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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开课 “你应该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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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紧川的动作很明显迟疑了一下,他没回头,只说:“没有。”
尚南风看着他的背影,越看越觉得古怪。他真的对他没有印象,按理说这人长得这么对他胃口,如果见过,他不可能会忘记,他在心中这样说服自己。
他赶忙看了一眼时间,时间不早了,江紧川这时正巧从厨房里出来,尚南风盯了他一路,一直到他上楼。
犹豫再三后,他还是决定开口问一下:“你现在……”
“吃完把自己碗洗了,早点睡。”
“……”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几乎是同时开口,只不过江紧川停顿得比他晚。尚南风把他的话在脑海中回放了一遍,他原本想问江紧川现在睡不睡,不睡的话他要去练会琴。
洗碗就洗碗,要他早点睡是什么意思?
把碗洗好安稳放进橱柜后,他拿出平时练习用的长笛钻进了琴房。
琴房两面都是断桥铝门窗,正中央摆着一架木制的钢琴,还有一面墙装了镜子,房间的净空高度有两层楼,走进来像误入了上世纪的宫殿。
路过镜子的时候他差点被自己吓到,他眼睛发红,隔着薄薄的脸皮几乎能看到淡蓝色的血管,样子十分憔悴,看起来至少三天没睡过觉了。
尚南风睡眠一直很差,今天一天都在外面奔波,脸色肯定好不到哪去。他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三两下组装好长笛,翻开谱本,将气孔贴到唇边,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一段旋律惊起,打碎了城市的夜境。
人很难忽视这种急速又凌厉的曲调,江紧川也不行。尚南风一曲吹完,人还在缓气,就被忽然出现在镜子里的人吓得乱了呼吸。
江紧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琴房的门,此刻正倚靠在门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尚南风有点心虚,伴奏停止前的将近一分钟时间里,他的脑海里飘过了八百种想法。
难不成吵到他了?还是吹得太难听了?
他自知一身反骨,挑了首动静最大的,但这琴房都是中空玻璃,还贴了隔音棉,外面听声音应该不大才对。
尚南风拿着笛子像尊雕塑一样站在原地,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于是转过身来同样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的人。
江紧川忽然站直了身体:“我能进来吗?”
“啊?”尚南风有些迷茫:“进来啊。”
江紧川进来先是看了他一眼,很长的一眼,然后目光才落到他的长笛上。
“你刚刚吹的这首曲子,叫什么?”
江紧川走到钢琴边上,尚南风很怕他下一秒就要靠在钢琴上,但他没有。
“夏。”
江紧川把他的回答复述了一遍,棕色的眼珠中透着不确定,尚南风接过他的目光:“是维瓦尔第四季小提琴协奏曲其中一首,夏天的夏。”
“小提琴?”
“长笛也能吹,不一样的感觉而已。”
正当尚南风以为这场令人尴尬至极的对话就要结束了的时候,江紧川忽然很不适时,不合情理,很古怪地说了一句:
“今天立冬,你应该吹‘冬’才对。”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点笑,但在尚南风眼中,这种笑容跟找茬没有什么区别。他眉头一皱,眼睛困惑地眯起:“你进来,就想跟我说这个?”
江紧川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一时哑住了。
“那你可以出去了。”
尚南风板着个脸,嘭地一声关上了门,他想起江紧川出去时一脸没搞清楚状况的表情,觉得莫名解气。
一时的快意后他又突然颓了下来,不会以后每一天都要这样尴尬地抬头不见低头见吧?
尚南风念经似的在心中默念了三遍:别跟我说话别跟我说话别跟我说话。
这样的日子只需要再过一天,等到后天周二,他就可以去学校了。
他翻了一页谱本,又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每个音符都变了一个字:
烦!
好烦!
令尚南风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一周,情况是这样的:
星期一,两个人没碰过面。
星期二,两个人没碰过面。
星期三,两个人还是没碰过面。
尚南风有时候会忽然想起来,这屋子还有另一个人,就觉得背后发凉。
星期四晚上,他中途从琴房出来拿谱子,看见江紧川人在厨房,站在那一动不动地盯着锅里的水。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江紧川只要吃饭就肯定会下楼,只要下楼就肯定能碰到,不可能连着三天一面都没见过。
除非他只在自己练琴的时候吃饭。
可是为什么呢?难道他吹出来的旋律听着让人很有食欲?况且他白天在学校,一天也就在家练一次,他总不能一天只吃一顿饭,这还是人吗?
尚南风特意挑了一天中午从学校赶回来。
推开大门时,整个屋子都很静。
他轻手轻脚地上楼,江紧川还是坐在第一天见面的那个位置上看书,不同的是茶几上的东西变多了,堆叠的资料变厚了,上面记着一些年份地点和人名,用不同色号的笔进行了标注。
他一个人仿佛占据着一个独特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时间被他遗忘,层叠的纸张和打皱的书页在他的周围绽放,等待被探索和记录。
尚南风下楼去琴房弹钢琴,他放着背景乐走出来,过了一会,江紧川真的下楼了。
看到尚南风时,他还有些意外,但也没问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这之后的每一天,尚南风都会上楼看一次。一直到周日。
不知道什么缘故,想着莫名奇妙的室友和室友对他莫名其妙的态度,尚南风这天居然安稳地睡着了,这一睡害他差点错过赶上公开课的黄金时机。
他捣鼓了一阵,从自己带的东西里拎出两袋吐司,临走前想到屋里还有一个修仙之人,就往桌上甩了一袋。
他一只外套袖子只穿了半截,就开始穿鞋,手上胡乱提着好几个包,他把长笛盒背好,顶着一张半干的脸冲出了大门。
这可是四十分钟的路啊!!!
教室里的人比他想象得多,连最后一排也只有几个座位空着,尚南风从后门猫进去,刚一坐下,前排的几个人仿佛自动感应似的正好回头跟他对视,眉飞色舞地跟他打招呼。
这节公开课是学校专门请历史系的张教授为迎接音乐表演专业的大一新生安排的,尚南风今年大二,本来他不用来,但这节公开课讲音乐史,尚南风恰好是那群挂科重修的倒霉蛋中的一个。
由于来晚了,尚南风根本不知道云到哪里了。讲台上的人穿着素雅,步调轻快,带着历史学家身上那种独有的时光堆叠的气质,那是一种风雨过后一切都埋入泥土的沉静感。
他听了一阵,很快就困意难忍。
人类到底是怎么发明出文艺复兴,古典主义浪漫主义这种堪比催眠曲的文字的?
今天来到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是慕名而来。西伦大学是晚城历史专业排名第一的院校,历史系师资排第一,历史系各类学术奖项总数排第一,拿过的A类研究成果和国家专利也不在少数。
在校的学生,谁不知道隔壁历史系有一位鼎鼎大名的张景教授?今天这堂课是他退休前最后一次讲课,一级教授给他们吹拉弹唱的音乐生讲课,给他们脸他们也不敢不来。
不知道是不是尚南风的错觉,他感觉台上的人好像有一瞬间和他对视了,张景目光灼灼,面带笑意地看了他一眼。
他全身像触电一样激灵了一下,被迫打起精神,板正地坐在位置上听完了四十分钟的西方音乐史。
知识进耳不进脑,尚南风转头就忘了。他看一眼时间,居然十点不到,这种大型公开课不可能只讲四十分钟,他想起包里的吐司,一边纳闷一边期待真的讲完了。
张景走下讲台,可在场的没有一个人动。
尚南风饥肠辘辘,突然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戳了一下,他回头一看,有个女生坐在他斜后方,跟他隔了两个座位,向他递过来一颗糖,尚南风仔细想了一下确定自己没见过她,但还是接过那颗糖,热情地对她说谢谢。
他刚把糖塞进嘴里,后排就荡漾开一阵窸窸窣窣的话语声,话语声中,尚南风余光瞥见一个人走下阶梯。
他扫过一眼后,又迅速看回去。
???
这不是……
他又看了一眼,确定就是昨晚还跟自己待在一个屋顶下的人。
尚南风醒得很彻底。
音乐史音乐史……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江紧川今天穿的衣服和平常在家穿的没有什么区别,越是简单的款式看起来越高级,他看起来像个画家,或者小提琴家,尚南风想。
江紧川站上讲台,给人一种鱼儿回到水里的感觉,没有丝毫紧张和不自在。
“如果有人愿意互动的话,接下来的时间我的效率会高很多。”
言外之意就是说,大家都认真配合的话,他就能早点讲完然后下课。
“张教授向我们介绍了几位各个时期有名的作曲家,我只在书上看到过他们的名字,我没有完整地听过英雄交响曲,但我知道1804年拿破仑加冕称帝,而英雄交响曲最初的名字叫“波拿巴”,我没有见过柴可夫斯基的大炮乐器,但我知道1812年卫国战争俄军一招坚壁清野让法军陷入困境,我不清楚肖斯塔科维奇第七交响曲每个乐章的主题,但我知道1941年列宁格勒被围困872天。”
“现在请你们忘记自己音乐生的身份,从一切能带给你强烈情绪的事物出发,我们今天不讲音乐,我们今天——讲战争。”
江紧川出现在这里已经令尚南风瞠目结舌,而且他讲的这些东西,尚南风一点都不觉得陌生,因为它们日复一复的被摆在二楼的茶几上。
原来他这一周都在为这节课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