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朝堂卧底那些年》向日葵班的阿肖

3、再见 那卷宗

　　那卷宗上，条陈缕析句句精要，徐老在写的分明是国论。
　　从吏治到赋税，从边备到漕运。张祯垂眼，心中震动。
　　徐长泰随手将纸翻过去，压在镇纸下，面色波澜不惊。
　　“长吉来得正好，一会儿随我去太学授课，日后逢双日午时一刻，你都随我同去”徐长泰见到张祯，搁下笔就把事情交代清楚。
　　张祯心头一跳，太学。
　　这分明是要日后领他入太学授课。太学的学子多是皇家子嗣，再不济也是朝中重臣之子。翰林院编修挂太学教辅的衔，已经将他推到台前，如今这提携之恩的分量，真是借了恩师好大的脸面。
　　忙作势要下跪叩谢徐长泰。
　　“长吉”徐长泰不等他跪下去，就接住了张祯的手臂扶住，目光通透又带着慈爱，“我与你恩师交情匪浅，当年他待我亦是掏心掏肺，今日我便回还于你”，末了又续了一句“做官一事，还是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张祯自然明白，站起身将涌到喉头的千言万语咽下，“长吉不敢忘今日徐老提携之恩，他日当结草衔环以报”。
　　如今说再多的话也只是空话，这份恩情他是必牢记一生的。
　　徐长泰呵呵一笑，摆摆手不置一词。
　　跟着徐长泰，张祯第一次迈进太学的大门。
　　纵然已经有心理准备，还是被这奢华的环境所惊。
　　他出生寻常，一路从清河县考到京城，也早已在生活中体味权之所向就是人心所向，明了上位与下位的生而不平等，可眼前这座太学还是令他咋舌。
　　青石铺地，白玉为阶，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数十个学子坐拥寻常人几辈子挣不来的东西。
　　“长吉”徐长泰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
　　他似是看出张祯的心中所想。
　　张祯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跟着徐长泰迈进了学堂。
　　看见徐长泰进门，满屋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学子很快就坐回自己的位置。
　　学堂不大，错落间已坐满。张祯看着一群年纪不一的小孩目光齐刷刷落到他身上，或好奇，或审视，或轻慢。
　　“这位是今年新科探花，也是太学新来的教辅，唤张祯，日后大家可称呼张先生”
　　“张——先——生”徐长泰介绍完，众人齐呼，张祯点头致意，底下响起悉悉索索的说话声
　　“静一静，日后若我不在，各位贵子有问题便可问他。现在请拿出昨日课业，老夫要检查。”徐长泰说完就走下席台，学堂顿时安静了下来。
　　张祯窃笑，抬眼间看见了坐在一排角落的楚翊珩。
　　然显然这小孩早就认出他了，一脸笑意带着促狭，还背着徐长泰向他招手。
　　张祯不动声色的挪开视线，把学堂中的学子都认真看过一遍。
　　前排几位不肖说，衣饰华贵，气质骄矜，定是皇子。当今圣上一共有五位皇子和二位公主，今天只看到了三个皇子和一个公主，后面的应该是各家世子，勋贵子弟和几个伴读模样的少年。
　　正中间三皇子楚温瑜，皇后次子，太子同胞弟弟。再旁边四皇子楚昭云，生母淑妃，看起来颇沉稳。再旁边的小女孩应该是二公主，气质娴雅坐得端端正正，看见他似乎还有些羞涩。
　　初次见面，底下的人显然对张祯很感兴趣，休息时间见徐长泰不在，就围住了张祯。
　　“先生，您长得这般神仪明秀，无怪乎当了今年的新科探花郎，为人美谈。”三皇子目光沉沉，性格看着沉稳，但说话却直白毫不掩饰。
　　“皇子谬赞，容貌不过皮相，皇子龙章凤姿日后定能胜过某。”张祯笑着回答。
　　“哼，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站在三皇子背后的另一个少年郎插话道，是定西王长子，名唤李嶠，生得比同龄人高一截，肩宽阔背。
　　“定西世子自己长得五大三粗，自然看不得张先生这般文雅别致的人”三皇子闻言嘴皮一掀就开始嘲讽。
　　“你说谁五大三粗，这叫男子气概，像你这般风吹就倒就好？”眼见似是要开始吵架。
　　张祯急忙止住，“君子言而有礼，诸位，徐夫子可要过来了”言必，两伙人安静了下来，冷哼着四散开来。
　　显然这学堂至少分成了两派。
　　定西世子是定西王的嫡长子。近年定西王作为唯一的异姓王，在边境屡建奇功，定西世子自然是风头盛，只是这与三皇子不对头，不太明智，也没什么心眼。
　　至于三皇子，为皇后的次子，看似无争与太子交好。自从太子离开后，自然成了学堂的人尖。只是这皇储更迭，可不是那么好说的。毕竟，现在的太子荒唐事没少做。
　　这太学也是个“小朝堂”啊，张祯心中忖度。
　　把思绪按下，他借故准备去找徐长泰。
　　拐过长廊，就看见了楚翊珩。
　　他一个人躺在长廊座椅上，背手枕着闭眼晒太阳，周围的喧闹与他全然无关，自成小世界。
　　“殿下，片刻徐祭酒又要讲学了”张祯站了片刻，走上前。
　　他闻声睁开眼，日光直射下瞳孔缩了缩。
　　看到张祯，眼神一闪扯出笑靥，“多谢先生提醒，”随即翻身坐起，仰头“昨日也多谢先生解围，先生可真是我的贵人。”
　　“那五殿下可否将玉带钩还与某”张祯挑眉。
　　他自然不傻，昨天他被撞完，带钩就丢了，这种私密的物件不好丢失在外，最好是讨要回来。
　　“嗯？先生说什么我怎么没听懂，我可没看见什么玉带钩，先生定是记错了”楚翊珩冲张祯眨眨眼，双手一摆，明摆着理直气壮死不认账。
　　“那可能确实是在下记错了，那某只能去问问昨天那小公公了，想必应当是与皇子相撞之时遗失了。”
　　张祯知道这小鬼应是不准备拿出来了，语气不紧不慢，准备先诈他一诈。
　　然楚翊珩只是一僵，接着俨然准备耍赖，摆出一脸正经，“想必那带钩对先生极为重要，这样吧，我替先生问问便可，先生大可以相信我。”
　　“确实重要，那就多谢五皇子抬爱了。”张祯挑眉应允，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来的熟悉。
　　这小鬼头机灵劲跟二弟太像了，正是又讨人嫌又讨人疼的年纪。想到二弟张祯胸口又隐隐抽痛有些喘不上来气，那小鬼若还在一定会吵着跟他一起入京。
　　申正下了学。各家的随从都候在门口准备接自家主子。
　　张祯看着楚翊珩的当着他面问小太监“大文，你昨日可有看见先生的玉带钩？”那小太监抬眼看了一眼楚翊珩，想起昨天的事情又飞快低头“回殿下，没有。”
　　“先生这可怎么办，没看见。”楚翊珩双手一摊，满脸遗憾无辜地看向张祯，“无妨，多谢五皇子。”
　　张祯嘴角一抽，他都看见二人眼神交汇了。只能摇头笑笑，已知道在谁手中就行。
　　“这可不行，总归是因我而遗失，那我赔先生一个。”楚翊珩咬咬下唇，眼珠一转，说着从自己腰带上掏了一个玉带钩，直接抬手挂在张祯腰上。
　　张祯低头一看，腰上白玉雕的玉带钩成色比他之前好得多，钩首雕着螭虎，一看就不是凡品。
　　“不可，某不能收，丢了便丢了，没有叫五皇子赔的道理。”他脸色微变，伸手要摘，这御赐玉带钩此时倒是烫手。
　　“先生不要那就丢了吧，我送出去的，没有收回来的。”楚翊珩已经头也不回转身走了。
　　张祯无奈，只能先收了起来，这小鬼。
　　张祯告别徐长泰，沿着巷子准备回府。没走多远，就看见了王箴也慢悠悠的走在路上。
　　“箴兄”王箴看见张祯就自来熟地揽上他的肩膀，满面笑容让人讨厌不起来。
　　“你我名同音，我唤你长吉，你就该叫我子慎”
　　张祯莞尔。
　　王箴看着不着调，但在殿试上杀到榜眼岂是等闲之辈。三分真七分假，分明八面玲珑，交好绝无坏处。
　　“长吉兄，昨日我与世安兄邀你共饮你不肯，推三阻四，今日一起吃个便饭总可以吧？”王箴高张祯半头，揽着他的肩斜觑。
　　“行，昨日是昨日，今日我请客向子慎赔罪，不如叫上世安一道？”张祯一口答应，准备三人可以聊聊。
　　“世安呐，他现在可是魏首辅的好榜婿，怕是没空陪你我二人。”王箴啧啧两声。
　　“魏首辅？何时？”
　　“昨日你走后没多久，去酒肆的路上他就叫魏首辅请走了，独留我一人，只好去那逍遥处快活。”王箴松开他的肩膀，手往袖子一抄口无遮拦。
　　张祯沉默片刻。
　　许晏平字世安，今年的状元，殿试策论写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没想到动作这么快，搭上了魏皋的线。
　　“子慎，如今堪入仕途，你这做派还是收敛些好。”张祯斟酌着开口，“我说这话还希望你不要介怀。”
　　“嗐，长吉兄哪里话，我做官求的不过任性快活，至于其他的——再议再议。”王箴一副纨绔子弟作风，考中榜眼却说来混日子也是难以置信。
　　“长吉，以你的姿色，门槛都叫人踏烂了吧，就没有张首辅、陈首辅找你做龟婿？”王箴挤眉弄眼开口。
　　“子慎休要开我玩笑，我志不在此。”张祯横了他一眼，王箴看进他眼里了然，收起了吊儿郎当的姿态。
　　“还是长吉志存高远，当真不找个跳板，一飞冲天也未尝不可”王箴言辞凿凿再次开口。
　　张祯没接话。
　　拿人手短，他要的是无人可掣肘，驸马、榜婿都是把软肋交到他人手中。
　　王箴一时无言，他第一次见到张祯看到他那双眼就知此人野心不小，这种人可怕也可敬，说不定真能叫这五浊世间换了青天，“长吉这性格当真合我意，今晚当浮一大白！”
　　说罢一巴掌拍在张祯背上，张祯叫他拍得往前趔趄半步，无奈摇头。
　　两人并肩走在京师街头。
　　京城自然与小地方不同，酉时过依然热闹繁华，人来人往俱是锦衣绫罗，小摊沿街叫卖，酒楼食肆传出觥筹交错的声音。
　　晚霞映在门口，整个街道都镀了一层金红的光。半点看不出问题。
　　但张祯自然不会忘了他清河进京一路来，横征暴敛，食不果腹者大有人在。徐老说的对，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蛰伏。
　　二人挑了一家食肆正要进门，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惊呼
　　“有马发狂——” 惊叫像波浪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