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花开》听风不听雨

4、第一周 点名

　　林音盯着那摞发票，脑子里转着小李的话——“出差会提前说，具体不清楚”，顾程屿说“没有需要你做的”。
　　可发票就是证据。
　　他飞过哪些城市、去了哪个餐厅、时间花在哪里，一张发票全露了底。

　　她抬头，视线正好能看到顾程屿办公室大门，那个门还开着。
　　“小林，走，去吃饭。”王姐关闭显示器，起身活动。
　　“好。喊顾总吗？”

　　王姐微愣：“没喊过。”
　　“饭是要吃的吧……不喊他一起去食堂吗？”她看了下手里的工牌，这是“剧组饭卡”，又看了那张门，还开着。

　　没人喊他吃饭吗？以前在剧组或者在大学，她总是和姐妹们三五成群去吃饭，来北京后回到租的公寓里才是一个人吃饭。她知道一个人的滋味，自嘲孤独的美食。

　　“顾总自己有安排，有时候中午有商务餐。走啦走啦。”王姐拉着林音往外走。
　　她没再多想，和王姐走了。

　　快吃完的时候，林音看见顾程屿端着盘子坐到一个靠窗的位置。一个人。
　　“顾总也来这儿吃饭？没有总裁专属包厢？”

　　王姐愣了一下：“没想过这个问题。这里食堂是写字楼运营的，比原来的地方条件好多了。”
　　“原来你们不在这儿吗？”
　　“去年搬的。以前的地方在大学城那边，一个老酒店改造的办公室。”

　　林音吃完最后一口，又往那个靠窗的位置看了一眼。
　　他已经开始吃了，一边看手机一边夹菜，动作很快，不像在享受午餐，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下午项目协调会议，王姐让林音负责考勤和旁听学习。
　　到了会议室，大家陆续进来，自然地坐到会议桌边。
　　“王姐，我坐哪？”林音站在王姐旁边问。

　　王姐拉了下她，说，“和我坐后面。”
　　“人到齐了吗？”顾程屿进来后，落座在主位，问。
　　王姐马上小声问林音：“你点人数了吗？”

　　林音摇头。没点。
　　她拿起会议通知站起来，走到会议桌边缘。
　　“各位，耽误一分钟。”她清了清嗓子，“我还不熟，有些名字和人对不上号。我念一下名单，大家配合一下，喊个‘到’。谢谢。”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几个人面面相觑。还有人偷笑。这事儿从没发生过。
　　销售周磊说：“小林。你让我想起学生时代。老师到了。班长开始点名。”
　　又有几个人低声笑。

　　“严肃点，这是开会。一分钟就够了，别耽误顾总时间。”林音故作严肃说道。
　　主位上的顾程屿看着她，半天没动。

　　她开始念。
　　“第一个。销售部，周磊。”
　　“到。”
　　“研发部，张毅然。”
　　“到。”
　　……
　　她一个一个念下去，念完一个划一个勾。
　　最后一个名字。
　　“林音。到。”她自问自答。

　　参会人员全念完了。发现会议主持那还有一个名字，她没多想，顺着念出来。
　　“顾程屿。”

　　没有人应。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王姐在旁边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没反应过来，又念了一遍。
　　“顾程屿，你怎么不喊到？”

　　几道目光齐刷刷转向主位。顾程屿坐在那里，面不改色地看着她。
　　“行了。”他声音低沉。“开始吧。”

　　林音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旁边的王姐压着声音：“你刚才点老板的名？”
　　“……顺带一起点了。”

　　剧场点盒饭的时候导演也一起点。老板怎么了？导演还会问大家要不要点杯咖啡提提神，顾程屿茶都没泡。
　　“那是老板。”
　　“哦。”

　　她把笔记本打开，写：老板不用喊到。想了想，又划掉了。改成：老板会自己喊开始。就像导演喊Action。

　　顾程屿开始介绍项目背景，需要各部门快速响应的需求，最后说，这个项目很重要，大家要全力配合销售做好支撑。
　　之后是一个个发言，至于各部门发言是在汇报，提意见，还是抱怨，她暂时还听不出来，也听不懂。但是她通过面部表情动作，大致可观察出来，哪些人是表决心，哪些人是推诿，哪些人是老油条。
　　如果这是个剧本解读会，导演顾程屿把项目资料一介绍，各部门开始分工领活——她能听懂。但是这些技术术语、系统部署、开发测试……

　　会议进行到一半，林音的脚开始发麻。她在桌子底下跺了两下脚，不管用。又伸了伸腿，膝盖撞到前面的桌腿，咚的一声。周磊回头，“小林，怎么了？”
　　“不好意思，伸伸腿碰到了。”
　　旁边王姐看了她一眼。

　　她老实了大概十分钟，腰开始酸，在座位上扭了一下。最后实在撑不住了，站起来，甩甩手，手背在身后，来回走了几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齐刷刷望过来。
　　顾程屿停下正在说的话，皱了下眉。

　　周磊侧头看她。
　　“小林，你要发言？”
　　“没事没事，你们继续。我腿麻了，站一下就好。”她一边说一边跺了跺脚，又左右晃了晃脖子，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回去。

　　王姐压着声音：“顾总在，不要乱走动。”
　　“他怎么了？限制人身自由？”
　　“那为什么不能动？我又没出声。”
　　“我腿麻了站一会啊……”

　　两人在后面小声嘀咕。周磊坐在前面，全听见了，肩膀开始抖动。回头对她们说：“小林，这不是政府工作汇报。老板没限制你自由。”
　　“是吧。王姐。你看周总多敞亮。”
　　前面顾程屿的目光扫过来，不重，但凉。林音、王姐立刻收声。

　　她坐直了身体，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录。过了大概半分钟，感觉视线移开了，她才悄悄抬眼——他已经在看投影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把笔记本翻到背面空白页，在上面写——老板说话的时候，不能有小动作。写完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偷偷瞄了眼老板。

　　熬完开会，回到工位。
　　“王姐，那个纪要，辛苦你做一下啊。然后我看着你的来学。”
　　“你刚都听了，试着写写？”
　　“……听了跟没听一样，只记住了一句话。”
　　“啥话？谁说的话？”

　　“顾总问。交付的边界在哪里？”
　　王姐听了，沉默了。
　　就像会议上，顾程屿抛出这个问题时，大家全部低头沉默一样。

　　林音继续说，“因为这个问题大家都没回答，很奇怪。像顾总这种话，要写进决议中吗？不像是决议，没头没尾的。”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写。你自己慢慢摸索吧，我先整理决议。”王姐看着屏幕，噼里啪啦敲打。
　　林音在本子上记录：老板说的话，能让大家集体沉默。

　　发票贴完了，这个会也旁观学习完了。接下来干嘛？
　　想到这，她拿起笔记本起身去敲门。

　　门开了。他正从里面出来，两人差点撞上。
　　“有事？”
　　“嗯。”
　　“我去洗手间。等会。”
　　“那我进去等你。”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往洗手间方向走了。

　　林音进去坐下。他的办公室布局简单，进门就是大落地窗和一套沙发茶几。右侧是正面墙柜子和一套L型办公桌，里面一些书籍，企业证书。
　　办公桌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物品。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叠文件。边桌上放着日常用品，水杯，笔筒，抽纸。就没了
　　物品少的和她的工位一样，网上说这叫——离职风。

　　过了一会儿他进来，坐到座位上就开始关电脑，又从抽屉里翻出几份文件，拿出边柜下方的黑色商务背包。
　　“什么事？”他问。
　　“你要出去？”
　　他没说话。

　　“能带我吗？”她直接了当。
　　他看了她一眼。“不太方便。下次吧。”
　　“不太方便？”她重复了一遍，“你们去的地方，女生不能去？”
　　“正经场所。”
　　“那老板一个人去，不需要助理？”
　　他停下手里收拾背包的动作，看着她，没有料到她这么直接。

　　“这个客户职级高。不见陌生人。”
　　“哦。”她点点头，“懂了。”
　　“懂什么了？”
　　“大咖。大牌。我们这种小喽啰，拎包都没机会。”

　　“你就是要说这个？”
　　“不是。”她把笔记本摊开给他看，努力摆出正经下属的姿态，“我想知道你这周的通告行程。什么时候在公司，做什么，接见谁。什么时候外出，去哪里，能不能带我。”
　　“不是说了行程去问小李吗？”

　　“顾总，我的工作是你负责安排。”她顿了顿，“如果一个月过去，是因为您不让我接触更多而您又认为我不合格，不能继续实习，我找谁说理？”
　　她合上笔记本。
　　“所以你得对我负责。”说完这句，她眼神坚定地看向顾程屿。
　　他整理背包的动作莫名停了下来。安静了三秒后。

　　“……慢慢来。”他继续拉上背包拉链，又坐着思考了几秒，“你喊王姐、小李来一下。”
　　林音起身走到门口，向斜对面总经办大喊一声——王姐、小李，顾总有请！
　　顾程屿揉了揉眉心。这一嗓子，外面工位的人都能听见。

　　半分钟后，大家拿着笔记本，进来顾程屿办公室。王姐和小李坐在办公桌前面椅子上。林音站在桌边，大部分理工男技术男还有码农，用脑过度都会有地中海，她盯着顾程屿的头顶看了好几秒——没有地中海。
　　顾程屿抬头，正对上她的目光。她马上说：“老板，我站着就行。坐了一天，累了。”
　　王姐和小李偷笑。

　　顾程屿收回目光，看着小李说：“XX项目，周五前把方案书交上来。”
　　“周五？”小李说，“顾总，周三还有一个市场调研要交——”
　　“周五。不能拖。周末我要向客户汇报。”顾程屿目光转向王姐，“下午xx项目会的决议，王姐本周落实到位。”

　　林音认真听着，希望能给她安排点实际的活。
　　“以后经营会，林音你去。王姐，你教教她。”顾程屿抬手看了眼腕表，又看了眼林音。
　　“顾总，我还不熟。”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听王姐说过经营会是高管会议，全是公司核心事项，她刚来毫无经验怎么去？
　　“不熟就点名。”他抬眼看着她，一脸理所当然。

　　她愣了下，点名？她说的不熟和他说的不熟，是一个意思吗？
　　“那……我就这一件事？没别的了？”她小声嘟囔。
　　“先把会议纪要写好。”他顿了顿，又看了眼腕表，“经营会内容很多，够你消化的。”

　　话音刚落，顾程屿已经起身拿着包要出门。
　　“呵。行吧。顾总您慢走，明天再来找您！”她轻笑一声，看着那个头也不回的身影。
　　王姐和小李面面相觑。这位新来的实习生，真是敢说。

　　直到下班，顾程屿也没有回来。

　　林音回到公寓，里面晒了一天，像蒸笼一样。打开空调凉气飘出，才感觉活过来了。

　　她像往常做了一顿一人食晚餐，拍好照片，发到爸爸妈妈群里。一边吃着一边翻手机信息。

　　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今天开会点名这件事，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在片场，导演喊“大家配合一下”，没人会觉得奇怪。
　　但在这里，她站起来念名单，所有人都笑了——不是觉得她好笑，是这件事从没发生过。

　　公司不是闹哄哄的片场。
　　这里的人每天按部就班，开会坐固定的位置，发言按固定的顺序，连会议纪要的格式都从不改变。

　　老板大概不喜欢闹哄哄。也许也不是不喜欢，只是不习惯和以前不一样。
　　他习惯螺丝钉、流水线、每个人做自己分内的事。

　　这种沉闷的节奏，
　　偶尔一天还好。如果实习三个月都这样，她光想想就觉得腿麻。

　　但她又想起点名，她念出“顾程屿”三个字的时候，满会议室的人都在憋笑。
　　他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他当时是在忍着发火吗？一个实习生直呼老板名字。
　　不对。不是发火。
　　他要是真发火，早就打断她了。
　　他让她念完了。她说“你怎么不喊到”，他说“行了”。
　　那个“行了”没有怒气，更像是——再不收住，他也要笑了。

　　她忽然想起昨天问发票的事。他很轻很轻的笑了一下。不知道他自己知道么，反正她看见了。
　　今天他大概也在忍。忍着不当着全公司的面笑出来。

　　她翻了个身。忽然冒出个念头——他如果哪天在公司没忍住，在全员面前笑出来了，是什么样子的。
　　周磊这个话多的会是什么表情。王姐和小李会是什么反应。

　　那她得做点什么，让他破一次功。

　　明天要换个思路，不能硬碰硬。先摸清他的脾气。拿到一些有含金量的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