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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玉儿 苍狼部的公 ...

  •   天高云阔,万里草原如无边碧浪随风翻涌,连绵至天际尽头。远处雪山层峦覆着皑皑白雪,清冽巍峨;近处九曲河流蜿蜒流淌,像一条透亮的银带嵌在绿毯之上。成群牛羊散落芳草间,星星点点,慵懒觅食,风过草浪起伏,裹挟着青草与野花的清甜,漫遍四野。

      辽阔草原之上,两道身影肆意奔跑,身影轻快自在。

      男子身形魁梧挺拔,虎背熊腰,一身筋骨结实硬朗,古铜色肌肤被日光镀上一层温润光泽,眉眼刚毅凛然,正是苍狼部族第一勇士赫连铁山。身旁少女身姿纤盈灵动,一头乌黑长辫随着奔跑在身后肆意飞扬,眉眼明媚,笑起来弯成两道浅浅月牙,步履轻快得如同林间跃动的小鹿。她便是苍狼大可汗赫连平川唯一的掌上明珠,黑玉儿。

      “别跑,你这只灵动的小羊羔!”

      赫连铁山脚步疾迈,大步追上,从身后伸出双臂,如同坚实铁箍般将黑玉儿稳稳圈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肩窝,粗重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脖颈,带着草原男儿独有的醇厚气息。

      黑玉儿被圈在怀里,忍不住咯咯娇笑,身子轻轻扭动,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却被那双有力的臂膀牢牢锢住,分毫动弹不得。她故作嗔恼,小手轻轻捶了捶他的手背,眉眼间满是少女的娇俏灵动。

      “快放开我!我要去找父汗了!”

      赫连铁山非但没有松手,反而轻轻将她转过身来,宽厚手掌温柔捧起她的脸颊,低头在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记浅淡的吻。那吻轻柔温润,像草原晚风拂过盛放的花瓣,温柔得恰到好处,不带半分唐突。

      “黑玉儿。”他凝望着她明媚的眉眼,眼底翻涌着炽热滚烫的情愫,满是满心倾慕,“你是上苍赐予我们苍狼族的神女。世间万般芳华,遍野繁花,尽数加起来,都不及你的一缕发丝好看。”

      黑玉儿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羞涩地低下头,耳根发烫,小声嘟囔着嗔怪他油嘴滑舌,可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心底甜意悄然蔓延。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厚重的身影缓缓缓步走来。

      赫连平川身着暗红色织纹长袍,腰间束着镶金玉带,气度威严沉稳。彼时他右眼完好无损,没有日后那道狰狞伤疤,行走间身姿挺拔如巡视领地的雄狮,每一步落地都沉稳有力,自带草原王者的慑人气场。

      “父汗!”

      黑玉儿望见来人,瞬间褪去少女的娇憨,像归巢的燕子一般,快步扑进赫连平川温暖宽厚的怀里。

      赫连平川眉眼柔和,抬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秀发,眼角凌厉的纹路尽数舒展,满心皆是宠溺疼爱。他此生唯有这一个女儿,视若珍宝,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心怕摔,万般宠爱尽数倾注一身。

      黑玉儿依偎在父亲怀中,缓缓抬起头,脸颊还残留着方才的绯红,咬了咬柔软的唇瓣,鼓起莫大的勇气,轻声开口。

      “父汗,我想求一门婚事。”

      赫连平川眉峰微微一动,目光下意识望向一旁伫立的赫连铁山。眼前的年轻人身姿挺拔,勇武过人,是苍狼部族最骁勇善战的勇士,也是他最为器重的心腹部下。他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转片刻,心底已然洞悉了女儿的心意,了然于心。

      “你心里,是想嫁给赫连铁山?”他径直开口问道,语气里藏着几分温和笑意。

      草原儿女从无中原女子的扭捏矜持,喜欢便坦荡直言,倾心便大胆求索,从不藏藏掖掖。黑玉儿毫不扭捏,重重点头,语气坚定利落。

      “嗯!我非他不嫁!”

      赫连平川朗声大笑,浑厚的笑声在辽阔草原上悠悠回荡,意气豁达。他抬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又看向身旁恭敬伫立的赫连铁山,缓缓颔首应允。

      “好。待父汗此番出征归来,便为你们风风光光筹办婚事。”

      黑玉儿眸光瞬间亮起,满眼欣喜:“父汗要出征?”

      赫连平川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草原王者独有的冷峻深沉与勃勃野心。他抬眸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夜朝疆域所在,目光如天际盘旋的苍鹰,牢牢锁定远方猎物,眼底满是觊觎与锋芒。

      “再过两日,父汗便要整军出征。”他嗓音低沉厚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昏聩孱弱的夜朝,坐拥天下最富庶的土地,却朝堂混乱,奸佞当道,把大好山河治理得民不聊生。他们的先帝被我们囚禁十年,边关百姓遭我们屠戮百万,国库积蓄被我们大肆掠夺。如今,正是时机,我要将这腐朽衰败的夜朝,彻底踩在脚下,一统中原。”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节泛白,咯咯作响,胸中野心汹涌翻涌。

      “父汗要一举踏平夜朝江山,往后,这万里天地,皆是我们苍狼族人肆意驰骋的牧场。”

      黑玉儿仰头望着父亲伟岸的身影,眼底满是深深的崇拜与敬仰。

      赫连铁山当即单膝跪地,右手抚在心口,神色肃穆赤诚:“大可汗!铁山愿出任先锋大将,披甲上阵,为大可汗冲锋陷阵,踏平夜朝城墙,扫平一切阻碍!”

      赫连平川伸手亲自将他扶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满眼赞许。

      “好!有你这份赤胆忠心,父汗便安心了。”

      自父汗率军出征后,偌大的苍狼宫殿便陷入了漫长的沉寂。

      黑玉儿日日守在宫门前翘首以盼,从朝阳初升望到落日西沉,从皓月东升等到星夜满天,日日守候,夜夜牵挂。赫连铁山亦随军奔赴战场,偌大的草原褪去了往日的热闹喧嚣,只剩下老弱妇孺留守,空旷寂寥,满心落寞。

      她取来草原最上等的羊绒布料,一针一线细密缝制,为赫连铁山绣制了一条汗巾。针脚绵密工整,心意尽藏其间,还在巾角绣了两只比翼雄鹰,一雄一雌,相伴齐飞,寓意彼此相守,不离不弃。

      她日日揣着汗巾,满心期许,只盼着大军凯旋,亲手将这份心意送到心上人手中。

      一日悄然流逝,五日匆匆而过,十日杳无音信。

      边关毫无消息,派出去打探军情的侍从,尽数一去不返,石沉大海。黑玉儿渐渐坐立难安,心底的不安与焦灼一日甚过一日,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第十五天黄昏,落日染红河面,暮色沉沉笼罩草原。黑玉儿正独自坐在窗边怔怔发呆,心绪纷乱,忽然听到宫外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那蹄声慌乱仓促,杂乱无章,全然不像凯旋大军的沉稳规整,反倒像败兵仓皇逃命,透着一股溃败的惶急。

      她心头猛地一紧,骤然起身,快步冲到宫门口。

      只见赫连铁山踉跄奔来,近乎连滚带爬,满身血污沾染铠甲,战甲裂开数道狰狞口子,头盔早已遗失不见,乌黑发丝凌乱散落肩头,脸上蒙着厚厚的尘土,交错着干涸的血痕,狼狈不堪,全然没有了往日勇士的英挺模样。

      这般落魄颓败,是他从未有过的模样。

      “玉儿!”他快步扑上前,大手猛地抓住黑玉儿的肩膀,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她的筋骨,眼底满是惊慌与绝望,“不好了!大事不好!大可汗他……”

      黑玉儿的心瞬间狠狠沉落谷底,脸色唰地一片惨白,浑身发冷,声音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父汗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可汗御驾亲征,被夜朝新帝夜烛一箭射瞎了右眼!”赫连铁山嗓音嘶哑干涩,如同含着粗粝砂砾,字字揪心,“那一箭径直从右眼贯入,箭头深抵脑颅,军医坦言,若是再偏半寸,大可汗当场便会……”

      话音未落,黑玉儿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双腿瞬间发软,身形摇摇欲坠,险些径直瘫倒在地。赫连铁山连忙伸手稳稳将她扶住,生怕她晕厥过去。

      “带我去见父汗!现在就带我去!”黑玉儿死死攥住赫连铁山的衣襟,指尖深深嵌进他的皮肉,眼眶泛红,满是急切与惶恐。

      黑玉儿一路踉跄小跑,匆匆赶往赫连平川的疗伤营帐。

      营帐之内,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刺鼻的血腥气,弥漫四周,氤氲不散,令人闻之作呕。几名军医跪在地上,神色惶恐不安,大气不敢出。地面随意丢弃着带血的纱布与棉絮,血迹斑驳,触目惊心,尽显惨烈。

      赫连平川静静躺在床榻之上,往日魁梧如山的身躯此刻枯槁孱弱,面色蜡黄憔悴,嘴唇干裂起皮,毫无血色。右眼缠着厚厚的层层白布,白布之上隐隐渗出大片殷红血迹,刺目惊心。曾经睥睨天下、威严无双的草原王者,如今像一棵遭雷击重创的枯木,脆弱不堪,再无往日雄风。

      “父汗!”

      黑玉儿扑到床边,双膝跪在冰凉的毡毯上,泪水瞬间决堤,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滚落,满心心疼与悲戚。

      赫连平川缓缓伸出左手,摸索着握住女儿的手,掌心力道大得惊人,全然不像重伤之人,带着一股隐忍的戾气与不甘。

      “玉儿,过来,到父汗身边来。”他嗓音沙哑虚弱,气息微弱,却依旧透着王者不容置喙的威严。

      黑玉儿轻轻将脸颊贴在他粗糙的手背上,温热泪水浸湿了他的指尖,满心悲恸。

      “父汗,您疼不疼?难受就告诉玉儿。”她哽咽着轻声询问。

      赫连平川避开了她的问话,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压抑着心底的屈辱与愤懑,一字一句,沉重道出。

      “如今我苍狼大军士气大挫,那夜烛小儿趁我不备,暗箭重伤于我。敌军趁机大举反攻,我军损兵折将,惨败而归……父汗迫于形势,不得不应下诸多难堪条款。”

      他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屈辱、不甘与愤懑。

      “他们逼迫我签下城下之盟,割让我苍狼三块水草最丰美的绝佳牧场,还要赔偿二十万两黄金。这些屈辱,父汗暂且忍下了。”

      左手骤然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隐忍的怒火几近喷发。

      “但父汗的雄心壮志,从未熄灭!”他嗓音骤然拔高,像一头受创的雄狮愤然咆哮,戾气冲天,“早晚有一日,我定会养精蓄锐,重整铁骑,踏平腐朽夜朝!将他们文臣武将的头颅一一砍下,悬挂在我的旗杆之上,以雪今日之辱!”

      黑玉儿含泪重重点头,满眼信任与崇拜:“玉儿相信父汗!玉儿等着父汗凯旋,带我去夜朝,看父汗的凯旋旗杆!”

      赫连平川抬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神色稍稍柔和几分。

      “好孩子。父汗无碍,定会慢慢养好伤势。我还要亲眼看着你嫁给铁山,还要等着抱外孙。”

      黑玉儿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可笑意还未在眼底绽开,便又被泪水击碎,满心酸涩无处安放。

      夜幕笼罩草原,星垂平野,浩瀚银河横亘天际,星河璀璨。营帐之间篝火熊熊燃烧,木柴噼啪作响,点点火星腾空飞起,与漫天星辰交融在一起,分不清何处是人间烟火,何处是天上星河。

      黑玉儿与赫连铁山静静围坐在篝火旁,跳动的火光映着两人的脸庞,光影忽明忽暗,心事沉沉。

      黑玉儿双手环抱着膝盖,下巴轻轻搁在膝头,眼眸怔怔望着摇曳跳动的火焰,眉眼间满是郁郁不乐,沉默不语,满心皆是担忧与惆怅。

      赫连铁山坐在她身侧,几次想要伸手揽住她的肩头安慰,却又局促地收回手。他生性憨厚嘴拙,不善言辞,不会说温柔宽慰的情话,只能默默陪在她身边,无言相守。

      不远处,赫连平川斜靠在座椅上,右眼的白布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沉的红意,左眼半阖半睁,目光静静落在女儿落寞的背影上,同样沉默无言,眼底藏着隐忍的恨意与深沉的谋划。

      三人静坐篝火旁,三道影子被火光拉得悠长,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静默之中,各怀心事,无人言语。

      良久,赫连铁山终于打破沉寂,嗓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粗莽的倔强。

      “玉儿,你别太过难过。大可汗的伤势定会慢慢痊愈。等我养好身上的伤,便再度领兵出征,和夜朝人拼死一战,定要打得那夜烛俯首认错,跪地求饶。”

      黑玉儿依旧沉默,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几分,满心愁绪萦绕心头。

      赫连平川忽然缓缓开口:“铁山。”

      “大可汗。”赫连铁山立刻起身,垂手恭立,神色恭敬。

      “坐下吧。”赫连平川淡淡摆了摆手,语气平缓,“此处没有外人,不必拘泥这些虚礼。”

      赫连铁山依言重新落座。

      赫连平川目光望着跳动的篝火,缓缓沉声说道:“夜朝有一句古话,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苍狼族人从不讲这些迂腐规矩,我们信奉有仇当场必报。只是这一次,我输了,而且输得一败涂地。眼下局势,只能隐忍蛰伏,静待时机。”

      他转头望向黑玉儿,仅剩的独眼里,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算计。

      “玉儿,你要牢牢记住。父汗今日所受的箭伤、所签的盟约、所赔的金银屈辱,终有一日,我会连本带利,一一从夜朝人身上尽数讨回,血债血偿。”

      黑玉儿抬起眼眸,望着父亲那只盛满戾气与隐忍的独眼,用力重重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

      就在此刻——

      晚风骤然变向,呼啸掠过,篝火猛地剧烈晃动,火星四下飞溅,气氛瞬间诡异凝重。

      几道黑影如同暗夜蝙蝠,悄无声息从天而降,身形迅捷鬼魅。来人尽数身着夜行黑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冷冽无情的眼眸,手中利刃寒光森然,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刺骨寒芒。

      是夜朝暗中派遣的精锐刺客!目标直指苍狼大可汗与公主!

      黑玉儿骤然起身,下意识跨步挡在赫连平川身前,手迅速抚向腰间,拔出随身佩戴的匕首。那是父汗在她十二岁生辰赠予的礼物,刀柄镶嵌着一颗温润绿松石,刀刃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常年随身相伴。

      “你们意欲何为!”她将匕首横在胸前,身形纤细却脊背挺直,嗓音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眼底却无半分怯懦退缩,满是草原儿女的倔强傲骨。

      刺客首领目光冰冷地锁定她,嗓音阴冷刺骨,如同从冰窖中飘出一般,毫无温度。

      “奉朝中之命,请黑玉儿公主,随我们回夜朝一趟。”

      话音未落,他挺刀径直上前,凛冽刀锋直逼黑玉儿咽喉,招招狠辣,不留余地。

      “敢觊觎玉儿,做梦!”赫连铁山暴喝一声,声如惊雷震彻夜色。他骤然拔出腰间弯刀,如发怒的野牛般直冲上前,一刀凌厉劈向刺客首领,悍然护在黑玉儿身前。

      “我跟你们拼了!”

      刀光交错闪烁,火星四溅迸发。赫连铁山刀法刚猛霸道,尽是草原勇士的悍然路数,招式大开大合,威势逼人;而夜朝刺客身法灵巧诡异,飘忽不定,如鬼魅般穿梭在刀光之间,招招阴狠刁钻。

      赫连铁山悍勇无畏,转瞬便砍翻一名刺客,又抬脚狠狠踢飞一人。可刺客人数众多,他双拳难敌四手,一番缠斗过后,渐渐体力不支,落入下风,步步受制。

      混乱厮杀之间,一名刺客悄然绕至侧面,绕到黑玉儿身后,身法迅捷如风。

      黑玉儿察觉到身后凌厉风声,猛然转身,匕首径直刺出,可刺客身法远超她的反应速度,已然近在咫尺。

      那刺客纵身跃起,如捕猎的鹞鹰凌空俯冲,一记手刀精准劈在黑玉儿后颈之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黑玉儿只觉得后颈一阵剧痛,眼前瞬间天旋地转,身子一软,径直昏厥过去。手中匕首脱手而出,叮当一声落在草地之上,清脆刺耳。

      刺客顺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足尖一点,纵身凌空跃起,轻功施展至极致,如大鸟掠起,踏着营帐顶端飞速远去。

      “玉儿——!!!”

      赫连铁山双目瞬间赤红,目眦欲裂,一刀逼退身前刺客,抬头望向夜空。只见那道黑影抱着昏迷的黑玉儿,在夜色中飞速遁走,身影越来越小,渐渐模糊。

      他轻功不及对方,却不顾一切追了上去,踏过营帐,越过栅栏,翻过山丘,脚下青草被踩得凌乱不堪。肺部剧烈胀痛,仿佛快要炸开,喉咙涌上浓重腥甜,可他不敢停下半步,哪怕跑断双腿,也要追回心上人。

      “铁山哥哥……救我……”

      朦胧间,黑玉儿带着哭腔的求救声从远处夜色传来,满是恐惧与无助,像一把冰冷尖刀,狠狠刺穿赫连铁山的心脏,痛彻心扉。

      他拼尽全身气力亡命追赶,靴子跑落也无暇顾及,赤着双脚踩在碎石与荆棘之上,脚底被割得血肉模糊,刺痛钻心,却浑然不觉。

      他不停奔跑,狂奔不止。

      直到黑玉儿的身影彻底融入浓浓夜色,像一滴雨水坠入茫茫大海,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赫连铁山双膝重重跪倒在空旷的草原之上,仰头朝着夜空,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长啸,悲恸欲绝。

      “玉儿——!!!”

      凄厉的长啸在辽阔草原上久久回荡,惊起远处栖息的乌鸦,黑压压一片掠过天际,啼鸣哀凉。

      天地寂静,无人回应他的悲泣。

      唯有萧瑟晚风呜呜咽咽拂过草浪,声声悲戚,仿佛整片草原都在为这场离别默默哭泣。

      黑玉儿被刺客五花大绑,粗暴地扔进一辆狭小简陋的囚车之中。

      囚车空间逼仄狭隘,连转身都无从落脚。她蜷缩在角落,双手被粗麻绳勒得红肿不堪,皮肉深陷,嘴里被塞进一块破旧麻布,只能发出含糊呜咽的声响,动弹不得,挣脱无力。

      马车日夜兼程,一路疾驰。从苍茫草原驶入荒芜戈壁,从戈壁辗转崎岖山地,再从山地踏入中原平原。整整七天七夜,日夜不停,只在马匹力竭之时短暂换马,从不停歇。

      连日颠簸流离,黑玉儿被折腾得七荤八素,滴水难进,粒米未沾,身形日渐消瘦,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渗血,脸色苍白如纸。可她始终咬紧牙关,不肯落泪,更不肯低头求饶。

      她是苍狼王族的公主,是草原养大的女儿,是大可汗的掌上明珠。骨子里的骄傲与倔强,绝不允许她在敌人面前流露半分软弱,落下一滴眼泪。

      第七天深夜,奔波多日的囚车终于缓缓停下。

      黑玉儿被粗暴地从囚车中拖拽下来,抬眸望去,瞬间怔在原地。高耸巍峨的城墙绵延无际,气势雄浑,朱红宫门镶嵌着硕大铜钉,在熊熊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冷光泽,宫阙连绵,威严磅礴。

      夜朝京师皇城。

      她被侍卫押着,穿过层层宫门,走过悠长宫廊。脚下汉白玉地面光洁如镜,映出她满身狼狈、衣衫脏乱的身影。道路两旁肃立的宫廷侍卫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如同一尊尊泥塑木雕,透着深宫的冰冷森严。

      辗转穿行数重宫阙,最终,她被带到了巍峨庄严的太和殿。

      太和殿高耸恢弘,气势磅礴,令人心生窒息之感。殿顶藻井绘满五彩云龙纹路,华丽繁复;七十二根金丝楠木巨柱撑起整座穹顶,粗壮巍峨,需三人合抱方能围住。殿内灯火通明,烛火摇曳,将偌大宫殿照得亮如白昼,威严肃穆,气场慑人。

      黑玉儿微微眯起双眼,适应了刺眼的灯火,缓缓抬眸,望向大殿最深处。

      那里,安放着一尊至高无上的龙椅。

      纯金雕琢的龙椅之上,端坐着一位女子。

      她身着玄金色帝王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白玉珠帘垂落,遮掩了半边容颜。身姿颀长挺拔,面容冷白清隽,一双罕见的紫红色眼眸,透过层层珠帘,冷冷俯瞰而下,锋芒内敛,如两柄深藏鞘中、不怒自威的利刃。

      清冷的嗓音如冬日凛冽北风,从大殿尽头缓缓传来,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寒意彻骨,令人不寒而栗。

      “你便是苍狼族公主,黑玉儿?”

      黑玉儿本欲立身作答,身旁侍卫却毫不留情,一脚狠狠踹在她膝弯。双腿骤然失力,她不由自主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面,膝盖相撞,刺骨剧痛,疼得她浑身一颤,眉头紧蹙。

      她强忍着疼痛,抬起头,望向龙椅上的女子,心底难掩畏惧,牙齿微微打颤,嗓音也带着难以抑制的发抖。

      “回禀陛下……是,我便是黑玉儿。”

      她从未亲眼见过夜凉,却早已听闻这位女帝的传奇。知晓她九岁自毁经脉远赴深山苦修武功,知晓她在先帝灵堂上气场慑人、以人质要挟苍狼大可汗,知晓她是夜朝两百年来首位登临九五的女皇帝,手段凌厉,杀伐果决。

      她心底怎能不害怕?

      可比起畏惧眼前的女帝,她更牵挂重伤的父汗,牵挂四处寻她的赫连铁山,牵挂那片再也回不去的辽阔草原,满心皆是思乡与担忧。

      夜凉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的黑玉儿,神情漠然,如同在打量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件,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将黑玉儿,发配掖庭劳作。”

      掖庭二字入耳,黑玉儿虽不知具体是何处,可单凭名字,便能察觉绝非善地,心底瞬间涌上一股不安与惶恐。

      几名健壮宫女应声上前,七手八脚架起她的身躯,动作粗暴蛮横,如同搬运杂物一般,拖拽着她快步走出太和殿。双脚在地面拖沓滑行,鞋子不知何时脱落,狼狈不堪,毫无半分公主尊严。

      她被带入一间阴暗潮湿的偏殿,宫女们上前便强行撕扯她身上的草原服饰。那件她最珍爱的鹿皮小袄,是草原最精致的手工织物;那条羊毛长裙,是离世母汗生前亲手为她缝制;那双红皮靴子,是父汗从西域商人手中重金购入,件件都是她的心爱之物。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那是我的衣服!是母汗留给我的念想!”黑玉儿拼命挣扎反抗,满心悲愤,可她连日奔波体虚力乏,在健壮宫女面前,微弱的反抗根本无济于事。

      衣物被尽数扒下,取而代之的是掖庭宫女统一的粗布制服。青色粗布上衣搭配灰蓝布裙,面料粗糙僵硬,版型宽大臃肿,穿在身上如同套了一只破旧麻袋,压抑又难堪。

      长发也被强行拆散,重新梳成宫女制式的双圆髻,仅用一根简陋木簪固定,褪去了所有少女灵动与王族风华。

      梳洗完毕,她被径直带到掖庭浣衣局。

      一排排青石砌成的洗衣水池规整排列,池水浑浊泛黄,表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皂角泡沫。池边堆积着如山般的衣物,太监、宫女、嫔妃、侍卫的衣衫混杂堆砌,花花绿绿,散发着汗味、脂粉味与腐浊异味交织的难闻气息,刺鼻难忍。

      一名膀大腰圆的健壮宫女立在池边,手持一根牛皮长鞭,时不时在掌心轻轻拍打,面色凶悍,圆脸盘堆着赘肉,一双绿豆小眼透着刻薄凶狠,自带一股戾气。

      她扯着粗哑刺耳的大嗓门,厉声呵斥。

      “今日入夜之前,必须将这堆衣物尽数洗净!若是偷懒敷衍,耽误时辰,休怪我手中鞭子无情!”

      黑玉儿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脏衣服,又看向神色凶狠、手持皮鞭的管事宫女,一股屈辱与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

      她是苍狼族金枝玉叶的公主,是大可汗捧在手心的珍宝,从小到大从未做过粗活,连一杯茶水都未曾亲手斟过。如今竟要沦落至此,为宫中下人清洗这些肮脏污浊的衣物,受尽屈辱。

      “我绝不洗!”黑玉儿梗着脖颈,怒目圆睁,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满身倔强傲骨,不肯低头。

      管事宫女绿豆眼骤然一眯,唇角勾起一抹阴冷冷笑,眼底满是刻薄与蛮横。

      “你不洗是吧?”

      话音未落,她猛地扬起手中牛皮鞭,啪的一声狠狠抽在黑玉儿的脊背之上。

      一鞭落下,脆响刺耳,牛皮鞭狠狠撕裂衣衫,抽打在皮肉之上,瞬间燃起一片火辣辣的剧痛,痛感顺着脊背蔓延全身。黑玉儿浑身一颤,强忍许久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疼得倒吸凉气,身子微微蜷缩。

      “还敢顶嘴?看我不打死你这不知规矩的野丫头!”管事宫女毫不留情,扬手又是一鞭狠狠抽下。

      “别打了!我洗……我洗还不行吗!”黑玉儿抱着头蹲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哭着求饶。她本发誓绝不向敌人落泪低头,可皮鞭刺骨的剧痛,终究让她难以硬撑。

      管事宫女又接连抽了两鞭,才缓缓收住鞭子,冷冷丢下一句质问。

      “现在,洗不洗?”

      黑玉儿含泪重重点头,吸着酸涩的鼻子,踉跄着走到水池边,蹲下身,将双手伸入冰凉刺骨的浑浊池水之中。

      池水冰冷刺骨,刚一触碰,便冻得她浑身打颤。

      她笨拙地拿起一件衣衫,学着旁边宫女的模样,在青石上揉搓。自幼从未劳作过的她,全然不懂洗衣技法,胡乱揉搓之下,衣衫污渍丝毫未减,反倒被她生生搓出一道破洞。

      身旁劳作的宫女偷偷侧目看了她一眼,无人言语,只默默低头忙活,不敢多事。

      管事宫女见状,当即走上前来,一鞭狠狠抽在她身旁的青石板上,溅起大片浑浊水花,厉声呵斥。

      “你是来洗衣的,还是来撕衣服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还能做什么?立刻重洗!”

      黑玉儿紧咬下唇,将满心委屈与泪水尽数咽回腹中,重新拿起衣衫,小心翼翼、笨拙地慢慢揉搓起来。

      冰凉的池水渐渐将她的双手泡得发白起皱,指缝里嵌满皂角污渍,难以洗净。长久弯腰劳作,腰腹酸痛难忍,像快要折断一般;双膝跪在冰凉青石上,渐渐麻木失去知觉。

      她就这样一边强忍泪水,一边埋头洗衣,累得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入浑浊池水,与脏水相融,卑微又狼狈。

      一件,两件,三件……

      十件,二十件,三十件……

      眼前的衣物仿佛无穷无尽,永远也洗不完。她洗到双手麻木僵硬,洗到腰酸背痛几欲断裂,从晨光微亮洗到烈日当空,又从黄昏暮色洗到天边晚霞渐暗。

      终于,在最后一缕天光消散于天际前,她洗完了最后一件衣衫。

      黑玉儿浑身脱力,径直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低头望着自己那双布满裂口、红肿粗糙、满是老茧污渍的双手,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荒诞的酸涩,想笑,却半点也笑不出来。

      她是高高在上的苍狼公主啊。

      何以沦落至此,做着最卑贱的粗活,受尽屈辱磨难?

      笑意卡在喉间,最终化作无声的泪水,默默流淌。

      自此往后,黑玉儿便被困在掖庭之中,日复一日干着最脏最累的粗活。

      浣衣洗衣、劈柴烧火、扫地除尘、清理恭桶,宫中所有下人不愿做的苦役,尽数落在她身上。稍有不慎,言语顶撞或是劳作迟缓,便会招来一顿皮鞭抽打,毫无情面可言。

      她的脊背、臂膀之上,横七竖八布满深浅交错的鞭痕,旧伤未愈,新痕又添,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日子一天天流逝,她日渐消瘦,肤色也被深宫劳作与风霜磨得暗沉无光。曾经那双白皙莹润、如羊脂玉般细嫩的双手,如今布满老茧与裂口,粗糙不堪,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污渍。曾经那双明媚如星辰、澄澈灵动的眼眸,也渐渐黯淡无光,蒙满尘埃,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灵动与光亮。

      每到夜晚,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榻上,身旁萦绕着其他宫女此起彼伏的鼾声,她独自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心底唯有一个执念——回家。

      她想念辽阔无垠的草原,想念风吹草低、牛羊遍野的故土;想念天高云淡、自由自在的旷野;想念温柔慈爱的父汗,想念满心牵挂的赫连铁山。

      想念策马奔腾、射箭逐鹿的肆意时光,想念把长风甩在身后、在草原尽情奔跑的惬意;想念父汗亲手烤制的羊肉串,想念铁山哥哥酿的醇香马奶酒,想念草原悠远绵长的牧歌在风中悠悠飘荡。

      可她再也回不去了。

      连这间阴暗潮湿的掖庭偏殿,都无从踏出半步,只能被困在这座繁华却冰冷的皇宫里,受尽折辱,无力挣脱。

      岁月辗转,数月时光悄然溜走。

      这一日,掖庭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传召声,穿透院落:“黑玉儿——陛下召见!即刻随我前往,不得耽搁!”

      话音落下,掖庭内的宫女们瞬间议论纷纷,窃窃私语,神色各异。

      “陛下怎么突然要见她?难不成是要降罪斩首?”

      “难说呢,这位女帝性子素来古怪难测,谁也猜不透她的心思。”

      “小声些!切莫胡乱议论,若是被总管听见,少不了一顿责罚!”

      传召太监全然不理会众人议论,只是连连催促:“快走快走,别让陛下久等!”

      黑玉儿被两名宫女搀扶着登上步辇,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破旧陈旧的宫女袄裙,发髻简单潦草,无半点首饰点缀。脸上还残留着昨日被皮鞭抽打留下的红痕,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身形消瘦单薄得如同一根风中残烛,孱弱不堪。

      步辇晃晃悠悠,穿行在重重宫阙之间,掠过半个皇宫,最终停在夜凉的寝宫门外。

      黑玉儿被扶下步辇,双腿酸软无力,并非全然畏惧,而是连日繁重劳作早已掏空了她的身子,身心俱疲。

      寝宫殿门敞开,内里萦绕着浓郁醇厚的龙涎香,香气弥漫,几分馥郁,几分沉敛。

      她缓步走入殿内。

      夜凉身着明黄色圆领常袍,长发束起,未戴冕冠,亦无多余珠玉装饰。容颜依旧冷白如玉,那双标志性的紫红色眼眸清冷如冰,周身气质内敛沉静,如一柄入鞘利剑,不动声色,却自带凛然锋芒。

      她目光缓缓落在走进来的黑玉儿身上,自上而下淡淡打量一番,眉峰微微蹙起,不知是不满她满身狼狈憔悴,还是另有心绪。

      “见到朕,还不即刻跪下?”夜凉嗓音不高,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严,不容忤逆。

      黑玉儿静静伫立原地,身形瘦弱却脊背挺得笔直,如暴风雨中不肯弯折的小白杨,骨子里的倔强与骄傲丝毫不减。她抬眸望向夜凉,眼底没有怯懦,只有不屈的傲骨。

      “我上跪苍天,下跪父母先祖!”她嗓音沙哑,却字字坚定,掷地有声,“绝不跪你这乱世昏君!”

      话音未落,她不知从何处涌起一股勇气与戾气,猛地快步扑上前,伸手一把死死揪住夜凉的衣襟。

      指尖紧紧攥住明黄色袍角,指甲几乎嵌进布料之中。她目光直直锁定夜凉的眼眸,满腔悲愤与不甘尽数迸发。

      “你凭什么将我囚禁深宫!凭什么逼我做卑贱苦役!凭什么纵容下人用皮鞭折辱我!我父汗绝不会善罢甘休,铁山哥哥定会前来救我,我们苍狼族人,定要……”

      话语未曾说完,便被骤然打断。

      夜凉眼底神色瞬间冷冽下来,周身气场骤然沉凝。她未曾抬手相斥,只是身形微微一沉,右腿悄然抬起,招式快如闪电,使出清风腿法精妙一招,前撩巧绊。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刚猛伤人,却精准破了黑玉儿的重心。

      黑玉儿只觉得脚下骤然一空,身子不由自主向前狠狠扑倒,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额头狠狠磕在石板上,泛起一道通红印记,手掌蹭破油皮,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来。

      夜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趴在地上的黑玉儿,紫红色眼眸里没有怒意,没有怜悯,唯有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透着令人心底发寒的漠然。

      片刻后,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笑意极浅,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玩味与掌控,让黑玉儿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心底生出莫名的寒意。那绝非善意温和的笑意,而是猫戏鼠、鹰观兔的漠然戏谑,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与漠然。

      夜凉缓缓蹲下身,伸出右手,用两根指尖轻轻捏住黑玉儿的下巴,微微用力,将她的脸庞轻轻抬起,迫使她仰头与自己对视。

      黑玉儿被迫抬眸,撞进夜凉那双紫红色的眼眸里,清晰看见自己狼狈憔悴、满眼通红的倒影,卑微又无助。

      “这般俊俏的容貌,”夜凉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偏偏性子这般执拗不懂事,白白辜负了一副好皮囊。”

      指尖微微加重力道,捏得黑玉儿下巴生疼。

      “朕留你一条性命,已是格外开恩,宽仁以待。”夜凉语气依旧平缓无波,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竟敢当众犯上袭君?信不信朕一声令下,便可斩下你的头颅,滚落地面,如圆瓜一般任人践踏?”

      她松开手指,缓缓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手,仿佛拍去沾染的尘埃,神情淡漠疏离。

      黑玉儿趴在地上,浑身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本不惧生死。草原儿女自幼见惯生死,马背长大,见过病逝、摔亡、战死,生死于她而言,从不是遥不可及的恐惧。

      可她真正畏惧的,并非死亡,并非夜凉的绝世武功,亦不是至高皇权。

      她怕的是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眸——那双紫红色眼底,藏着一场燃烧十年、经久不灭的恨意,深沉凛冽,足以焚烧一切,吞噬所有温柔与生机,让人望而生畏。

      “臣女不敢了……陛下饶命,黑玉儿再也不敢忤逆陛下了。”黑玉儿连连摇头,嗓音带着哽咽哭腔,满心惶恐,终究服软求饶。

      夜凉望着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她,神色忽然莫名柔和下来,转变突兀,让人猝不及防。

      可她不敢拒绝,无力拒绝,只能局促不安地点了点头。

      夜凉转过身,缓步走向殿内那张宽大奢华的龙床。床榻铺着明黄色锦绣被褥,绣着繁复金龙纹样,华贵无双。她褪去外靴,掀开锦被,静静躺了进去。

      黑玉儿犹豫片刻,小心翼翼脱下不合脚的布鞋,拘谨地爬上龙床,远远蜷缩在床沿一角,只占方寸之地,像一只受惊蜷缩的小猫,不敢靠近分毫。

      一句话,瞬间戳中黑玉儿心底最柔软的软肋。

      父母二字,勾起无限思念。

      母汗在她八岁那年,便因一场风寒撒手人寰。草原医疗简陋匮乏,一场寻常风寒,便能轻易夺走人命。母汗离世那日,漫天大雪纷飞,父汗跪在病床前,哭得像个无助的孩童,那般狼狈脆弱,是她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铁血父汗落泪。

      “想。”黑玉儿嗓音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满心思乡思亲之苦尽数翻涌,“陛下,求您放我回苍狼草原,回到父汗身边。我愿为陛下做牛做马,报答这份恩情。”

      她翻过身,泪眼婆娑地望着夜凉,泪珠终于忍不住簌簌滚落,滴落在锦绣枕头上,洇出点点深色水渍。

      夜凉目光平静地望着她,眼底无半分波澜,语气淡然陈述着冰冷的事实。

      “你是苍狼公主,是两国制衡的人质,是朕牵制赫连平川的筹码。朕,绝不会放你回去。”

      黑玉儿哭着哭着,身心俱疲,渐渐没了力气,眼皮愈发沉重,意识渐渐模糊。

      朦胧之间,她感觉到夜凉的手掌,正轻轻缓缓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舒缓,一下,又一下,像儿时母汗轻声哄她入眠的模样,温柔又安稳。

      倦意席卷而来,黑玉儿终究抵挡不住沉沉睡意,在昔日敌人的怀抱里,放下所有戒备,安然沉沉睡去。

      而夜凉睁着那双深邃的紫红色眼眸,静静望着头顶明黄色帐幔,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孤寂、执念与沉重心事,一夜无眠,静坐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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