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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的名字Ⅱ “我家跟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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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紧川将一瓶水和唱片机递给他。尚南风看了一眼那瓶水,伸手去接唱片机,但江紧川没松手。
他试着用了点力,江紧川还是没松手。
“什么意思?”
这话单独放出来有点像要激起矛盾,但其实只有郜思奇被吓到了,尚南风脸色本来就不好,一说话更冷了。
江紧川仍然是一副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表情,甚至连眨眼的速度都让人感觉很慢,他每一次抬眼,瞳孔中都能清晰地映出对方的影子,隔了一层镜片,又看不真切。
“你应该拿不下。”
尚南风虽然有两个包在身上,但手是空的,他看了一眼唱片机大小,心想他哪只眼睛看出来自己拿不下?
他松了手:“那怎么办?”
郜思奇这时候其实应该说他可以帮着一起拿,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说。他感觉两个人心眼子加起来比他脑细胞都多,自己在中间插一脚,多半会被谴责。
“我去——怎么就五十了?!”
郜思奇单手扬起书包往肩上一带,三步两步跨到了门口,回头冲尚南风喊:“我先走了,记得中午一起吃饭啊!记得!”
尚南风还有点懵,随即他就在心里骂郜思奇时针和分针都不会看。
这边江紧川还没有说怎么办,原本早就应该走了的张景突然回到了教室。
他手机屏幕上是联系人的界面,似乎刚打完一通很长的电话。
“你们两个还没走吗?”
“还没有。”
“正准备走。”
这句话两个人又是同时说的,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钟,张景两个人各看一眼,看着看着就笑了。
在这种学术权威性比较高的人面前,尚南风总感觉自己有点心虚,生怕他问自己刚刚听了课有什么感受,嘴一快就先说了。他现在才后悔,应该让江紧川说。
张景看出尚南风有些紧张,就开了个玩笑,“你们音乐表演对长相的要求挺严厉。”
尚南风一脸惶恐,一句谢谢卡在喉咙愣是没说出来,幸好江紧川很自然地转过了话题:“张教授,我们那本书您是不是已经拿到了?”
“我正想和你说这个,待会你忙完自己的事,就来我办公室吧,我回来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仅仅只是一瞬间的沉默,尚南风就立刻自觉地提出自己先走。
但张景把他叫住了。
“这位同学,你叫什么?”
尚南风回过头,说了自己名字。
“好,南风,你要不在这等等?既然是紧川的朋友,不如待会一块来我办公室?”
张景从始至终都和颜悦色的,尚南风原本想说好像没有这个必要,但他看了一眼江紧川,他脸上没有不想让他去的表情,不过也可能是装的。
“好。”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给二人让出空间。
和张景说话时,江紧川依旧把手踹在裤兜里,但这并没有让他看起来很不着调,反而让人看出藏在知识镜框和老成气质下的少年心性。
他们谈话的时间其实不长,尚南风却觉得挺难等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在这等。
他听见一句:“别把自己留在过去”,交谈完毕,张景朝他走了过来,尚南风微微欠身,赶紧上前帮江紧川拿东西。
路上,只有江紧川说了一句:“张教授的办公室不远。”就没有人开过口。
到了张景的办公室,尚南风才知道,原来他说的书,是张教授和江紧川一起编写出版的书,他心不在焉,正纳闷自己什么时候能作出曲子,就听见张景喊他:
“我这里还有一本多的,南风要不要?”
尚南风连忙摆手:“我就不要了张教授,真的不用了。”
让他看书,他宁愿把野蜂飞舞吹十遍。
“张教授,您在我这本上面签个名吧。”
“对呀,我把这个给忘了。”张景在扉页处签下自己的名字,旁边还有一大片空白的地方,“来,你也把名字签上。”
江紧川犹豫了一下才接过笔。
尚南风原本没想凑过去看,手揣在兜里时,他突然摸到了那张纸条,想到那个被反复划掉的名字,他朝江紧川靠近了一步。
他的字体很秀气,一看就是小时候练过字帖,不同于张景的老派签名体,他的字更像学生在新课本上写的名字。
这一看,他才知道,那个男生还是写错了。
不是景色的景,也不是锦绣的锦,而是紧密的紧。他脑海中莫名想到平川万里,河流奔腾不息的画面,挺有意境的一个名字。
“你这名字……”
江紧川不知道尚南风是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的,他笔尖一顿,在川字最后一笔落了个浓墨的点。
“挺好听的。”
长竖随着尚南风的话音落笔,江紧川站直了身子:“谢谢,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尚南风原本只是想暗戳戳地点他之前连名字都不肯告诉自己这事,突然得到一句夸奖,总有一种被恐吓了的感觉。
办公室里响起张景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几乎每个人都会把紧川的名字写错,甚至看过本人亲自写的,还要问一句'是不是登记的时候输错了?'哈哈哈哈——”
张景能看出两个人不熟,甚至磁场有些相斥,这正是他觉得有意思的地方,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他们都在频繁向对方递出某种信号,只是无人接收。
尚南风面带笑意配合氛围,而江紧川未有表示。
“那张教授我们就先走了,以后有合适的时间再去家中拜访您,帮我向师母问好。”
江紧川出门后,尚南风还朝张景鞠了好几次躬,似乎想回应他最初对自己的夸奖,他以为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因此笑得格外灿烂:“张教授,祝您退休快乐。”
唱片归还后,江紧川先回家了。分别前,尚南风才发现,江紧川的那瓶水还在自己手上,他想不通为什么一瓶水一直要他帮忙拿着,直到他发现水是新的。
尚南风顺路溜到了音乐教室,他打算练半天笛子,在学校吃午饭,下午上完课就直接回家。
“今天不是周一吗?尚大才子怎么来了?”刘陈本来正在看谱子,看见有人推门进来,立马被分散了注意。
尚南风对这没来由的称呼感到不悦,他拉过一把椅子,将长笛盒放好,从包里提出一袋黄灿灿的吐司,散发出诱人的烘焙味道。
“上公开课去了。”
“什么公开课?”
尚南风看他一眼,没说话。
“南风之前不是说过吗?那个张教授的公开课,瞿老师特意叮嘱他,让他一定要去的,不然这学期音乐史又难过了。”
说话人的是梁梓璐。
西伦大学在尚南风那一届才真正开设音乐表演专业,当初开设这个专业的目的是组建一个交响乐团,每年能派出去和东塞、北义、南兴三所学校比赛。因为需要临时拉起来一支队伍,所以招生的标准特别严苛,层层筛选下来,弦乐部招进来的不到三十人,中途还走了几个,梁梓璐是乐团里唯一一个拉小提琴的女生,经常和尚南风他们在一起练习。
西伦已经缺席了当地大大小小的音乐赛事好多年,正是去年临时组建起来的这支乐团,在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上场的地区乐团比赛中拿到了亚军,仅次于东塞大学——一所音乐领队的王牌艺术院校。
大学圈里都在开玩笑说西伦这本年深日久的历史书上蹦出了彩色的音符。
第二年,西伦就扩大了招生范围,考不上东塞但又不肯放弃艺术梦想的,也许西伦会成为他们的沃土。
“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是大一的公开课,你说你咋就没过呢?我记得这门课重修率只有百分之二啊。”
“……”
尚南风仰头喝了一口水,不耐烦地说:“你有完没完?一逮到机会就问,再问你去帮我上课。”
“就是啊,南风过没过关你啥事?你又不帮他上课。”几个原本待在一边的男生也靠了过来,坐在尚南风旁边,分他的吐司吃。
没吃几口,尚南风感觉梁梓璐好像有话对他说,他歪头对她做了个困惑的表情。
梁梓璐面有不忍,将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同时澄清:“郜思奇发过来的。”
尚南风接过手机,几个脑袋一下子凑过来。原来,那是郜思奇坐在第二排拍的他在公开课上打瞌睡的照片,他局部放大之后又往下翻了几张,居然还有他接后排女生糖的照片,那个时候他倒是笑得挺平易近人,他又翻了几张,想看看有没有课上别的照片,但是翻过几张郜思奇的自拍之后,聊天栏就到底了。
郜思奇这个人,说得好听点他是外联部部长,实际上就是音乐班宣传委员,性格极其外向,三天两头在各个部门跑,最常来是尚南风这里。
第一次乐团比赛后,尚南风就成了郜思奇的偶像,他说自己很少把什么人当成偶像,除了尚南风,另外一位就是苏轼,在一众作曲家的名言中,他选择了苏轼的诗句——“一蓑烟雨任平生”作为自己的座右铭。
尚南风听到他把自己和苏轼放到一个名词下,吓得一口橙汁喷了出来,并且威胁他如果再把他当偶像,他就把他的长笛借给小孩玩,说这是金箍棒。
他把自拍的那几条消息记录删掉,把手机还给了梁梓璐。
“你删了什么?”
“你不会想看见的东西。”
梁梓璐还有些不明所以,郜思奇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你客观评价一下,是我帅还是南风帅。
她和尚南风对视一眼,在输入栏打了一个字,发了出去。
消息很快又发到了尚南风这边,他同样回了一个字,就把手机丢到了凳子上。他将长笛组装好,在梁梓璐的招呼下,加入了练习,他们需要合奏一支曲子,为下次的重奏课做准备。
休息的间隙,尚南风正在甩笛子里的水,刘陈拿着短笛凑过来,默默看了一眼他的长笛品牌,是市面上比较常见的纯银。
“哎,南风,我有个事儿想问你。”
尚南风很烦这种有事不直说,要先跟他装关系好的交流方式。他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你和权舒阳关系是不是很好啊?”
他一说完,尚南风就猜到了他的意图。权舒阳家里是有名的教育科技公司,他爸经常给西伦出资,这位金主的儿子成天跟尚南风混在一起,虽然尚南风看起来家里条件也不差,但他的性格实在不像有钱人家出身,什么事都自己干,而且过于乐于助人,这会让大家觉得是尚南风主动帮权舒阳忙,所以他们两个才玩到一起。
尚南风还没来得及回答,刘陈又开始自说自话:“他家那么有钱,你家呢?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任何一个人听到这样的话都可能会恼,在毫无关系的情况下打听别人父母的职业就像是一种变态的控制欲,典型的好奇心过剩。
手上的长笛被擦得亮晶晶的,尚南风心情很好,他回忆了一下刘陈的话,说:“我家跟他家差不多吧。”
刘陈当时就笑了,他没信,他觉得尚南风是因为面子硬这么说的。
有梁梓璐在,他们的合体练习效率很高,时间过得很快,音乐教室内响起了上午的最后一道下课铃声。
一起练习的男生问尚南风中午想吃什么,尚南风说他找郜思奇有点事,拒绝了。
“OK,那我们走了!”
“拜拜南风,下个星期一可就见不到你了,我好伤心。”
说话的人对尚南风又是挤眉又是弄眼的,他一蹙眉:“滚,恶不恶心。”
“哎!我可真羡慕你的新室友啊!他叫什么名字?长得帅不帅?”
尚南风哈哈一声,心说要是告诉你他是张景的学生你能吓哭。
“南风,你帮我把这个给郜思奇,”梁梓璐递给尚南风一张报名表,“让他帮忙在大一问一下有没有人有意愿来音乐节当志愿者的。”
“好。”
尚南风走到后街的时候,一眼瞥见郜思奇站在垃圾桶旁边大张旗鼓地冲他招手,路过的人看一眼他,又看一眼尚南风,然后低头笑着继续走自己的路。
尚南风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他握紧包带,穿过人流,朝他们约定好的那家店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