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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的名字 上课别传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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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所有人的心被他三言两语牵动,全都聚精会神。他没有直接讲具体的战争,而是向大家提出了一个问题:
“战争来源于冲突,冲突是指个体或群体意识到他人采取或将要采取不利于他自身利益的一种行为,请问战争的冲突与其他冲突的不同之处在哪里?”
教室里静了一两秒,有个人说:“战争的后果更严重。”
“再直接点。”
“战争离不开政治。”
“说得对,但跑题了。”
“战争会流血。”
江紧川看向说出这句话的人,对他笑了一下,那是一种很礼貌的笑,好像在感谢他回答出自己的问题。那个人在和江紧川对视之后,一整节课都保持着那种喜悦又紧张的情绪。
随后他讲起了历史上意义非凡的几次战争,简单介绍作战背景和作战方法,却一遍遍提及战争的结局,然后他会拿出事先准备好的CD,作为背景音乐播放又在某个时刻让它戛然而止,熟悉的曲目在所有人眼前不再是五线谱,而是历历在目的战火。
其中有一场战役他讲得时间最久,也最为详细,他语气平淡但不枯燥,好像只是讲起一件当年的往事,让所有人从中脱离出来后都暗暗觉得,他好像真的在那片海滩上作战过。
比起前半场的知识授课,这种兴趣性的内容更容易引起大家的好奇与探究,听着听着,时间就过去了一大半。
尚南风心中没有半点对知识的渴望,他曲指点了点前排男生的肩膀,那男生转过头看见尚南风,眼睛很明显亮了一瞬,尚南风注意到他细微的表情,扬起一边嘴角,很酷地对他笑了一下。
他身体前倾,上半身趴到桌上:“同学,我能问你个事吗?”
男生配合地转头看了一眼讲台,递了一只耳朵过来。
“台上的人,是谁啊?”
话一出口,尚南风就觉得自己有点心酸,两个人一起住了一星期,名字还要来问别人。
那男生没控制住音量,突然特别大声地说了一句:“你不知道?!”
“……”
齐刷刷的目光隔着一排又一排座位传过来。
尚南风忙用手遮住脸,把脸低到贴近桌面。
江紧川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目光很快锁定到声音来源。
尚南风的脸被手挡住了大半,只有一只耳朵露在外面。他脸皮很薄,稍微有点红就十分明显。江紧川被他的耳坠晃了一下眼睛,他先是意外,然后才看到他因羞赧红透的耳根,与耳边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之后的每一次停顿,江紧川总是有意无意地想起他的耳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的样子。
在众人眼中,他的视线只是稍微带过声音来源,并没有过多停留。
“他刚刚说啥?法国大革命不是1789年吗?怎么又变成1787年了?”
“说得太快,口误了吧可能。”
男生和尚南风捂着半张脸对视一眼,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地挨到一起。
“他——叫——江紧川。”
出了一次糗后,他说出来的话几乎是在做口型,尚南风根本听不见,示意他大点声。
结果他直接转过去,从桌肚里摸出纸笔,开始奋笔疾书。
一分钟后,一张边缘被撕得歪歪扭扭的纸条从前排递了过来。
尚南风一愣,上大学一年多,他几乎快要把这项基本技能给忘了,其实是可以传纸条的。
他四个手指捏着芝麻大点的纸条两端,眼睛和眉毛快皱到一起了,才认出来他写的几个鬼画符字体。
姜(划掉)江景(划掉)绵(划掉)锦川,历史系大四的,张景的学生,别的我不多说,自己去打听。
六个字划掉三个,他还转过来气宇轩昂地冲尚南风扬了扬下巴。
尚南风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腹诽他像个傻子。
他将注意转回纸条上的内容,张景他是知道的,西伦大学镇校级别的教授,听说带出了数不清的博士生,各个都在学界有话语权。但是这个江锦川才大四,怎么就成了他的学生呢?难道研究生里已经没有千里马了?还是说这个江锦川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奇才个屁,奇葩才对。
他将纸条叠好揣进兜里,这时才注意到整个教室已经安静了有一段时间了。
他抬眼去看讲台,发现江紧川拿着一张唱片,一直站在唱片机旁,时而绕到后面去检查电源,时而回来调一下唱臂。
四周陆续有人好奇地站起来张望,甚至直接离开了座位。
尚南风无意间瞥见他手里那张唱片,发现是他一周前的晚上吹的那首,原来那晚令他感到尴尬的对话也是江紧川为了公开课在做准备。
可为什么不直接说呢?为什么要说“今天立冬”这种无所谓,听起来又很对着干的话呢?
尚南风看见江紧川轻轻叹了口气,周围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环境变得嘈杂,连张景也上台去询问情况。
“紧川,怎么了?”
“啊,张教授,没事,唱片机突然没声了。”
张景看了一眼台下,当机立断:“这个环节能舍吗?”
江紧川犹豫了一下:“可……”
尚南风是在前排男生的一路目送下走到讲台的。
看见尚南风的那一刻,江紧川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微微诧异的表情。
他先对张景笑了一下,嘴角顶出两个小括号,看样子很乖,到江紧川这笑容立马就收了了。
“是不是要放那首曲子?我带了长笛,可以给你伴奏。”
讲台和地面有高差,尚南风仰着头和他说话,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因此显得有些不满。他五官长得标志,眼睛又黑又亮,江紧川听见他说了什么,却一瞬间自动从脑中过滤掉了。
他没有具体说是哪首曲子,但江紧川记得很清楚。
“要不要?”尚南风见他愣住,皱着眉又问了一遍。
“要。”
一块黑板之隔,长笛的旋律横飞而出,江紧川自然地接上了上一个小节的内容,曲声恰到好处的弱于人声,从容不迫,张弛有度,令原本不在状态的人瞬间正襟危坐起来,同时也不忘记左顾右盼。
“哪来的声音?谁在吹啊?”
“什么情况??我来听的不是公开课吗?怎么还有音乐会的环节?”
台下都是音乐生,对乐曲有一定的欣赏能力,无须听完整首,他们就能判定这是个高手。正当有人暗暗感叹江紧川为了公开课还特意请来了演奏家时,有人发现了站在移动小黑板后的尚南风。
尚南风后悔了,他承认他看到江紧川在台上孤立无援的时候又忍不住善心大发上去帮忙,他这种泛滥的同情心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曾经有人跟他说过: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的你的帮忙,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也把别人看得太轻了。
他以为自己解了别人的燃眉之急,实际上只是给人平添更多的烦扰而已。
比如现在,他只是希望江紧川准备了一周的东西能够完整地展现在大家面前,但事实是,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是谁在演奏这件事上,没有一个人在听他讲什么。
除了张景。
最后一个音调落下,整个教室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掌声,掌声一节更比一节高,经久不衰。
尚南风木然地站在黑板后,根本不敢走出来,他感觉上百人的目光穿透黑板,仿佛要把他整个人点着。
这种感觉让他无地自容,好像硬生生抢了别人风头。
“很高兴能从你们的视角看到战争对一个人毁灭性的影响,”江紧川的声音渐渐从层叠的掌声中分离出来,他比了个手势,所有人配合地停下了手上动作,“这是一种自下而上的历史观,战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战场上有军乐,有号角,有炮火震天响,就会有人在废墟中弹奏,在幻想中死去,这就是普通人的战争,而音乐是一种武器,带给人慰藉和治愈的力量,历史让这一点变得深信不疑。”
江紧川将幻灯片翻到最后一页,那是来自一本书中的一句话:
“‘红E’滩头外侧,在所有漂浮着的战争抛弃物中,人们看到了一把吉他。”
“我讲完了,谢谢大家。”
众人陆续离座散场,礼堂里的声音杂七杂八说什么的都有。尚南风还站在小黑板后面,他没吃早饭,一个乐章吹完,感觉有点恶心头晕。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侧:“走吗?”
刚刚还游刃有余的江紧川这时却忽然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尚南风看了他一眼:“走去哪?”
“这个黑板,要移回原位。”
“……”尚南风当下转身从黑板后走出来,迎面就有三五个人顺着人流缓缓走下台阶,正在讨论他。
“我好像听说大二有个男生很厉害,就是学长笛的。”
“他叫什么?”
“好像叫南风吧,名字挺好记的,姓什么我忘了。”
尚南风面不改色地路过他们,突然被一个人拉住了衣袖,他第一反应是抽离,但回过头,却看到熟悉的脸。
是坐在他前面的那个男生。
“上课的时候没机会问,你是大一的吗?你叫什么?”
尚南风面无表情地报名字:“尚南风。”
那几个人还没走远,听到他说名字,全都蓦然回首。
几个人面面相觑,你戳我我戳你:“是他吗?”
“对,是他。”
“真的啊?!”
“那还愣着干嘛?走走走。”
他们喊着学长啊大神啊什么的就拥了上来,尚南风熟悉这种场面,他总是能够从善如流地跟每一个人搞好关系,并且让对方喜欢他。
目前来看,只有江紧川是个意外。
讲台上的人只往这边看了一眼就转过了身。
一通没有技巧全是感情的交谈后,这些偶然收获的迷弟迷妹说待会还有课,就跟尚南风告了别。
没想到走了一群,又来了一个。
郜思奇一手插兜,一手抓着包带,“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不会没吃早饭吧?要不要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尚南风听见他的声音,才感觉到从喉间传来的阵阵干燥,可惜他今天出门太急忘带水了。
“没事,别管我了,你怎么还在这?待会不用上课?”
“当然是为了等你跟你说话啊!你知不知道跟你说上句话有多难?”
“没事,我让他们有事都去找你了。”
“好啊你小子,你啥时候能不拿我当挡箭牌?”
尚南风拆了长笛装进包里,“你不是在竞选外联部部长吗?认识的人多一点对你有好处。”
说完后,他愣了一下,郜思奇刚要感谢他真的帮了自己大忙,就听尚南风说:“还是说,你不需要?”
郜思奇眉毛上扬:“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我太太太需要你的帮助了。不过竞选期已经过了,我当上了。”
尚南风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拿起座位上的东西,郜思奇突然鬼鬼祟祟地靠过来,用手肘指了指讲台上的人:“你跟他认识?”
尚南风抬眼看过去,发现江紧川正在跟一个人讲话,那男生瘦瘦的不高,但两个人挨得很近,他看不见江紧川脸上的表情,只知道那男生嘴上喋喋不休,江紧川既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也没有冷落他,甚至还给他递了一本书。
尚南风:“哪个?”
“还有哪个?高的那个。”
“你问的什么来着?”
郜思奇睁大眼看他,但是没说话,他感觉尚南风脸色更不好了。
二人走时路过讲台,江紧川正叉腰站在那里,眼睛盯着台上的东西,几样东西拿了又放下,看起来有点犯难。
他要拿的东西有点多,要把唱片机送去报修,把CD归还唱片室,还有一部分资料要送到张景那。
就这样走了未免显得心胸太过狭窄,管他是不是多余呢,先帮了再说。
尚南风朝他伸手:“我帮你拿吧,唱片室我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