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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赵家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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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院子的灯“噗”地灭了。
噼里啪啦一阵门窗关紧的声响从左右两边传来,然后是重物顶门的声音、拖动被褥的声音、压低了嗓音的哭腔,然后整条胡同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死寂的沉默。
没有一个人出来看。
没有一个人探出头来问一声发生了什么。
正常来说,这种动静整条胡同都得炸锅,邻居们得拿着扁担锄头出来看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此刻,没有。一个人也没有。
因为连着两晚的恐怖经历已经把所有人的胆量都磨没了。
人就是这样,越是恐惧到了极点,越不敢去验证那是什么。
赵大勇昨天被吓得至今还瘫在炕上尿失禁,张氏刚听到第一声尖叫就把被子蒙住了头,所有人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管那是什么,都、不、要、出、去!
程知鸢瘫坐在地上,看着面前这个从天而降的、浑身是血的男人,嘴边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红纸碎片,手边散落着竹篾和骷髅残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转……
她的coser生涯,怕是要在今天晚上,彻底翻车了。
而她身前的那个男人,半边脸埋在血污里,正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瞪着她,以及她身后那根还在晃悠的麻绳、地上白惨惨的面粉线和门板上一个个血红的掌印。
他大概也没料到,自己拼死翻进的这堵墙后面,蹲着一个正在装神弄鬼的……鬼。
“啊啊啊啊啊——!”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再次尖叫出声,程知鸢的嗓门尤其大,大到连隔了两条巷子的人家都听见了。
但没有人来。
依然没有人来。
风呜呜地吹过空荡荡的胡同,枣树的枯枝在头顶咔咔作响,而那扇紧闭的木门后面,一个全身是血的男人正和一身面粉碎红纸的姑娘,大眼瞪小眼地尖叫成一团。
两人对着尖叫了好一阵,声嘶力竭,嗓子都劈了。最后还是那男人先撑不住了,他皱着眉,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朝下压了压:“行了行了,别叫了。”
声音低沉,带着血气虚浮的沙哑,但语气是活人的语气。
程知鸢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嗝”。她瞪圆了眼睛看着对方,嘴唇还在抖:“你……你是人?”
“是人。”男人翻了个白眼,又疼得呲了下牙,“货真价实的人。”
程知鸢愣了一瞬,紧接着更慌了,爬起来就要往后跑:“啊?不对!是人才恐怖啊!这大半夜的你一身血翻墙进我家院子,你是歹人还是逃犯?我告诉你,你你别过来啊!”
她边说边往后退,顺手抄起靠在墙角的扫帚横在身前。
男人看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抽了抽,似乎觉得有点好笑,又牵动了伤口,脸色白了一层。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在下萧凛,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不是歹人,也不是逃犯。”
程知鸢手里的扫帚没放下来:“那你这大半夜的怎么弄成这幅鬼样子?”
萧凛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含糊道:“途经此地,路见不平,被人追杀。”
“被人追杀?”程知鸢上下打量他,衣料虽被血污浸透,但看织绣纹样就知道非富即贵,身上佩剑的挂扣是银的,这可不是普通人。她眯了眯眼:“你干什么了被人追杀?”
萧凛犹豫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放了怡红院的姑娘,老鸨不依不饶,找了打手来追。”
怡红院。青楼。
程知鸢看着他,一脸“我信你我就是傻子”的表情,但嘴上却说:“哦,原来如此,那可真是侠义心肠。行了,先回屋处理伤口吧,你这血再流下去,不用等人追来你就先归西了。”
她说着转身去推屋门,背对着萧凛的时候撇了撇嘴。
放青楼姑娘?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但这人的气质、衣裳、腰间的配饰,怎么看都不是会逛青楼的纨绔,更不像是个“行侠仗义放走风尘女”的热血青年。
再说了,哪个老鸨雇的打手能把人砍成这样?这分明是下了死手。
不过……他现在确实伤得不成样子,浑身是血,站都快站不稳了。就算是个歹人,以他现在这个状态,自己一个扫帚也能把他敲晕。先稳住他再说。
程知鸢点亮了桌上的油灯,示意萧凛坐在炕沿上,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棉布和一坛烈酒。
“把外衣脱了。”她把棉布浸了酒,头也不抬地说。
萧凛却没动。
程知鸢抬头一看,这男人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的屋子,或者说,在打量这屋子刚刚经历过的一切残余痕迹。墙角还散落着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竹篾碎屑,门板上隐隐约约能看出被擦过的红印子,窗台下面还有一小撮白面粉。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她脸上,意味深长。
程知鸢面不改色:“看什么看?没见过姑娘家自己住的屋子?”
萧凛默默地收回目光,伸手去解衣带,动作很慢,每动一下眉头就皱一下。外衫褪下来的时候,里面的中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左肩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皮肉翻开,触目惊心。
程知鸢倒吸一口凉气,这可不是轻伤。这人的血都快流干了。
她赶紧把酒浇上去消毒,萧凛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却没叫出来。程知鸢一边擦血一边忍不住问:“你说你放了个青楼姑娘,老鸨找的打手能把你砍成这样?你骗谁呢?”
萧凛没吭声。
程知鸢擦干净伤口周围的凝血,撒上金疮药,开始缠布条。她动作利落得不像个闺阁女子,穿越前当coser经常帮同人团的朋友处理假伤口,包扎手法早就练出来了。
缠到第三圈的时候,萧凛忽然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个香囊。
藕荷色的缎面,绣着一枝并蒂莲,针脚细密精致,散发着沉水香的余韵,散发甜腻而暧昧的气息。
香囊的系带下方缀着一枚小小的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怡”字。
“怡红院的姑娘,临走前塞给我的。”萧凛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还想给我一些值钱的东西当盘缠。我没要,但香囊她非要给,说是……留个念想。”
程知鸢接过香囊翻来覆去看了看。料子是真的好,绣工也是一流,确实是青楼女子送恩客的那种贴身物件。
“我本就是个懒散度日的人,没什么行侠仗义的大志向。”萧凛偏过头,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只是那姑娘一直抹泪,哭了整整一个时辰,哭得我脑仁疼。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就带着她跑了又给了她几两碎银子让她跑。谁知道还没出巷口就被人堵上了,那老鸨养的打手是真下死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既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邀功请赏,就像一个懒洋洋的人在说一件顺手为之的小事。
程知鸢听他这么说,又看了看手里的香囊,才将信将疑地信了几分。
这人虽然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老百姓,但眼底那股懒怠像真的,确实不像是处心积虑的歹人。
她把布条最后一角塞好,往后退了一步:“行了,伤口包好了。不过你不能待在这儿,追你的人万一追过来了怎么办?”
萧凛试着动了动肩膀,疼得嘶了一声,老实摇头:“走不了。这副身板,出了你这院子跑不出半条巷子就得被人逮住。”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眼,目光认真地看着程知鸢。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威胁,更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你刚才那些东西……”他下巴朝门板和墙角的方向扬了扬,“我都看到了。还有你蹲在墙根底下鬼鬼祟祟吹哨子的样子。”
程知鸢的脸一下子黑了。
“你装神弄鬼,肯定有你的原因。”萧凛靠在墙上,苍白的脸上居然浮出一丝极淡的笑,“你帮我过了今晚这关,我伤好了,帮你做你想做的事。如何?”
程知鸢瞪着他,正要反驳,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七八个人的,杂沓而沉重,由远及近,伴随着兵刃碰撞的金属声和压低的呼喝:“这边搜过了没有?”“没有,再往前!”“他身上有伤,跑不远,挨家挨户搜!”
程知鸢和萧凛同时看向院门的方向。
萧凛的手无声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
程知鸢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速转过一个念头,她转身把油灯吹灭,屋子陷入黑暗。然后她凑到萧凛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信不信我?”
萧凛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喷在自己耳廓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信。”他说。
“那从现在开始,别说话,别动,把你那个生人勿近的杀气收一收。”程知鸢的语速快而稳,完全不像是刚才那个抱着扫帚发抖的怯懦姑娘,“跟我来。”
她拉起他没受伤的那只手,猫着腰穿过院子,来到老枣树下。
枣树粗壮,树冠遮天,月光从枝丫缝隙筛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
程知鸢摸到树下白天搭架子的那堆杂物几个破瓦盆、几捆干稻草、一把剪下来的枯枝。她把这些东西飞速地往萧凛身上糊,一边糊一边低声指挥:“站到树干阴影最重的地方,背贴着树,脸朝内,别转过来。”
萧凛依言照做。
程知鸢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泥巴和草屑,三两下抹在他血迹斑斑的衣袍上,把那几处最显眼的红色盖住。然后她抱起一捆干枯的枣树枝,一根一根地往他身上插,插得巧妙——枝条的走向与老枣树的枝丫完全一致,在黑暗中看起来就像是从主干上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样。
她又抓起地上的落叶和碎草,一把一把地往他肩膀、头顶和手臂上撒。
最后,她用一根长树枝挑着用面粉和红纸做的“血手印”残余,在树根周围的地面上快速扫了几下,抹去了脚印和血迹的痕迹。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与此同时,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开门!官府办案,开门!”
程知鸢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屋门口,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药瓶和布条塞进柜子里,又使劲搓了搓头发,揉了揉眼睛,再往头发上泼了点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被窝里被吓醒的,披头散发,满脸惊恐。
她哆哆嗦嗦地走到院门背后,深吸一口气,把门闩拔了。
“来了来了……谁啊……大半夜的……”
门一开,七八个壮汉举着火把堵在门口,为首的浓眉大眼,腰挂长刀,一身的横肉,看着不像官府的人,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护院打手。
衣裳虽也穿着劲装,但没有一个穿公服的,腰间也没有腰牌。
程知鸢心里门儿清,这哪是官府,这分明是私兵。这个萧凛惹上的人,来头不小。
“有没有一个受伤的男人跑进来?”为首的壮汉根本不问能不能进,一把推开门就往里闯,火把的光在院子里扫来扫去。
程知鸢吓得缩在门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没有啊……民女一个人住……什么都没看见……”
壮汉不理她,一挥手,七八个人散开在院子里搜。柴房翻了,水缸看了,连鸡窝都让人捅了两刀。有人要进她屋子,她“咣”地跪下抱着那人的腿就开始哭:“大哥您不能进去啊,民女清清白白的一个人,您这大半夜进我闺房,我以后还怎么活啊!”
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涕泪横流,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把那壮汉恶心得一脚踢开她,但到底没好意思真往里闯。
所有人的火把和目光都在院子里扫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不约而同地落在老枣树下。
枣树枝繁叶茂,树冠低垂,阴影浓重。几个壮汉举着火把凑过去照了照,树干粗壮,树皮皴裂,树根周围散落着一层厚厚的枯叶和枝条,与寻常人家的老树一般无二。
没有人注意到,树干朝北的那一面,有一个与树皮纹理几乎完全融合的、微微起伏的轮廓。
“没有。”一个壮汉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为首的又自己绕树转了两圈,甚至还砍了一刀,刀刃劈进一根低垂的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