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花开》听风不听雨

3、第一周 不会

　　昨晚的生日聚餐吃到快十点。
　　杨杨带了一个蛋糕，上面写着“打工人加油”。
　　林音笑着吹蜡烛，回家的路上还在想电梯里顾程屿皱眉头的样子。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赖了三分钟。
　　昨天那一整天的事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

　　“你是谁”这句话她想了很久——他到底知不知道她找过顾伯伯？还是说她要求保密，就贯彻到底，对他这个总经理都保密？
　　算了。熬过这一个月再说。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林母：到顾伯伯公司了？那个程屿，好不好打交道？】
　　林音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好不好打交道？第一天就要把她退回总部。
　　【林音：还行。】

　　还行，也就长相还行。性格，高冷孤傲？是因为老板需要威严？难道装的？她还没想好是哪种。

　　想起片场那个专拍警匪片的大哥，长着一张生人勿进的脸，实际是个活宝，一句话就能把你逗乐。
　　而顾程屿一句话就能把你“噎死”，她皱了皱眉，有待观察。

　　到公司的时候，大部分同事还没来。
　　她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袋子，走到工位，开始布置。从袋子里拿出一颗粉色的樱花树摆件，巴掌大。樱桃小丸子手办摆在旁边。调整一下角度，让小丸子站在樱花树下。
　　这是她梳妆台上的吉祥物——十八岁的梦想是有人一起看樱花。现在也还是。

　　她又拿出一个英式下午茶瓷杯和一个朴素的马克杯，并排放在桌角。一个装样子，一个喝水。
　　袋子里还有几样物品，她认为是职场所需“道具”，暂时收进抽屉中。
　　她满意地环视自己的小天地，拿出手机拍照。虽然是临时“据点”，也要增添点个人气息。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顾程屿端着杯子往茶水间走，路过她时脚步没停，目光也没扫过来。

　　林音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昨天想把她轰走，今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跟了进去。

　　“顾总。”
　　他刚把笔记本电脑从公文背包拿出，头也没抬：“有事？”
　　“我想问一下，我的工作安排。”

　　他这才抬头看她。
　　“王姐没给你安排？”
　　“您是老板，我的工作得您亲自安排。王姐教我一些基础的。”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先跟着王姐，熟悉公司流程。其他的，昨天会上分工已经安排了。”

　　林音没有走。她站在原地，像是在组织语言。
　　“还有事？”
　　“有。”
　　她迅速坐到办公桌对面客椅上，翻开笔记本。

　　“顾总，我想确认一下，哪些是我能做的。”
　　“老板助理的工作大概有四类。出差、应酬、私人事务、排日程。您看哪类能让我做？”

　　顾程屿抬眼看了她一下。“都不需要。”
　　“那我做什么？”
　　他靠进椅背，看着她。姿态比昨天松弛了一点，但目光还是那种，没有波澜。

　　“你懂业务吗？”
　　“把东西卖出去就行了。”
　　“卖给谁？怎么卖？”他追问。

　　林音没回答，反问：“那你们赚钱吗？怎么赚的？”
　　他看了她一眼。“你想赚钱？”
　　“不是。你做什么决定公司赚不赚钱，我帮得上忙的就是我可以做的事。”

　　“技术方案看得懂吗？”
　　“不会。”
　　“能喝酒吗？”
　　“不会。”
　　“客户问方案怎么设计，能回答吗？”
　　她摇摇头。“顾总，又回到原点了。你知道我不会技术。你是故意为难我。”
　　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没有想为难她，是真的需要懂技术的助理。

　　“那我能做什么？这些活都有人干了，难不成我天天盯着您自己找活干？”
　　他沉默了一会儿。“先跟着王姐，从基础做起。”
　　“其他这些小李在负责，行程问小李。”

　　林音沉默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本子上圈圈点点的记录，然后抬起头。
　　“小李？您的这些事基本都小李在管，在做。那我做什么？或者我能帮小李分摊些吗？”

　　他看着她，目光又看了下她的笔记本，上面稀稀拉拉几行字。
　　“我问你几个问题。”

　　林音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眼睛亮晶晶的。
　　“您问！”

　　他看着她这个姿势，顿了一下。
　　“江大并不差。为什么你的简历是空白的。”

　　林音张了张嘴。比如演过丫鬟、演过后妃、演过路人甲、被导演骂过、被投资方灌过酒、在片场等过十二个小时的灯光、在寒冬腊月穿过单衣跪在水泥地上……这些，哪一样能写？她还是决定说“实话”。

　　“写不完。”——这话她跟人事说过，人事大概也跟他汇报过。
　　他看着她不动，目光不凶，但也不放过。像在说：你继续编。

　　林音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这个人不好糊弄。
　　她撇了撇嘴，挠了挠头，单手撑着脑袋，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顾程屿……英雄不问出处，既来之则安之。”她垂下手臂，身体微微后靠，“我保证不影响公司运转。实习期，我竭尽所能为您办事！还不行嘛！？”
　　她又眨了眨眼睛，嘟着嘴说：“没写不代表没做事。只是那些事，和你想要的技术无关。”

　　顾程屿看着她，刚要开口，被林音打断。

　　“顾程屿！你也是江大的？”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公司介绍里看到的简介——江大电子系。
　　“是。”
　　“你是不是觉得和我同校丢脸了！我也是正儿八经高考进去的。”她忽然瞪着眼睛盯着顾程屿，眉毛拧到一起。

　　顾程屿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沉默了两秒：“不是。我只是好奇，真正需要一份工作的人，简历只有半张纸。”
　　半张纸。这个人还有点幽默。

　　她笑了一下，把话题带过去。
　　“嗯。反正我就实习一阵。全写那得十几张纸——太优秀，怕你们留我。”

　　他没再追问了。
　　“还有事吗？”
　　林音马上乖巧笑着说：“没有。那我出去咯。顾总。”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顾总，如果哪天您出差了，家里水管漏水了，可以找我。”
　　他抬起头。

　　“我是说真的。你一个人在北京，咱们算是老乡？”她依旧看着他，又补充道，“而且我是助理，应该算我工作范畴。我看电视也都这么演的。”

　　她说完，拉开门出去了。走到走廊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水管漏水？她连自己家的水管都不知道在哪。
　　这话说得好像她随时准备往他家跑一样。
　　她搓了搓指尖，快步走回工位。

　　顾程屿看着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这个人，是认真的。她不像是在套近乎，也不像在表现自己。
　　她是真的需要这份工作，还是来找个地方‘避风头’的。
　　或者真的是想帮忙。而他们认识才一天不到。

　　林音回到总经办。
　　王姐已经到了，正在吃早餐。小李在低头看手机。去茶水间打水回来的路上，遇到陆续到公司的同事，要么低头看手机，要么卡着时间吃早餐，匆匆忙忙。

　　她忽然想到一个词——群演。
　　然后笑了。
　　可不就是群演嘛，坐在工位上等开工。

　　她在工位继续发了会呆，没有去开电脑。
　　电脑一开，日子就没这么轻松了。
　　不对。电脑一开，也不知道该干嘛。

　　“林音，”王姐抱着一摞文件放到她桌上，“下午两点顾总组织开项目协调会，你先发个通知，做会议纪要。重点记决策、行动项和负责人。”
　　林音垮下脸：“王姐……我不会。昨天看的资料还没看懂。”
　　王姐停下敲键盘的手，转头看她：“不会？那你会哪些？”

　　林音认真想了想：“端茶倒水，演过很多次了。打印资料也行。”她顿了顿，“会议记录……主要是听不懂技术，怕记不住。”
　　王姐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先发通知，熟悉下会议流程。”
　　又补了句：“下午会议，我会让技术部同事做记录。你先去旁听，试着记要点。能记多少算多少，找找感觉。”
　　“好的，王姐。”

　　林音打开OA，照着笔记上的流程操作。预订会议室——就当是订酒店，这个她熟。
　　按王姐OA发过来的名单，一一选择参会人员。
　　“王姐，您要不要看一眼？我就这样发送了？”林音回头看王姐。

　　王姐过来扫一眼，说，“嗯，就是这样。”
　　“王姐，那我接下来干嘛？”
　　王姐愣了下。
　　“你继续看看流程资料？再看看那个Excel？”

　　“……我以前拍戏，以前上班从来不打瞌睡的，现在一看这个就头大、犯困。有没有能让我动动手的事？”

　　小李忽然笑出声。
　　“王姐，要不让林助理帮顾总贴票？这个锻炼动手能力。”
　　“那不都是你处理的么，顾总会不会说？”

　　“这个月的票，我都没时间给顾总处理，报销的事怠慢不得。我这几天要赶项目资料，下午还要开会呢。”
　　“林音，顾总的发票，你能负责走下报销吗？正好熟悉下公司流程，认识一下财务。”王姐转向问林音。
　　“行啊，这个我会。这比写会议纪要容易。”

　　“行，那你给小林吧。”王姐转身对小李说。
　　小李拿出桌上的文件框，里面很厚一叠，起身递给林音。
　　“林助理，都在这里了。报销制度和流程在OA可以看。麻烦你啦。”
　　“没问题。”

　　林音接过文件框。看了眼发票，又看了眼总经理办公室那扇门。只要顾程屿在那个办公室，门就再没消停过。各部门经理进进出出，每个人都是先敲门再进去。有时候里面还有人，外面的人透过百叶窗缝隙看一眼，便先离开，过会儿再来。

　　他说不需要她帮忙排日程。那门口这络绎不绝的人，还有那些会议的时间，是怎么定出来的？总有人在做这件事。他说是小李。

　　“小李哥。顾总本周行程是什么？”
　　小李想也不想的说：“本周不出差。其他不清楚。”
　　林音惊讶地转头看他。

　　“……顾总说你负责他行程啊，你都不知道？顾总说让我问你，你说你都不清楚，那，我又回去问顾总说‘小李说他不知道’，顾总会不会怪你对他的行程不上心？”林音挑眉，故意逗他。
　　同为总经办助理，这个穿短袖T恤戴眼镜的男生，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感觉猜不透。
　　和顾程屿一样，话只说一半。

　　“呃……我，确实只知道个大概的。顾总的公开的行程他会同步，私人行程我不清楚呀。”小李推了推眼镜，认真看着林音，“顾总每周有固定的会议，新增或者临时的会通知。出差，会提前告诉我准备资料。其他外访项目，销售周总更清楚。”
　　林音看着小李老实的脸，不再问了。

　　呵。外访又是周总清楚。顾程屿不说一句实话，就是让她干些基础的事，不想让她参合太多？
　　可不跟着老板，怎么演好秘书。

　　整个上午都在整理发票。
　　林音把发票拿出来，一一分类，摆了一桌。这活她在经纪公司偶尔干过，杨杨没时间的时候她就自己处理。她们报销简单，主要是往返交通，食宿片场包了，更多时候是杨杨统一包了。

　　五花八门的票。花了一个小时才做好分类，她把问题、疑点一一记在便签上。
　　什么时候贴票还是个技术活了？这个顾程屿，是飞天蜈蚣吗？一会北京，一会上海，又突然冒出一张杭州的。分类好后，又掉出一张去江城的。
　　她看着江城这张票，X月X日。在她去顾伯伯家之前。

　　这发票太乱了。和顾程屿的形象一点也不一样。他西装革履，别人夏天穿短袖T恤，他还要穿长袖衬衣。

　　她抱着整理好的发票去财务部问规范，在走廊溜了一大圈。
　　大家都在低头忙碌，偶尔看到一两个员工在看手机。
　　她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半，离午休还有半小时。

　　林音捏着一沓发票，敲开顾程屿办公室的门。
　　顾程屿刚挂掉一个电话，正在回复手机信息，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编辑。

　　“顾总，财务问这张餐票超标了，是和谁吃的？还有这张打车票……”她边说边进去。
　　“这张餐费超标了，顾总。”林音小声嘀咕，“您这级别……我以为没上限呢。”

　　顾程屿一边看手机信息，一边又在电脑上看了眼，继续编辑，说：“有制度。”

　　林音干脆坐下，把单据摊开在他桌上，问题像连珠炮：
　　“这张打车票下车七点，但您高铁六点就开了——时间对不上。您瞬移了？”

　　顾程屿手指停顿一秒：“车改签了。”

　　“这张北京飞上海的机票，只有去程，没回程。您怎么回来的？”
　　“走回来的。”
　　林音瞪圆了眼睛：“谁信啊，从上海走回北京？”

　　他终于抬眼，嘴角似有若无地翘了一下：“你也知道不可能。”

　　林音看到了那个弧度。
　　很轻，像嘴角自己动了一下，没经过他同意。

　　她把那张票翻过去，假装在看下一张，但指尖在票面上停了一瞬。
　　“那回程发票呢？”
　　“丢了吧。”

　　林音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那您岂不是倒贴钱上班？”
　　他没吭声，只是看着她。以前小李问发票的事，说几次就自己处理了。
　　她倒好，直接跑来问他。

　　“还有这个，”林音又抽出一张，“上个月去上海出差两天，住宿发票呢？您睡大街了？”

　　顾程屿编辑完最后一个字，发送。
　　他放下手机，捏了捏眉心，正想解释，林音又抽出一张：“去南京，同一个酒店同一天，有两张住宿发票。您订单下重复了？”她一脸认真，“下次记得早点申请退款。”

　　顾程屿刚想解释是客户喝多了多开一间，林音却“咦”了一声，指着另一张酒水发票，皱着眉：“您买的这个牌子的基础款？口感一般。下次试试128系列，性价比高多了，配红肉正好。”
　　他愣了好一会。
　　“你没问小李？”

　　林音一愣：“问小李干嘛？您是当事人啊。问他，他不还得来问您？转来转去多麻烦。”

　　“我的意思是，这类问题怎么处理、怎么解释，小李有经验。你去找他。”顾程屿看着她，难得多说了一句。
　　林音恍然大悟：“哦，懂了。你们有套应对财务合规的一套对吧？”
　　顾程屿：“……”

　　他摆摆手，“去找小李。”
　　“又是小李？”她瞪了眼他，没动。问发票的事，他反应直接，不绕弯子。但是最后又绕到小李身上。

　　“还有事？”他把手搭在办公桌上，看着桌面摊开的发票，她把发票分类摊开在他面前。
　　刚才一直在看手机。这才注意到，一摞餐票、一摞机票、一摞杂项……上面夹杂着五颜六色的便签。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有很大的问题。”她微微扬起下巴，迎着他的目光。
　　“顾程屿。你说的那些，我是不会。可是我会看。”会看他飞过哪些城市，会看他见了什么客户，会看他的时间都花在了哪里。这些他不让她碰的行程，一张发票就全露了底。

　　“看什么？”他毫不避讳她的目光。
　　“看在你是我老板的份上。我给你留点面子。”林音抱着那摞发票，叹了口气。
　　这活虽然琐碎，但总算不闲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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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程屿看着她出去的背影。她走路很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哒哒哒的，像啄木鸟。
　　他摇摇头。这实习生，看发票倒是火眼金睛。
　　是真不会还是装的。

　　他坐在办公桌未动。
　　她刚才说“写不完”时的样子，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和自己是同一个大学的，统考进来的，看来不是废物。那她在隐藏什么。

　　昨晚和父亲的电话又浮上来。汇报完北京工作后，父亲先问：“对了，你出差回来，见到音音没？”
　　“音音？谁？”

　　“就是林音啊，”顾父语气轻松，“到你办公室报到的小姑娘。人很温柔，性格也好。”
　　温柔。性格好。他想起初次见面那张带着倔强的脸——和父亲说的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爸，她是谁？”
　　“小时候住咱们院里的林教授女儿，你还有印象没？”
　　“不记得了。”
　　“音音是个不错的女孩，正好她在北京，你们这几个月好好相处试试。”

　　顾程屿语气冷了下来：“爸，你这是给我相亲？把人塞到我公司来了？”

　　顾父笑了笑：“别想太多。林教授说女儿工作遇到瓶颈，想找个地方实习三个月。至于相亲，是顺路的事。一边工作一边考察，不是挺好？”

　　“你问过她本人的想法吗？”
　　“她就是来实习，不知道我们这边的安排。你好生待着人家，别给我丢脸。”
　　电话挂了。

　　一个连经历都懒得写的“关系户”，一个敢直呼老板名字的实习生，现在又成了家里硬塞的“考察对象”。
　　他只同意了一个月，家里答应了三个月。
　　好生待她，不给家里丢脸——不需要助理把人退回人事，算不算丢脸？

　　麻烦。
　　他收回思绪，低下头，打开笔记本电脑。

　　谁信啊，从上海走回北京——这句话又在耳边回响。
　　他忽然轻笑一声，立马收住。

　　窗外，阳光正爬上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