应该对港台或者欧美女星很喜欢的呀……”

　　他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他以为是进来问会议纪要的事情，或者又要求分配点工作给她。
　　这个姑娘的想法天马行空，她到底想说什么。

　　“林音，这里是上班的地方，不是来聊天的。”
　　林音的笑容收了一点。
　　“你有什么事？”他说。

　　林音单刀直入：“加下您微信。”
　　顾程屿眉梢动了一下。
　　绕了一大圈，终于说到真正的目的。

　　他身体微微后靠：“OA可以联系。工作沟通足够。”
　　这话像一盆冷水。

　　但林音没退缩。
　　她往前半步，语速快了几分：“找外人用OA当然可以。但咱们一个部门的——王姐和小李都有你微信，为什么我没有？”

　　顾程屿看了她两秒。
　　“你不是实习吗？实习完就走了。”
　　林音怔住了。

　　在片场，别人找她加微信，她都是礼貌拒绝的。
　　眼前这个人，她的顶头上司，居然不愿意加她？还因为她迟早要走？

　　“顾程屿，”她微微扬起了下巴，叫了他的名字，“你微信有什么秘密吗？”
　　顾程屿明显愣了下：“什么秘密？”

　　“女的不喜欢，男的也没兴趣，你朋友圈是见不得人吗？”
　　他蹙了下眉：“没有。”

　　“那为什么不能加？”林音追问，又往前一步，“我本身就没兴趣看。看你这个人就能猜到，朋友圈一定都是官方宣传——”她顿了顿，“和你这个人一样，没劲透了。”

　　她绕过办公桌，拿起他桌上的手机。
　　顾程屿的身体微微后靠，但没有阻止。

　　“顾总，您不能这样。明天外访我得联系您吧？还是说，您想自个儿去？”她理直气壮，“本姑娘就这一次机会。”

　　他看着她的手——正握着他的手机。
　　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指纹识别区轻轻一按。

　　“嘀。”手机解锁。
　　林音立刻点开微信二维码，扫上。
　　添加成功。

　　她把手机塞回他手里，脸上带着点小得意，转身出去了。

　　回到工位坐下，她才觉得手心有点湿。
　　刚才拿他手机的时候，指尖碰到他手腕了。他的皮肤很热。
　　她搓了搓指尖，打开电脑。

　　加完微信后她发了一条让他改备注的消息——“记得改备注。我是林音。”
　　他没有回。

　　林音的话在脑海里转：“和你这个人一样，没劲透了。”
　　他点开自己的朋友圈。确实如她所言，寥寥几条，全是公司公众号的转发，配文只有“转发”二字。
　　那她的朋友圈呢？

　　他点开。
　　不可见。
　　三个字。
　　顾程屿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
　　他将手机扣在桌上。麻烦。

　　下班时间，林音收拾好东西，走到公司门口，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人——是拿着车钥匙的顾程屿。
　　两人俱是一愣。
　　顾程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他走进去，转过身：“不下班？”
　　林音回过神，赶紧小跑着挤进去，站到他侧后方。

　　门合上。她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他的侧脸——电梯顶灯的光线勾勒着他的轮廓，是有点好看。

　　“看什么？”他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音吓了一跳，慌忙移开视线：“没什么。”
　　顾程屿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一瞬，随即收回。

　　“你看什么？”她不服气地反问。
　　“没什么。”他答得平淡，目光依旧直视前方。
　　电梯在一楼停下。他率先走出去，头也不回。

　　林音站在缓缓关闭的门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愣了几秒。
　　他刚才是在看我吗。
　　她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

　　今天拿“道具”去试探。
　　美女明星照片。表现冷淡，拒人千里。
　　她的长相不输给沈瑶，论颜值从没输过谁。

　　他为什么不多看她一眼？
　　是眼瞎，还是见过的美女太多？
　　她没想明白。

　　还有老板的爱好。
　　以后要跟着老板混的，总得投其所好。可这人像一堵墙，什么都敲不出来。
　　三连试探，全败。

　　她低头笑了一下。
　　最后加上微信，原来这个人吃软也吃硬。
　　明天请他喝咖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