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花开》听风不听雨

6、第 6 章 座椅事件

　　顾程屿说今天有外访，林音选了一条海军蓝蓬蓬裙，搭配一颗珍珠吊坠银链。
　　地铁上大部分是穿T恤牛仔裤的女孩，林音这一身很扎眼。

　　她拿出手机，看到消息愣了一下。
　　【顾程屿：九点半，跟我出去一趟。】
　　【林音：好！】

　　她嘴角微微上扬，总算有秘书实战剧本了。不。进入十六层开始不就开机了吗。

　　快到站时，她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背影。好像是技术部的。
　　对方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刚想打招呼，那人扭头就走了。

　　和顾程屿一样，看都不多看一眼。

　　八点三十分，林音到了公司。
　　发现顾程屿、周磊早就到公司了。
　　其他员工不是踩点，就是到了后在工位吃早餐。

　　原来，群演的开机时间是九点。
　　老板是八点。想和老板提前获取信息。
　　八点演员就要到位。

　　林音把随身包往椅子一扔，过了会王姐和小李陆续到了。
　　“王姐，早。今天早餐吃的什么呀？这么香。”
　　“楼下开了家面馆，试试。你吃了吗？”王姐打开一个外带盒，夹起一筷子面条。

　　“吃过了，我都在家自己做。”
　　“自己做？我给孩子做早餐时间都不够。还是你们年轻人自由。”
　　“吃饭是头等大事，吃好了，心情才好。你这吃的也很好呀，每天不同口味，不同店铺。”

　　“那你是自己住？平时自己开火？”
　　“嗯。我做一人食，很快。”
　　“‘一人食’是什么？”王姐吸溜一口面条，继续问。

　　“就是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她看到顾程屿走出办公室，又探了探头，他去茶水间了。
　　“王姐，顾总让我上午跟他出去一趟。”

　　王姐吃完了，在收拾桌面，抬头：“去哪？”
　　“他说外访。访问什么？除了客户没别的吧。”
　　王姐沉默两秒，点头：“去吧。做好记录。”

　　“对了。王姐，昨天会议纪要，谢谢你。如果你没帮我看，顾总那边不会那么顺利的通过。”
　　“那小事！你写的有新意。”
　　“‘新意’！？”

　　“你把顾总的总结写进去了。我们写的多了，就偷懒了，只记录决议、时间、责任人。会上顾总或者其他人说的很重要的观点，就不会再写了。”

　　“难道顾总说的话不重要？”
　　“重要。当场都听了。写，那又一回事了。根本写不完。”

　　林音拿出笔记本，默默记下：会议纪要，重点记问题、决议。
　　老板的话，他们认为是说教。
　　可我觉得很重要，便写进纪要里了。

　　半个小时很快过去，林音起身整个公司转一圈，在洗手间整理了下妆容。
　　九点半，林音站在顾程屿办公室门口。
　　门开，他拿着车钥匙出来：“走。”

　　两人一起走出大门，等电梯。前台忍不住伸出头偷看两人背影，待两人进电梯后，马上去小群发信息。
　　跟着顾程屿走一路，到地下车库的黑色大车前面。
　　林音愣了一下。

　　老板自己开车？她坐副驾？
　　剧本里不是这样的啊。她还是拉开了车门。
　　车上，导航是唯一的声响。

　　林音憋了半晌，问：“顾总，我们去哪？”
　　“供应商。”他目视前方，回答简洁。

　　林音默默记下：顾总开车时，进入“省电模式”，惜字如金。

　　林音忍不住又问：“顾总，您没司机？还要亲自开车？”
　　“……不需要。”
　　“哦”她想了下，说“懂了。”

　　“什么懂了？”
　　“老板很多级别，身价百亿的，或者十亿的，都有专职司机。您的身价，过亿了吗？”
　　“……”
　　“肯定没有，不然我现在该和你坐在后排，前面是司机开车。”
　　“……”

　　前方红灯停下，林音看着前方，忽然被前面轿车的尾部标签吸引，拿出手机，“咔嚓”一声。顾程屿侧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女司机，方圆十里，寸草不生。
　　她抿着嘴偷笑，发给杨杨。

　　车子驶向郊区，道路两旁逐渐开阔。
　　窗外掠过一片开得正盛的月季，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在阳光下格外动人。
　　林音拿出手机，又是“咔嚓”一声。

　　拍完才惊觉身边有人。
　　她转头，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拍什么？”
　　“看到好看的就想拍下来。”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林音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又合上。
　　她憋了半晌，侧头看他。
　　“顾总，这个供应商——叫什么名字？对方什么身份？你们聊的目的是什么？”

　　顾程屿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问这个做什么。”

　　“见什么人我都不知道，还当什么助理。”她把笔记本在膝盖上摊平，“你不要让我像傻子一样坐那儿。对方叫什么我都不知道喊。”

　　“……我本来是准备下车前跟你说的。”
　　“真能憋的。你现在就说！我总要有个消化的时间。”

　　他沉默了一瞬。“XX公司，老板陈总。我们的关键设备供应商。近期铜涨价，对方以这个为由，要涨价，还拖延交期。下面人对接不畅。我去一趟。”

　　“所以你不但负责卖产品，还负责买东西。周磊卖不出，你管。王晓丽买不到，你也要管。”
　　“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负责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你坐着不说话就行了。”
　　她看他一眼：“你又敷衍我。算了，不跟你计较了。今天总算是挪出办公室了。”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说：“周磊、王晓丽。人都搞清了？不用点名了？”
　　她回头看着他：“点一次就搞清了。次次点，军训都不这么点。”
　　他没再说话。

　　到了对方公司，陈总迎出来。
　　林音微微欠身，笑容得体。
　　“陈总，您好。初次见面，我是顾总的助理，林音。”

　　陈总和她握了握手，又看向顾程屿。“顾总，你这助理气质特别好。是不是负责商务？”
　　“她是来学习的。”顾程屿说。
　　林音保持着笑容，没有多话。

　　陈总坐在茶台后面，开始烫杯、投茶、注水。
　　办公室里飘开茶香。
　　林音坐在顾程屿旁边，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努力记录着那些艰涩的专业术语。

　　对方试图涨价，他在听完对方大段解释后只说了几个字：“市场价不是这么算的。”
　　对方想压缩工期，他说：“质量比速度重要。”
　　她在笔记本上写：顾总和供应商谈判，不急不躁，逻辑严密。

　　聊到一半，话题稍微放松下来。陈总给顾程屿续了茶，笑着问：“顾总，今年业务怎么样？我听行业说你们今年业绩相当可以。”
　　“还行，比去年有增长。”
　　“有增长就不错，我们也沾光。”

　　“业务量上去后，采购规模是不少。”顾程屿放下茶杯，“陈总，明年要做供应商考核。您要保证采购份额稳定的话，价格还得降一降。”

　　“上次和您提的那个交换项目的模式如何？明面上这个价格不好降了，不然我们也会被同行说乱价。”
　　“那个模式，可以探讨一下。”顾程屿侧头，“林音，你记下来，回头让财务算一下。”

　　林音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交换项目模式，和财务核算。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两秒。

　　这是什么业务模式。
　　这不是简单的买和卖。她把这一行圈起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陈总拿起公道杯，给林音面前的茶杯也续上了。“小林，来顾总这儿多久了？”
　　“刚来。”林音双手扶了一下杯沿。

　　“以前做什么的？销售吗？”
　　她看了顾程屿一眼。
　　他进来之前说过“坐着不说话就行”。但现在是客户在问。答不答？

　　“我之前和顾总做一样的事。”她说。
　　陈总眉毛抬了一下。
　　“哦？顾总，你这助理的标准挺高的啊。”他又给林音添了茶，“小林也做过项目管理？”

　　“差不多吧。各种项目都做过一些。”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不知道怎么说。
　　剧本、角色、剧组，每一个戏就是一个项目。

　　“那现在铜涨价，”陈总往椅背上一靠，“下游成本不断上涨，顾总反而还要我降价，小林你说说，这怎么办？”
　　顾程屿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茶，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侧头看她。
　　她正好也在看他。

　　她转回头。
　　“陈总，您买黄金吗？”

　　陈总愣了一下。“我不买。我太太喜欢买。”
　　“那您车子要加油吧？”
　　“那是，天天要加油。”

　　“黄金有涨有跌，油价也有涨有跌。你们买单的钱，也有涨有跌。现在的涨是一时，跌的时候您不也赚了？”她把茶杯放下，“现在华程是业务上升期。顾总天天可忙了，不是在去见客户的路上，就是在回公司和财务核算合同的路上。这么好的业务，您不抱抱大腿，再降降价？不然等其他公司的价格也下来了，您不就没优势了嘛。”

　　陈总没有吭声，看着林音。
　　顾程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没空搭理她，被她翻译成了天天忙着签单。

　　她又喝了口茶，余光扫了一下顾程屿——这人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那她应该没说错话。

　　“所以呀陈总，您就再降点。不然等其他公司价格也下来，您这优势可就没了。”

　　陈总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笑了。“是是。小林不愧是做过项目的。哎呀，顾总，你们公司人才济济啊。”

　　回程路上，车厢里依旧沉默。

　　林音忍不住问：“顾总，您怎么知道他们数据有问题？”
　　“做过功课。”

　　“提前查过他们的资料？”
　　“嗯。”
　　“那怎么知道他们的底线价格？”

　　前方红灯。车子缓缓停下。他侧过头看着她。“谈判前，必须知道对方底线。不知道，就别谈。”
　　她怔了一下。然后问：“那我刚才说的，算是理解对了吗？你们在聊价格这件事上？”

　　他没有马上回答。
　　绿灯亮起，车子驶过路口，汇入主干道。
　　“算是。误打误撞。”

　　“那你以后多教教我，我就不误打误撞了。我就是，”她想了想措辞，“你的搭档？不，合作伙伴？partner？金牌助理？”
　　“实习生。”他说。

　　她怔住。
　　两人都没再说话。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这人不会说话，好不容易有点话题，他又能把天聊死。
　　但是她要和老板聊什么。

　　车从客户公司开出，拐上主路。林音看了眼导航——离华程还有一个小时。
　　“顾总，中午回公司吃饭？”
　　“嗯。”

　　她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不利用这个时间在外面改善一下伙食？”
　　他目视前方。“公司伙食不好？”
　　她怔怔地看着他。

　　她刚才是正常说话吧。改善伙食，听不懂吗？
　　不是指伙食不好。好不容易从片场出来一趟，哪次不狠狠在外面搓一顿再回去。
　　看来跟这个人说话，想达到目的不是硬就是软。

　　行吧。来软的。
　　她侧过身，眨眨眼，声音放软了几分：“顾程屿，你喝不喝咖啡呀。我现在手机下单，到公司就能收到。你一般喝什么口味？”
　　他依旧没看她。“不喝。”

　　她笑容凝固了一秒。软的也不行。她又碰壁了。
　　她转回去，靠进椅背里，看了几秒窗外。

　　要不是看他是老板的份上，她才不做这种阿谀奉承的事。以前在片场，她可没请过哪个男的喝咖啡。

　　车厢里太安静了。
　　她伸手去按广播，调了几个频道，停在一个放轻音乐的电台上。然后把座椅调低，半躺着闭上眼。
　　硬的也不想来了。

　　车子拐进地库，光线暗下来。顾程屿回头看了眼。旁边的人还在睡，呼吸均匀。
　　“林音。”
　　没反应。

　　他把车停好。看着她——座椅调到最后面，整个人半躺着，碎发落在脸颊上，睫毛一动不动。
　　“林音。”
　　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反应。她以前在片场熬惯了，一旦睡着，要么摇几下，要么场务一喇叭喊开拍。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想去推她的手臂。他看着她肩膀上那截袖口，手指在空气中顿了片刻，收回去。

　　这女的——怎么这么麻烦。上他的车，自来熟地开广播，把座椅调到最低，现在睡着了，叫都叫不醒。
　　他皱了皱眉。

　　他看到中控屏幕上那个座椅调节标致。轻轻点了几下。
　　座椅缓缓升起。

　　林音猛地睁开眼——黑乎乎的停车场，身下座椅在动。
　　她脑子里轰的一下闪过什么机械故障的念头，整个人弹起来，一把抓住旁边人的手臂。
　　“啊……顾程屿！我要掉下去了！”

　　她抓得很紧，衬衣被她抓出褶皱。
　　他嘴角抽了一下。
　　“掉不了。到了。”

　　她松开手，瞪大眼睛看看他，看看窗外，再看看自己正在缓缓升高的座椅。
　　又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车子怎么了？吓我一跳！停车座椅自动归位？”
　　“嗯。”

　　“你下次先叫我一下行吗！万一我手指卡住了呢？我衣服卡住了呢？”
　　她解开安全带，扭动了下，发现裙子卡在缝里。
　　“顾程屿！！！你干的好事。”

　　顾程屿忍住笑，抿着嘴，去按座椅调节键。
　　把她座椅放下去，扯出裙子。

　　“我叫了。你没醒。”他淡定的说。
　　“幼稚。”
　　“……”

　　她看了下手表。十二点半。
　　拉开车门，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往前走，没有回头。

　　顾程屿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轻笑一声，把座椅调回去。

　　走到电梯门口，她才停下来。
　　摊开手掌看了看——刚才抓他手臂的时候太用力了，他看着瘦，但是手臂很结实，抓着不是骨头。

　　看着自己指甲，忽然想到他手臂有没有被自己掐出几道印子。

　　掐出印子又怎么了，谁叫他那么幼稚。黑乎乎的车里，把她座椅调上去，她在睡梦中有种失重感，像飘起来了或者又是要掉下去的感觉。

　　她想起他抽着嘴角忍住笑的表情。
　　这个人并不是冰冷的，是会笑的，只是不在公司笑，不在那些员工面前笑。

　　电梯来了，她回头看了下，他还没来。
　　要不要等这位老板？

　　进电梯后，她伸手按住开门键。
　　过了大概半分钟，顾程屿来了。
　　看到她还在电梯里，脚步顿了一下才进去。

　　她松开按键。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谁都没说话。

　　她在电梯门的反光里看到他。
　　他在看楼层数字。
　　数字跳到十六的时候，她觉得这段电梯坐得太久了。又觉得太快了。

　　林音本以为只是一个商务谈判学习机会，见客户，聊天，喝喝茶，就回来。
　　她想错了，跟顾程屿出去一趟不是什么轻松差事。
　　回到公司，他直接给她布置了一个高难度的任务。

　　要求她两日内整理一份《XX供应商深度合作评估报告》，涵盖经营利润、成本分析、技术参数分析、产能评估、质量体系审查。满眼的成本核算表，术语和数字像天书一样铺开。

　　材料堆起来足有半尺高，还要找财务、技术多个部门整合资料才能梳理出来。

　　林音看着那摞材料，想起他在车上说的那句“实习生”。
　　嘴上叫她实习生，派的活倒是不管她会不会。

　　她盯着看了五分钟，翻到下一页。又翻回第一页，重新开始看。

　　这哪是实习生能干的活。他是不是故意的？

　　头大，抓起手机。
　　【林音：杨杨，救命。】
　　【杨杨：被开除了？】
　　【林音：不是！晚上没时间去测评了。换个近点的地方吃饭。今天要加班。】
　　【杨杨：加班？你还会自己给自己加戏了？那等你忙完再一起吃饭。我现在还在片场。】
　　【林音：ok那我忙完给你打电话。】

　　从餐馆出来，杨杨开车送她回家。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脑子里全是那摞报告。
　　到家后，她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份三十七页的报告两眼发直。

　　下午王姐帮她修改初稿时的叹息，此刻如芒在背。
　　晚上加班时，小李给她讲解技术参数，她脑袋是懵的。
　　她是来体验生活的，不是来真当项目经理的。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
　　等她走了，这项目要是因为她耽误了，不是坑了王姐和小李吗？
　　不行。明天得找王姐商量下。

　　躺在床上，她又想起顾程屿这个“幼稚鬼”。是没有和女孩子相处过吗？正常和同事外出顺便吃个饭、喝杯咖啡，就一句冷冰冰的。

　　电视里的总裁，哪个自己开车？

　　还有那个座椅。她后来转念一想，他大概是不会好好说话，连叫醒人都不会，非要开玩笑的形式。

　　今天想请他喝咖啡，被拒。
　　明天，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