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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程知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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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知鸢低着头,死死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对面的周婶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脸上:“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独个住这院子,也不怕坏了名节!你爹娘都没了,这宅子你一个丫头片子守着做什么?趁早卖了寻个正经去处,省得整条胡同戳你脊梁骨!”
围观的邻居窃窃私语,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程知鸢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周婶……这是、这是我爹娘留给我的……”
“留给你的?”周婶嗤笑一声,“你一个女娃子,迟早是泼出去的水,霸着这宅子做什么?一百两银子,够你体体面面搬走了!你要是识相,明日就签契书,省得大家都不痛快!”
程知鸢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啪嗒啪嗒砸在衣襟上。她咬着下唇,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浑身发着抖,终于一转身推开木门躲了进去,门板在身后重重合上,将周婶尖利的咒骂声隔绝在外。
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入夜。
胡同里静得瘆人。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吞得干干净净,整条巷子伸手不见五指。
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咔咔作响,像什么东西在磨牙。
赵大勇,周婶的儿子,白天那场闹剧的幕后主使,正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总觉得今晚格外冷,冷得不正常,像有什么东西贴在窗户纸上往屋里灌阴风。
“咚。”
一声闷响从隔壁传来。
赵大勇猛地睁开眼。
不是风。那声音太实在了,像是什么东西在砸墙。他竖起耳朵等了片刻,什么也没有,正要翻个身继续睡。
“咚。”
又是一声。
这一次更近,像是贴着墙根传来的。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间隔越来越短,声音越来越大,从“咚”变成了“砰砰砰”,像有什么活物在用头一下一下地撞墙壁,节奏诡异而机械。
赵大勇一骨碌爬起来,耳朵贴上冰冷的土墙。
声音戛然而止。
他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什么都没再听到。他骂了一句“晦气”,正要躺回去。
“呜……”
一声女人的呜咽,贴着墙根传过来,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又像是从墙壁的裂缝里挤进来的。那声音又细又长,像一根冰凉的针,顺着他的耳道往里钻,直直扎进脑子最深处。
赵大勇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谁?!”他抓起炕边的油灯,跌跌撞撞冲进院子里。“谁在那儿?!程知鸢!是不是你在作妖?!”
隔壁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没有人声,什么都没有。
他举着油灯站在自家院中,昏黄的光只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忽然,他的眼睛扫过墙头……
一只惨白的手。
五根手指死死扣着墙头的瓦片,指甲缝里满是黑泥,像刚从坟里刨出来的。
那只手在油灯光里晃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
赵大勇手里的油灯“啪”地掉在地上,灯油泼了一地,火苗在地上乱窜,照出他自己扭曲变形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有什么东西附在他身上。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很多人的。杂沓的、混乱的、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从隔壁院子里传出来,像是一整支哑巴的队伍在来回地走。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嗡嗡的低响,像什么活物趴在地面上震动。
赵大勇想跑,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呜呜呜……呜……呜呜……”
哭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是从头顶、从地下、从墙壁里、从空气中同时响起来的。
那声音尖厉而幽怨,像几十个女人同时在哭,哭声裹着阴冷的风灌进他的领口。
他浑身鸡皮疙瘩一层叠一层,头皮像要被什么东西从上面掀起来,头发根根直立。
他张大嘴想要叫喊,喉咙里却只挤出“咯咯”的气音。
这时候,隔壁的哭声停了。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死寂。
然后,一声叹息,苍老的、疲惫的、像是从非常非常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清清楚楚地响在他耳边……
“这孩子……怎么还不搬走啊……”
赵大勇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裤子底下湿了一大片。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嗝”的一声,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隔壁院子里。
程知鸢猫着腰,贴着墙根小跑回自己屋里,把房门掩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终于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
她捂着嘴闷声笑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两条腿在地上直蹬。笑够了才伸手去拆身上的“装备”。
先从嘴里吐出一小块红色的东西,一小块红纸,用口水润湿了含在舌根底下,夜晚光线昏暗的时候看起来就像半截滴血的舌头。
然后从腰后面解下一根细麻绳。这根麻绳白天被她埋在水缸底下的湿泥里泡了一整天,又软又韧,一头拴在老枣树的枝丫上,另一头串了七八片碎瓦和几个空葫芦瓢。
她只要躲在暗处一抖绳子,瓦片和葫芦瓢砸在地上就能造出无数人走路的声响。
至于那有节奏的“咚、咚”声,更简单了,一根木棍绑在绳子上,一拽一松,木棍就有节奏地敲击墙面。
那只“白手”呢?是她用旧棉布缝成手套的样子,里面塞了晒干的芦苇絮,用一根竹竿挑着从墙头放下去。油灯光一照,她躲在暗处一收竹竿,“白手”自然就缩回去了。
至于那声苍老的叹息,她以前当coser的时候专门练过伪音,压低嗓子模仿老太太说话是基本功,搁到古代照样用得上。
“就这么点胆量还想强买强卖?”程知鸢把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塞进床底下的瓦罐里,往被窝里一钻,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本知名Coser的教育课,明天继续。”
第二天一大早,赵大勇的媳妇张氏就带着人拍响了她家的门板。
“程知鸢!你给我出来!你昨晚装神弄鬼吓唬我男人,你安的什么心?!”
门开了。
程知鸢披头散发,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脸上糊着没干的泪痕,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她扶着门框,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张、张姐姐……你也看见了?昨天晚上……墙外面……有东西……我哭了一整夜……”她指指自己的脸,“吓死我了……我真的吓死了……”
她可不是假哭。昨晚睡前灌了两大碗水,半夜起来掐着时间哭了五分钟,哭完倒头就睡。
眼角的红肿是用热帕子敷出来的,配合她苍白的小脸和瑟瑟发抖的身子,活脱脱一个被吓破胆的孤苦小丫头。
张氏狐疑地上下打量她。
邻居们也围过来了,七嘴八舌。赵大勇还在炕上躺着,脸白得像纸,问他什么只会摇头,连话都说不利索。
周婶从人群后面挤上来,一把揪住程知鸢的胳膊:“你这个丧门星!肯定是你搞的鬼!让我进去搜!”
程知鸢吓得缩了缩脖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声音都在发颤:“周婶您……您搜就是了……我真没有……”
那副怯生生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这孩子不像能装神弄鬼的人。
周婶一挥手,张氏和另外两个邻家的婆娘一拥而入,把程知鸢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
床底下翻过了,只有一口落灰的瓦罐,打开一看,几件旧衣裳,一双布鞋,一小包红糖,什么可疑的都没有。屋顶的梁上看了,墙洞也掏了,什么麻绳、瓦片、葫芦瓢、布手套,全都不见踪影。
程知鸢站在门口,缩着肩膀小声抽泣,看着这些人把她家翻得乱七八糟,心底里却在冷笑。
你们搜得到才怪呢。
麻绳拆了,细线塞进窗棂的裂缝里了,碎瓦片原本就是从院墙根底下捡的,还回去就是了,跟土混在一起谁认得出来?葫芦瓢扣回水缸上当盖子;布手套埋回了花盆土里,至于那块含过的红纸,早被她嚼碎咽了。
几个婆娘搜了两遍,面面相觑,灰溜溜地退了出来。周婶脸色铁青,狠狠剜了程知鸢一眼,却也没法再说什么。倒是围观的邻居们交头接耳,脸色越来越难看,既然不是这丫头搞的鬼,那昨晚赵家院子里传出来的那些动静,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程知鸢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目送众人散去,心里头美滋滋地想:
她程知鸢,可是现代圈子里出了名的“道具鬼才”。给她一堆破烂,她能还你一座鬼屋。这些人跟她斗?洒洒水啦。
当天傍晚,胡同里的人家早早就关了院门,连灯笼都没人敢挂。
程知鸢窝在自己屋里,把白天从各处捡来的东西摆了一桌,眼睛亮晶晶的。桌上摊着:一小碗面粉、半根红蜡烛、一把旧竹篾、几张黄纸、一根从鸡毛掸子上揪下来的鸡毛、还有半碗不知从哪家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猪血,已经凝了,但还能用。
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今晚这套方案,可比昨晚刺激多了。
夜深了。程知鸢先在院子里用白面粉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细线,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枣树下,月光底下乍一看像一条白蛇爬过的痕迹。然后把红蜡烛削成薄片,用体温捂软了,捏成指甲盖大小的“血手印”,啪啪啪按在门板上和墙根下。
接着是重头戏,她用竹篾扎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骷髅头骨架,糊上黄纸,再用蘸了猪血的鸡毛画出五官。
血淋淋的,夜里看格外瘆人。用一根细麻绳吊在枣树最低的那根枝丫上,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像个吊死鬼的脑袋。
一切准备就绪。
程知鸢深吸一口气,蹲到墙根底下,从怀里摸出白天削好的竹片,又薄又韧。她把竹片贴在嘴唇上,鼓着腮帮子使劲一吹。
“呜……呜呜……”
一声凄厉的哨音划破夜空,像女人的哭声,又尖又细,在寂静的胡同里来回回荡,拖出长长的尾巴。
隔壁院子的灯亮了。
赵大勇在炕上发出含糊的惊叫。
程知鸢嘴角一弯,加大力度,哨音一声接一声,时远时近,忽左忽右。她一边吹一边用小石子往墙头上丢,噼里啪啦像什么东西在爬墙。
赵家院子里传来张氏歇斯底里的尖叫:“别过来!别过来啊!”
程知鸢差点笑出声来,正要拿出那个血淋淋的骷髅头挂上墙头……
“砰!!!”
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
一团黑影从天而降,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重重砸在她面前半米远的地面上,溅起的尘土呛得她睁不开眼。她本能地往后一踉跄,手里的骷髅头甩出去老远,竹篾骨碌碌滚了一地。
等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月光下,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男人的脸几乎是贴着她的鼻尖出现在面前。
满脸是血。
呼吸粗重而滚烫,打在她脸上。
那双漆黑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啊啊啊啊啊——!”
程知鸢这辈子所有的胆量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干净净,她发出了一声能掀翻屋瓦的尖叫,那声音尖锐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整个人往后一倒,一屁股摔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蹭,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持续尖叫。
而那个满脸是血的男人显然也没料到墙这边会蹲着一个人,他一条胳膊似乎受了伤,动作慢了半拍,这才猛地往后一仰,看见旁边掉落的人头,同时发出一声低凄厉的惨叫:“啊——!”
两道尖叫声此起彼伏,在深夜里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