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风导论》此处不宜抒情

5、世纪之争 等的人是他

　　“嘿，南风，偶像！学长！又见面了，怎么不说话？你每次都这样，这样我的热情迟早会被消磨殆尽的。”

　　尚南风对他那副堪称出神入化的破碎表情只做了三个字的点评：“别装了。”

　　郜思奇一秒不装了，跟着他进店里去找位置。

　　“你猜我给你买了什么？”

　　尚南风做出惊讶的表情，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猜不出来。”

　　郜思奇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袋子，里面装了一盒小蛋糕。

　　看见蛋糕的一瞬间尚南风大脑宕机了几秒，这才起身接过服务员端来的餐盘。

　　“你怎么也买了这个蛋糕？”

　　“不是吧？你也买了？”郜思奇默默把蛋糕挪回来，“你买蛋糕干嘛？给权舒阳？”

　　尚南风不解地蹙眉：“又关权舒阳什么事了？不是，算了，我不吃牛油果，你自己留着吃吧。”

　　来找郜思奇的路上，有个女生给他送了一个跟这一模一样的绿色蛋糕，上面放了牛油果。他没要，女生又问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他按照惯例让他有事去三班找郜思奇，结果那女生脸一下就红了，整个人非常窘迫，丢下一句：“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女朋友！！”就跑走了。

　　认识郜思奇这么久，尚南风第一次意识到，他的名字说出来被认为是女生的概率为百分百。

　　郜思奇的餐盘早就端上来了，但是他一直没有吃，以往这个时候，他总是一刻也不让自己的嘴闲着，嘴巴还在嚼也要说个不停。

　　“你怎么了？没胃口?”尚南风咽下一口饭，抬眼看他，他把蛋糕放到桌子旁边后又塞回包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就是觉得，我好像对你一无所知。”

　　尚南风手一顿，表情仿佛无声地说了一句：啊？

　　“就因为我不吃牛油果啊？”

　　他的表情实在无辜，郜思奇很快生出一种错怪他了的感觉，“除了这件事，你的事我都不知道，甚至这件事还是我买了牛油果蛋糕之后才知道的，你根本没把我当朋友吧！”

　　尚南风沉默了一会，郜思奇以为他会说些好听的话，结果他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说：“别哭，菜已经够咸了。”

　　郜思奇泪流到一半干了：“我去你的。”

　　尚南风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他看着郜思奇风卷残云似的一下就吃完了一大半，忽然说：“给我吧。”

　　郜思奇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一片狼藉的餐盘：“你要啥？”

　　尚南风眼一闭，不情不愿地说：“蛋糕。”

　　“你又不吃牛油果要了干啥？难不成良心痛了？”

　　“吃了又死不了，别废话，给不给？”

　　郜思奇瞬间被他感动得热泪盈眶，闹哄哄的餐厅里，大家都有说有笑，只有郜思奇嘴角粘着饭粒，睫毛挂着泪珠。

　　尚南风不理会，手指点了点桌面：“赶紧吃，吃完说事。”

　　郜思奇抹了一下眼睛，三两下把碗里剩的几口饭吃进了肚子里：“吃完了吃完了吃完了。”

　　“啥事？”

　　“手机打开。”

　　尚南风当着他的面把他在公开课上拍的照片删了，除了他的自拍。

　　“怎么了？拍的不好看？挺帅的啊，有鼻子有眼的。”

　　“这照片你还发过别人没有？”

　　“还没有，就发给你和梁梓璐了。”

　　听到他说“还”，尚南风想用手机把他给敲晕，“你拍我也就算了，你把无关的人也拍进去，还打算到处发，你良心痛不痛？”

　　“不是啊——我冤枉！是这个女生特意要我拍的，她说不知道你会不会接她的东西，让我帮她拍个第三视角，万一你接了呢？不然我怎么知道她什么时候喊你？梁梓璐和她认识我才发给她的，我真的冤枉啊！！！”

　　尚南风陷入了一种后知后觉的沉默当中，他以为那个女生就是随手给他一颗糖，因为看他困得头快掉到桌子上去了，没想到这样一个平常的举动其实也被酝酿了好久。

　　他看了一眼时间，把梁梓璐给他的报名表塞给郜思奇：“时间不早了，我待会还要去琴房，先走了。”

　　“不是吧——中午也要练啊？你少吹点，南风，我快追不上你了，喂——蛋糕记得吃啊！”

　　下午是乐理课和大二必修的公共课，不得不说，当艺术生还是相当辛苦的，尚南风一周五天只有星期一稍微清闲一点，这学期又多了一门重修的音乐史，他感觉整个人像陀螺似的转，只有一个人待在琴房时才会有慢下来的感觉。

　　结束了下午的课，他拒绝了朋友们一起吃饭的请求，怎么样来的学校，又怎么样回去了。

　　当他以为这漫长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的时候，他在家门口看见了江紧川，他曲着腿背靠墙坐在地上，身前放了一本书。

　　傍晚的风很凉，尚南风穿两件，还是猝不及防地被凉意钻了心窝子。

　　坐在这看什么书，不冷吗？

　　尚南风走过去，在他面前一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江紧川？”

　　“……”

　　从这个角度，尚南风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毛绒绒的头顶。他蹲下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江……”

　　江紧川这才感觉到有人来了，他下意识地转过头，一个冰凉的东西顺着他的脸滑了下去。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睛也只是微微发红，但那更像疲劳导致，他目光深邃，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显得异彩纷呈。

　　他看见尚南风的表情突然变得惊吓和焦急，越来越多的东西从眼眶滴落。

　　“江紧川？！！”尚南风抓着他的肩膀不断摇晃，“喂！你怎么了？！！”

　　直到视线变得朦胧，他抹了一把脸颊，才发现自己哭了。

　　尚南风单膝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手机，三位数字的电话号码还没拨完，江紧川将他的手摁了回去，红着眼说：“你要干嘛？”

　　尚南风听见他的声音，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你还好吗？有没有感觉头晕，心跳加速，有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江紧川合上书，眯了一下眼睛，他有些艰难地站起身，腿还没站直，又靠在了墙上，阵阵酥麻从小腿处传来，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忘带钥匙了，在这等你。”

　　尚南风脸色看起来比他还差：“你等了多久？”

　　江紧川想了一下：“从早上……吃了个午饭，到刚刚你来。”

　　尚南风听到他说早上，表情就明显不对了：“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你他妈跟我说你早上？！”

　　“……”

　　江紧川被尚南风的反应吓得一连眨了好几下眼睛，等的人是他又不是他，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自己连个备用钥匙都没有？”

　　“我很少出门，而且我没记错的话备用钥匙在你手上。”

　　“那你就一直在外面等？不知道回学校吗？”

　　“我去学校干嘛？”

　　“当然是……来找我啊。”

　　江紧川不说话，尚南风也知道和他的关系还没有到可以互相麻烦的程度，说得也没底气。
　　但他还是生气。

　　“不然呢？你是傻子吗？看个书都能把自己看哭，吓唬谁呢？”

　　等他一通脾气发完，江紧川又不说话了。

　　尚南风也不知道自己哪有毛病，说完一车轱辘难听的话，感觉身心舒畅不少。

　　江紧川看上去受了不小的刺激，像他这样学习自主又成功的人，估计一辈子没被人这么凶过。

　　尚南风还要再说什么，江紧川抢在他之前开口：“那天你等了我一下午，你不乐意，今天我等你，你为什么还不乐意？”

　　苍天啊，这都什么脑回路啊？？

　　尚南风一口气提到嗓子眼：“行，我乐意，把你手机给我。”

　　“干嘛？”

　　“那就这样等着吧，谁也别想进去。”

　　江紧川手机还在地上，直到他把它捡起来递给尚南风的时候，还被说了一句要书不要命。

　　什么意思？难道他一个大活人在外面坐一天没了手机就得没命？

　　尚南风绝对没有要看江紧川隐私的想法，但他的联系人寥寥几位，一眼就被他看完了，他在江紧川手机上加了自己好友，把备注改成尚南风，然后把手机还给了他，嘴上依旧不饶：“二十一世纪的人能不能有个二十一世纪的人的样子。”

　　江紧川对诸如“世纪”一类的词语很敏感，他跟在尚南风身后进门，默默重复了一遍他说的话，发现有些烫嘴。

　　“二十一世纪的人是什么样子？”

　　尚南风啪的一声将钥匙按在桌上，回头冲他指了指自己下巴：“我是二十一世纪的人，你顶多算山顶洞人。”

　　他顺手把包里的蛋糕拿出来放进冰箱，转身进了卧室，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江紧川被他说的话逗笑：“那我可比你有价值多了。”

　　他跑到床上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上输入“卡塔西斯效应”，键盘敲响，发出闷闷的声音。

　　卡塔西斯效应，特指悲剧艺术能够激发观众的情感，如哀怜和恐惧，并使这些情感得到表现和释放，进而达到一种心理上的平衡与净化。

　　下午在学校的时候他碰见了张景，公开课结束后，他好像一直很担心江紧川，他担心江紧川会深陷战争的悲剧当中——“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迷上了军事史。”又觉得这只是卡塔西斯效应，希望尚南风作为室友能给予他一些建议，让他放下书，做些别的事情。

　　尚南风和他说了，他和江紧川关系并不近，甚至不太融洽，但张景听了之后却说我反倒觉得你们两个能相处的很好，还说要他不要害怕自己的帮助会给别人带来困扰，对江紧川要态度更加强硬一点。

　　尚南风先是惊讶于他能窥见自己的心理，又对他的提议不敢苟同。

　　强硬一点，为什么？

　　他记住了这个卡塔西斯，张景向他解释时他并不是很明白，但在门外看见江紧川哭时，却好像感受到了。他原本以为江紧川日复一日长时间地阅读，不与人社交，是因为他的性格和追求，现在看来，这种状态确实有一点病态。

　　他盯着电脑屏幕出神，移动光标，在原本的搜索框里加了几个字——“卡塔西斯效应和司汤达综合征”。

　　搜索结果告诉他，这是完全对立的两种理论。

　　他往床上一躺，眼睛盯着吊灯看。

　　电脑刚关上，他的房门就被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