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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咔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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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一声,枯枝断落,从里面滚出几只受惊的潮虫。他皱了皱眉,收刀回鞘:“走,去下一家。”
七八个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
程知鸢跪在院门口,保持着瑟瑟发抖的姿势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确认那些人不会折返,这才爬起来,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她扶着门框定了定神,转身看向老枣树。
“出来吧,走了。”
没有动静。
“喂,萧凛?”
还是没有动静。
程知鸢心里咯噔一下,小跑到枣树下,绕到树干北面一看……
萧凛还保持着背贴树的姿势,整个人一动不动,乍一看真的像一段粗壮的枝干。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珠一转,看向程知鸢,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低声说了两个字:“帮我。”
程知鸢低头一看,他左肩的伤口崩开了,血顺着衣袖往下淌,已经在手腕处凝成了细细一条血线,正往地面上滴。
她二话不说,伸手把他身上的枯枝一扯,架着他没受伤的那条胳膊,半拖半拉地弄回了屋里。
重新上了药,重新包扎。程知鸢忙得满头是汗,好不容易才把血止住。萧凛靠在炕头,脸色白得像宣纸,气息虚弱了许多,但意识还算清醒。
他偏头看着程知鸢忙前忙后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程知鸢把沾了血的棉布收进盆里,头也没回:“程知鸢。”
“程知鸢。”萧凛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品味这三个字,“方才那些追兵,你演得很好。”
程知鸢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挑起一边眉毛:“过奖。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忘不了。”萧凛微微抬眼,语气淡淡却认真,“等我伤好了,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程知鸢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目光越过萧凛的头顶,看向隔壁赵大勇家那扇紧闭的、贴着黄纸符的门。
月光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嘴角的弧度从温和一点点变得危险。
她把窗户关上了。
“行,那你可得快点好。”
接下来的几日,程知鸢老老实实缩在自己院子里,连咳嗽都压低了声。
每日给萧凛换药、送饭,不敢生火做饭就啃干粮,怕炊烟引来邻居窥探。
萧凛底子好,第七天伤口结了痂,第十天就能下地走动了,第十五天就能在院中打两趟拳了。
程知鸢数着日子,期间只在夜里隔着墙弄了两回小动静,一声猫叫似的呜咽,一两下若有若无的敲击声。
隔壁赵家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再没人敢出来看了。
胡同里的邻居们也开始嘀咕,说这地方怕是不干净。
第十六天,萧凛收了拳,看向蹲在台阶上啃饼子的程知鸢:“差不多了。你那个邻居,想怎么收拾?”
程知鸢把饼子咽下去,眯起眼睛笑了。
萧凛说到做到,他出了趟门,不知从哪找来几个闲汉,在胡同口的茶棚和菜市里“不经意”地散播消息:朝廷近日追捕一名江洋大盗,据说就藏匿在这一带。那贼人凶残至极,已杀了七八个官兵,上头说了,若是抓不着人,就地屠尽整条胡同,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消息传开如同滚水浇进蚁穴。头一天还有人将信将疑,第二天就有胆小的收拾细软投亲靠友去了。
周婶倒是想撑一撑,可当天夜里,不消多费周章,程知鸢只让萧凛在墙头上挂了条白布,又用竹哨吹了几声夜枭似的怪叫,赵大勇就连滚带爬地翻出了自家院墙,光着脚在胡同里嚎了半宿。
天亮时,赵家的门上贴了张红纸:“急售。”
整条胡同空了。
程知鸢站在自家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晨风灌进袖口,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萧凛从屋里出来,往她手心里放了两锭银子。
“隔壁,买下来。”
周婶还想拿乔,开口就要加价二十两。程知鸢把银锭子往袖子里一收,笑得温温柔柔:“那您就继续住着吧,周婶。反正这地方又闹兵又闹鬼的,您一家人住着热闹。”
周婶的脸白了又绿,绿了又紫。当天下午就签了契书,价钱比原先周婶自己开的价还低了两成。
院子打通了,程知鸢住东厢,萧凛住西厢,中间连了道月亮门。
一个月后。
秋日的午后,日头暖洋洋地晒着。
萧凛搬了把竹椅躺在枣树下,半阖着眼,懒洋洋的像只晒太阳的大猫。风把他散落的发丝吹得微微晃动,衣襟半敞,露出锁骨下方已经长成淡粉色疤痕的伤口。
树叶沙沙响。
他忽然觉得光线暗了一下。
像是有片云遮住了太阳。
萧凛漫不经心地睁开眼……
一张脸悬在他正上方三尺处。
凤冠霞帔。云髻高耸。金步摇在鬓边微微晃动,每一根流苏都精巧得不像凡物。那张脸涂着浓淡相宜的粉黛,眉如远山,唇若点朱,眉心一点胭脂痣,宝相庄严中透着三分妖冶。
是王母娘娘。
或者说,是戏文画本里才会出现的、瑶池金母的模样。
萧凛整个人僵住了,他不是胆小的人,刀山火海都趟过,血雨腥风也见过。但这一刻,一个活生生的王母娘娘飘在他头顶,逆着光,衣袂翻飞,似真似幻。他瞳孔倏地放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巴微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王母娘娘”垂眸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忽然开口:“好看吗?”
声音清脆,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程知鸢。”萧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从竹椅上坐起来,伸手捏了捏眉心,用一种“我已经习惯了但还是很震惊”的语气问:“你怎么扮得这么像?”
程知鸢“嘿嘿”一笑,拎着裙摆在竹椅扶手上坐下,金步摇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她没有正面回答,歪着头,阳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些妆容愈发秾丽华美:“我总得赚点钱吧。我爹妈留下的银子,可没多少了。”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鬓边的凤钗,眼睛里亮晶晶的。
萧凛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没忍住,无奈地弯了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