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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鬼市暗河 女帝夜凉为 ...

  •   御书房烛火摇曳摇曳了大半夜,灯芯燃得焦黑厚重,结起层层烛花,昏黄光晕愈发暗沉朦胧,连案上奏折字迹都模糊难辨。蜡油顺着烛台蜿蜒淌落,在桌案积成一滩凝滞的蜡痕,静谧里只剩烛火噼啪微响,衬得满室愈发沉闷。

      夜凉半倚在盘龙龙椅上,早已连着批了三个时辰奏折,双眸酸涩干涩,像揉进了满眶细沙,酸胀疲惫得几乎睁不开。案前奏折堆叠如山,一本本接踵而至,丝毫不见消减,反倒越摞越高,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她脑袋慵懒歪靠在龙椅扶手上,一只手无力垂在椅侧,指尖堪堪垂落,几乎触到冰凉地面。威严龙袍随意裹着身形,褶皱凌乱,早已没了朝堂上的规整肃穆。头上冕旒早已摘下,几缕青丝松散垂落,贴在苍白清隽的脸颊旁,添了几分倦态落寞。

      一旁侍候的小太监敛声屏气,蹑手蹑脚拾起散落地面的奏折,一本本规整摞在桌案一角。他大气不敢喘,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身心俱疲的帝王,满心皆是敬畏与惶恐。

      夜凉半阖着眼帘,倦怠地随手翻开一本奏折,目光淡淡扫过字句。

      “苍狼部再度兴兵来犯,前锋铁骑已破雁门关,边关防线岌岌可危,京师告急!恳请陛下速速调兵,增援边关!”

      她神色漠然无波,面无表情合上奏折,随手扔置一旁,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又漫不经心地翻开下一本。

      “西南地界水患连年,泛滥成灾,整整三年颗粒无收。流民遍野,饿殍遍地,甚至出现易子而食之惨状!恳请陛下开仓放粮,减免赋税,安抚灾民!”

      指尖一翻,再启一本。

      “臣年老体衰,心力交瘁,朝政事务已然无力承担,愧对陛下隆恩社稷重托。恳请皇上恩准臣告老还乡,归隐林泉,安度余生,以终天年。”

      一本接一本翻阅而过,字字句句,不是边关告急,便是四方灾荒,再就是老臣请辞归隐。通篇皆是糟心难事,没有一本能让人稍感舒心,沉甸甸的烦闷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夜凉心头积满郁气,将手中奏折随手一掷。奏折啪嗒一声重重落在金砖地面,书页翻卷摊开,赫然露出“臣无能”三个大字,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句无声的嘲讽,刺目又刺眼。

      她嗓音细细软软,带着几分慵懒倦怠,音量不高,却清晰回荡在偌大御书房,每一个字都细如针尖,丝丝缕缕扎在人心底。

      “你们心底,是不是都盼着,夜朝早一日覆灭亡国,才遂了心意,是吧?”

      一旁侍候笔墨的太监闻言,浑身猛地一颤,手中紧握的墨锭险些脱手落地。他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碰在冰凉金砖之上,咚咚作响,磕头如捣蒜,惶恐不已。

      “奴才万万不敢!奴才从未有过半分这般念头!”他嗓音瑟瑟发抖,像风中飘零的枯叶,慌乱辩解,“还请陛下切勿疑心奴才!奴才生是夜朝臣,死是夜朝鬼,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就算借奴才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期盼夜朝亡国啊!”

      “行了。”夜凉随意摆了摆手,连眼皮都未曾掀开半分,语气淡漠疏离,“起来吧。朕又没指名道姓说你。”

      太监依旧心有余悸,战战兢兢地爬起身,躬身退到角落,双腿仍抑制不住微微发抖,心头惊惧久久难平。

      夜凉慵懒地在龙椅上挪了挪身子,换了个更为松弛舒适的姿势,整个人几乎要顺着椅背滑落到椅下。她闭紧双眼,唇瓣轻轻微动,似在喃喃自语,又似轻声问询身旁太监。

      “都想着把社稷重担丢给朕,等着朕以身殉国,你们便能安享自在、快活度日,是吧?”

      太监刚勉强站稳,听闻这话,心底又是一紧,双腿一软再度扑通跪倒在地,此刻已是惊慌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语,只能拼命磕头,额头磕得通红,隐隐泛红。

      御书房陷入死寂沉寂,唯有烛火依旧静静燃烧,发出细微噼啪声响,夹杂着太监压抑克制的低低抽泣声,沉闷又压抑。

      时光静静流逝,良久过去,夜凉依旧慵懒倚在龙椅上,毫无起身理事之意。太监偷偷抬眼悄悄打量,见她眉眼松弛,似是已然沉沉睡去。便小心翼翼起身,从旁衣架取下一方柔软毛毯,踮着脚尖轻手轻脚走上前,轻轻为她披覆在肩头。

      毛毯落上身的刹那,夜凉身形微微一动,却并未睁眼苏醒,依旧沉在倦意之中。

      太监躬身退后几步,低声软语劝慰:“陛下,夜深露重,还是移步寝宫歇息吧。明日还要早朝议事,龙体为重,万万不可操劳过度。”

      夜凉没有半点回应。

      她呼吸轻浅匀净,看似已然安稳睡熟。可即便沉入浅眠,那双秀眉依旧紧紧蹙着,未曾有过半分舒展,仿佛连梦里,都被江山重担、家国忧患紧紧缠绕,不得安宁。

      不知过了几许时辰,夜凉才缓缓睁开眼眸,倦意渐渐散去。她缓缓坐起身,肩头毛毯顺着身姿轻轻滑落。目光淡淡扫过满桌满地堆积的奏折,沉默伫立片刻,眼底掠过万千复杂心绪,有疲惫,有无奈,更有一份不肯认输的执拗。

      片刻后,她缓缓站起身,抬手整理好凌乱的龙袍衣摆,转身缓步走出御书房。

      宫外步辇早已备好,静静等候。夜凉缓步落座,八名太监稳稳抬起步辇,步履轻盈无声,穿行在层层宫阙、长长廊庑之间。夜半夜风清凉拂面,吹散了御书房整日积攒的沉闷郁气,也稍稍拂去了几分周身倦意。

      步辇缓缓停下,落于寝宫门前。

      夜凉远远便望见一道纤细人影立在门前,双手交握于身前,微微踮着脚尖,正朝着步辇来处翘首张望。黑玉儿腿上旧伤未愈,行走仍有些不便,身子微微轻倚门框,眉眼间却满是真切的欢喜期盼。

      望见步辇停下,黑玉儿立刻扬起手臂远远招手,嗓音清脆婉转,像春日枝头婉转啼鸣的黄莺,悦耳灵动。

      “陛下终于回来啦!可让玉儿好等呢!”

      夜凉缓步走下步辇,行至黑玉儿身前。黑玉儿自然而然伸手相牵,夜凉亦抬手回应,两只手紧紧相握,十指相扣。

      黑玉儿的掌心温润暖软,带着少女独有的暖意;而夜凉的手心,却是常年萦绕的微凉,像浸过寒潭秋水,清冽入骨。

      两人相携穿过寝宫外殿,步入静谧内室。宫女早已铺好柔软床榻,锦被蓬松温软,殿内熏香袅袅缭绕,氤氲出几分静谧安逸。黑玉儿扶着夜凉在床榻边落座,自己也顺势挨着她身旁坐下。

      夜凉慵懒靠在床沿,良久,溢出一声悠长深沉的叹息。

      那一声叹息里,藏着日夜理政的疲惫,藏着国运飘摇的无奈,更藏着孤身扛起万里江山的孤寂与茫然。像一个独自行走在漆黑漫长隧道里的人,跋涉许久,望不见前路尽头,却又偏偏咬牙不肯停下脚步。

      “黑玉儿。”她忽然开口,没有唤平日里亲昵的“玉儿”,而是郑重唤了全名,语气带着少有的肃穆认真。

      黑玉儿微微侧首,抬眸静静望着她,眼底满是温顺倾听。

      “你可知,世间有什么旁门左道、下三滥的秘术,是从古至今无人用过,却能拯救如今摇摇欲坠的夜朝?”夜凉猛然转头,凤目圆睁,那双标志性的紫红色眼眸里,燃烧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执拗与急切,“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九幽地狱,朕也一往无前,绝不退缩半步!”

      她嗓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有力,如铁锤重重砸落砧板,掷地有声,透着帝王守护江山的决绝与孤勇。

      黑玉儿被她眼底炽热偏执的光芒微微一惊,下意识往后轻缩了缩肩头,随即又毅然靠回原处。她垂下眼眸,轻轻咬着唇瓣,凝神认真思索起来。

      殿内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身影投在斑驳墙壁上,一大一小,紧紧相依,静谧又温情。

      “鬼市。”良久,黑玉儿猛然抬眸,眼底骤然一亮,轻声道出二字。

      “鬼市?”夜凉眉头微微一蹙,随即伸手牵住黑玉儿的双手,将她轻轻拉近几分,满眼疑惑追问,“这鬼市是何处地界?朕身居深宫多年,博览史籍,竟从未听闻过半分踪迹。”

      黑玉儿清了清嗓音,指尖不自觉在夜凉掌心轻轻画着圈,这是她心底紧张时惯有的小动作。她压低嗓音,语气神秘兮兮,像在诉说一桩不可外传的隐秘往事。

      “这事说来话长,藏着前朝百年秘辛。夜朝开国太祖夜胤,当年起兵覆灭蔷薇王朝,登基之后,下令对蔷薇王室宗亲赶尽杀绝,满门抄斩,斩草除根,不留一人。”

      夜凉缓缓点头,这段开国往事她自幼便熟读于心。太祖铁血狠厉的手段,白纸黑字载于正史,是每一位皇室子弟必修的史籍,早已烂熟于心。

      “只是,”黑玉儿话锋陡然一转,嗓音愈发幽微,“有一支王室宗亲,侥幸逃了出去。”

      夜凉眉头蹙得更紧,眼底掠过几分讶异。

      “当年宫里一位好心老者,不知是隐世太监还是忠心侍卫,暗中打通了地下暗河密道,悄悄放他们遁入地底深处。自那以后,他们便世代隐匿在黑暗地下,终生不见天日,与世隔绝。”

      黑玉儿的嗓音幽幽沉沉,像夜半凉风穿过空旷长廊,带着几分阴森悠远。

      “几百年岁月流转,他们在地底繁衍生息,渐渐自成一隅,形成了神秘的地下鬼市。世间诸多见不得光的诡秘交易,尽数在此暗中进行。那里无奇不有,违禁神兵、失传武学功法、宫廷禁书孤本,甚至还有亡命之徒卖身卖命,只要出得起代价,便能求得任何想要的东西。”

      她抬眸望向夜凉的眼眸,语气笃定郑重。

      “陛下想要的救国之法,或许,便能在鬼市之中寻到踪迹。”

      夜凉静静听完,默然沉吟片刻,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倏然间,她猛地站起身来,眼神坚毅果决。

      “事不宜迟,刻不容缓。”她语气干脆利落,仿若将军临阵下达军令,没有半分迟疑,“黑玉儿,你即刻随朕,连夜动身,前往鬼市一探究竟!”

      黑玉儿微微一愣,随即也连忙起身,腿上旧伤未愈,起身时身形猛地踉跄了一下,她咬牙强忍,稳稳站定,不肯示弱。

      “陛下,现下已是三更深夜,荒野幽暗可怖,何不待到天明再动身?”

      “越是更深夜半,越契合鬼市阴气诡秘之道。”夜凉已然迈步走向衣架子,随手扯下一件玄色镶边披风,披覆在肩头,神色淡然笃定,“鬼市本就隐匿阴幽、见不得天光,白日前往,反倒格格不入,难寻门路。”

      黑玉儿张了张嘴,想要再劝说几句,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她默默走到床榻边,从枕下摸出一把暗藏的匕首,不知何时悄悄私藏而来,利落别在腰间,神色沉静,已然做好随行准备。

      夜凉淡淡瞥了她一眼,了然于心,却并未多言。

      夜色沉沉,两人各自翻身上马。

      夜凉□□是通体乌黑的千里良驹,神骏非凡;黑玉儿所乘是御马监挑选的枣红色母马,性情温顺,步履安稳。

      深宫厚重宫门在深夜缓缓开启,铁索铰链吱呀转动,沉闷刺耳,巍峨厚重的铁门徐徐向两侧敞开。宫外护城河上的铁索桥缓缓降落,桥板重重落在对岸石墩之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在寂静深夜格外清晰。

      夜凉轻轻一夹马腹,乌黑骏马昂首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率先冲出宫门。黑玉儿紧随其后,枣红马蹄踏在桥板上,哒哒声响清脆利落,划破夜半静谧。

      两人策马驰骋在如水夜色里,一路疾驰。

      夜空繁星点点,像谁随手撒落的细碎银箔,缀满天幕。一弯残月如弯钩悬于东天,清冷月华遍洒大地,将山河草木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银白,朦胧又寂寥。

      夜风肆意拂过夜凉散落的长发,青丝随风飞扬飘舞,像一面翻卷的黑色旗帜。黑玉儿策马紧紧追随在后,寸步不离,始终跟在她身侧。

      一路策马飞驰约莫半个时辰,两人终于抵达京郊一处荒芜地界。

      荒郊乱葬岗。

      夜凉陡然勒紧缰绳,乌黑骏马人立长嘶,前蹄高高扬起,随即稳稳落定地面。黑玉儿也随之勒马驻足,枣红马轻轻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着脚下泥土,似是忌惮这片阴森之地。

      “陛下,”黑玉儿清脆嗓音在空旷荒野中格外明晰,“鬼市的隐秘入口,便藏在这片乱葬岗深处。”

      夜凉抬眸环顾四周,目光在沉沉黑暗中细细搜寻打量。

      深夜的乱葬岗,死寂沉沉,毫无半点生人气息。

      几缕惨白灵幡在寒风中猎猎飘荡,簌簌作响,像无形鬼影在暗中肆意挥舞。满地散落着纸人纸马,有的歪倒荒草丛中,有的早已被狂风撕碎,白色纸屑随风打着旋儿四处飘散。零落纸钱漫天飞舞,有的挂在枯瘦枝头,有的贴在荒凉坟头,有的被雨水泡得糜烂,糊在泥泞地面,满目萧瑟凄凉。

      呜咽寒风席卷而过,卷起漫天纷飞纸钱,洋洋洒洒飘落,像一场无声无息的送别葬礼。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腐朽霉味,混杂着泥土枯草与莫名杂物腐烂的怪异气息,刺鼻又压抑。

      远处旷野间,几团幽蓝鬼火悠悠飘荡,忽明忽暗,摇曳不定,似在暗处起舞,又似在暗中引路,添了几分阴森诡谲。

      夜凉轻声喃喃自语:“此处便是鬼市入口?可荒野茫茫,荒坟遍野,四下皆是荒草孤坟,该从何处寻起?”

      她说着翻身下马,黑玉儿也随之落地。两人牵着马,缓步行走在乱葬岗之中,漫无目的地四处探寻。脚下泥地坑洼不平,随处可见隆起的荒坟、歪斜断裂的墓碑。不少坟冢早已被盗墓之人掘开,墓穴洞口黑漆漆敞开着,像一张张森然巨口,静默吞噬着夜色。

      夜凉步履沉稳从容,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安稳。她素来心怀家国,历经朝堂风雨,连人心诡诈都无所畏惧,又怎会忌惮虚无鬼魅?活人人心尚且难测,死人幽魂又何足为惧。

      黑玉儿心底却隐隐生出几分怯意,紧紧跟在夜凉身后,一手牵着马缰,另一手不自觉攥住夜凉披风衣角,以此寻得几分安稳。

      “陛下您看!”黑玉儿忽然身形一颤,伸手指向前方荒草丛深处,语气带着几分惊惶,“那里有一辆废旧马车!”

      夜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见一辆破败马车歪倒在茂密荒草之间。车棚早已坍塌损毁,车辕断裂歪斜,两只车轮一前一后歪落在地。车夫的骸骨依旧端立在车辕之上,保持着生前驾车的姿态,双臂前伸,似是握着早已腐朽成灰的缰绳,空洞的眼眶静静望向远方,仿佛在等候一场永远无法赴约的归途。

      马车车身覆着厚厚的陈年灰尘,车棚布帘早已烂成破碎残片,只剩几根木架勉强支撑。车厢木板上刻着模糊花纹,依稀可辨是盛放的蔷薇纹样,正是前朝蔷薇王朝的专属图腾标识。

      黑玉儿壮着几分胆子,缓步走上前,伸手想要触碰车厢木板上的花纹。

      指尖刚触到厚重灰尘,耳边忽然响起一声轻微的咔嚓脆响。

      那具伫立多年的车夫骸骨骤然散架,如同失去支撑的积木高塔,哗啦一声尽数坍塌,零落白骨散落荒草丛中。头骨骨碌碌滚出老远,最终撞在一块老旧墓碑前停下,空洞的眼眶恰好正对黑玉儿,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黑玉儿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缩回手掌,慌忙后退两步,险些绊到脚下杂草,心头惊惧不已。

      夜凉神色淡然,面无表情望着散落一地白骨,眼底无半分波澜,沉默不语。

      两人继续往前探寻,走入乱葬岗更深处。

      深处矗立着一座破败古寺,荒废多年,早已没了往日香火鼎盛。庙门已然坍塌,只剩一根歪斜门柱孤零零伫立;庙墙倾颓斑驳,屋顶塌了大半,露出内里漆黑空洞的空间。瓦片上爬满青苔杂草,屋檐蛛网密布,蛛网上粘着干枯虫尸,满目破败荒凉。

      几缕幽蓝鬼火在古寺四周莹莹跳动,冷光映在残垣断壁之上,更显阴森诡异。

      两人强压心底沉寂,缓步走入古寺之中。

      殿内供奉的神像早已损毁不堪,佛头不知滚落何处,只剩无头躯体端坐在莲台之上,周身爬满藤蔓青苔,荒芜破败。香案翻倒在地,香炉积满雨水,生出层层绿藻,萧瑟凄凉。

      夜凉目光缓缓扫过地面,倏然驻足停下。

      地面上一行字迹赫然入目,似是鲜血书写,细看却并非血色,而是朱砂混合特制粘合剂绘成。历经数百年岁月侵蚀,依旧色泽鲜红如初,在幽暗光影里触目惊心。

      “天不亡我蔷薇王朝!”

      六个字迹歪扭苍劲,笔力沉厚,力透木地,每一笔都似倾尽毕生心力书写。笔画末端带着明显拖曳痕迹,仿佛书写之人写完最后一字,便无力垂手,含恨而终。

      夜凉缓缓蹲下身,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字迹纹路。朱砂早已干透硬化,触感粗糙凸起,像凝固多年的干涸血痂,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与悲凉。

      她正欲开口言语——

      脚下老旧木制地板毫无征兆,骤然崩裂碎裂!

      碎裂来得突兀迅猛,没有半点预兆。夜凉只觉脚下骤然一空,身形径直向下坠落。她自幼修习武功,反应极快,本能间施展轻功,脚尖轻点碎裂木板边缘,身形轻盈腾空而起,稳稳稳住身姿。

      可黑玉儿从未习武,毫无自保之力。

      “陛下!救我——!”

      黑玉儿惊恐的尖叫声从下方漆黑裂口传来,声音随着急速下坠渐渐模糊消散,满是无助与惶恐。

      夜凉凌空低头望去,只见黑玉儿身形急速坠落,双手在空中慌乱挥舞,却抓不到半点依托,那张满是惊恐的脸庞在黑暗中一闪而过,令人心头一紧。

      她没有丝毫犹豫。

      稍稍稳住身形,调整姿态,毅然从地板破口处纵身跃下,追随黑玉儿坠向地底。

      下坠不过两三呼吸时辰,转瞬即至地面。夜凉深谙轻功卸力之法,落地瞬间屈膝缓冲,身形轻盈稳稳落地,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黑玉儿却无这般本事。从七八尺高处重重坠落,虽是松软泥地,却也足以伤及筋骨。

      夜凉站稳身形,立刻快步蹲下身,俯身查看黑玉儿伤势。

      黑玉儿蜷缩在地,双手紧紧环抱右腿,脸色煞白如纸,额头布满细密冷汗,唇瓣瑟瑟发抖,牙齿咯咯打颤,却死死咬牙强忍,不肯痛呼出声。

      “陛下……”她嗓音发颤,带着难以隐忍的痛楚,“我的腿好疼……怕是摔伤到筋骨了。”

      夜凉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腿,指尖顺着肌理缓缓轻按探查。黑玉儿浑身一颤,倒吸一口凉气,剧痛顺着肌理蔓延全身。

      “骨头未曾折断,”夜凉嗓音冷静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安抚人心,“只是坠地磕碰,伤及筋骨,已然肿胀淤血,需好生休养调理。”

      她抬眸望向黑玉儿泛红的眼眸,轻声问询:“腿疼难忍,还能勉强行走吗?”

      黑玉儿深吸一口气,将唇瓣咬得发白,强撑着双手撑住地面,一点一点艰难起身。右腿刚一沾地,刺骨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身形剧烈哆嗦,冷汗顺着脸颊肆意滑落。

      可她骨子里带着草原儿女的倔强傲骨,硬是咬牙稳稳站定,不肯示弱退缩。

      “我还能走!”她嗓音坚定执拗,像磐石一般不肯弯折,“前往鬼市探寻救国法子要紧,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夜凉静静望着她倔强隐忍的模样,紫红色眼眸里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有动容,有怜惜,亦有几分欣赏。

      她没有说出让其原地等候、或是俯身背负的话语,只是默默伸出手,轻轻扶住黑玉儿的胳膊,让她将大半身形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替她分担伤痛,稳步前行。

      黑玉儿心底泛起暖意,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坦然依着她的搀扶,缓步迈步。

      两人凝神打量周遭环境,已然身处一条幽深的螺旋石梯之内。石梯狭窄逼仄,仅容两人并肩而行。台阶由青石砌成,历经百年潮湿侵蚀,多处碎裂破损,青苔遍布,湿滑难行。

      四周墙壁漆皮斑驳脱落,绘满古老壁画,皆是蔷薇王朝鼎盛时期的风貌图景。有帝王登基盛典、群臣朝贺朝拜、大军出征沙场、后宫嫔妃嬉游等场景,色彩虽已斑驳褪色,却依旧能依稀窥见当年王朝的繁华恢弘。

      一幅巨型蔷薇壁画格外醒目,墙面绘着一株盛放的血色蔷薇,藤蔓蜿蜒缠绕,铺满整面石壁。花丛正中绘着一位戴冠王者,面容虽已模糊,唯独一双眼眸用浓墨勾勒,依旧炯炯有神,仿佛穿透百年时光,静静注视着每一个途经此地之人。

      夜凉搀扶着黑玉儿,顺着幽深盘旋的石阶缓缓向下行走。

      一圈,两圈,三圈……

      螺旋石梯仿佛没有尽头,盘旋往复,深不见底。每往下转一圈,周遭空气便愈发潮湿阴冷,光线也愈发昏暗幽深。墙壁上的壁画意境也渐渐转变,昔日宫廷繁华图景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战争厮杀、流离逃亡、生灵陨落的惨烈画面。壁画之上满目血色尸骸,宫殿在烈火中崩塌倾覆,无辜百姓在刀剑下纷纷倒下,满是悲凉凄怆。

      其中一幅屠戮壁画尤为震撼,夜朝士兵挥刀征战,肆意砍杀蔷薇宗室族人。画中血色并非寻常颜料,而是铁粉绘就,历经百年氧化,化作暗沉铁锈红,宛如凝固的干涸血迹,触目惊心,透着无尽杀伐与悲凉。

      夜凉步履放缓,目光在壁画上久久驻足凝望,眼底掠过几分沉郁感慨。

      两人足足行走半个时辰,才终于行至螺旋石梯尽头。

      出口之外,一条宽阔地下暗河豁然铺开。暗河河面宽达两三丈,河水缓缓流淌,潺潺水声在幽深地底静静回荡。河面萦绕着一层薄薄氤氲雾气,雾气朦胧,隐约勾勒出河对岸的模糊轮廓,透着几分缥缈诡秘。

      岸边停泊着一叶破旧木舟,船身虽斑驳老旧,却依旧完好可用。船桨横置船舱,桨叶上还凝着未干水渍,似是不久前刚有人使用过。

      夜凉缓步走到河边,俯身低头望向河水。河水澄澈见底,却望不见深处底蕴,并非浑浊所致,而是水深莫测,幽深无底。河面洁净异常,没有鱼虾浮游,没有水草飘摇,静谧得不像寻常活水,透着一股死寂清冷。

      “鬼市秘境,应当就在暗河尽头深处。”黑玉儿轻倚着夜凉肩头,踮起完好的脚尖,朝着暗河远处遥遥张望。

      两人相互搀扶着,小心翼翼踏上木舟。夜凉率先登船,随即伸手稳稳扶住黑玉儿。黑玉儿腿脚不便,登船时身形一晃,险些失足坠入河中,夜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稳稳拉进船舱之内。

      两人面对面静坐舟中,各执一支船桨,轻轻荡开水面。木舟缓缓朝着暗河深处行去,船头破开平静水面,漾开层层涟漪,水声轻柔细碎,在幽深河道中静静回荡。

      起初河道还算宽阔,舟行顺畅无碍。行出约莫一刻钟,河道骤然变得狭窄逼仄,两侧岩壁向内挤压收拢,几乎贴近船舷。头顶岩石也陡然压低,最矮处仅有三四尺高度,两人不得不低头弓身,方能勉强通行。

      途经低矮岩壁时,黑玉儿险些抬头撞到岩石,夜凉下意识抬手挡在她头顶,自己手背蹭过粗糙岩壁,蹭破一层薄皮,她却神色淡然,未曾有过半分言语,默默隐忍。

      静谧河道中,夜凉忽然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平缓,在狭窄岩壁间悠悠回荡,带着几分悠远感慨。

      “未曾想到太祖当年覆灭蔷薇王朝,对王室宗亲赶尽杀绝,手段狠厉决绝,无数宗室族人落得惨绝人寰的下场。”她语气平淡无波,似在诉说一段与自身无关的过往,“他们当年究竟被逼到何等绝境,才会舍弃天光尘世,躲入这漆黑幽深的地底,世代苟延残生?”

      黑玉儿默然无言,不知该如何应答。她终究只是身陷深宫的敌国公主,身为人质,身份微妙,不便妄议前朝恩怨、当朝旧事。

      夜凉也并未期盼她的回应,只是目光凝望着前方幽深黑暗的河道,眼眸深邃如脚下暗河,望不穿心底藏着的万千思绪。

      木舟再行一刻钟左右,狭窄河道豁然开阔,眼前景致陡然一变。

      一座凌空依山而建的华美楼阁,赫然出现在眼前。

      楼阁顺着天然岩壁层层叠叠修筑而成,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规制恢弘精巧。楼阁檐下挂满朱红灯笼,烛火在灯内摇曳生辉,暖红光晕将整座楼阁映照得璀璨明亮,宛如暗夜仙境。楼阁基座依托天然岩石雕琢,岩壁上精雕蔷薇、祥云、凤凰、麒麟等纹样,栩栩如生,繁复精美。

      在终年不见天日的漆黑地底,骤然出现这样一座灯火通明、华美绝伦的楼阁,美得虚幻缥缈,却也美得令人毛骨悚然,透着几分不似凡尘的诡异。

      两人将木舟停靠岸边,夜凉率先纵身登岸,随即伸手搀扶黑玉儿下船。黑玉儿腿脚已然肿胀不堪,行走一瘸一拐,每一步都牵扯着筋骨剧痛,却依旧咬牙隐忍,不肯吭声示弱。

      缓步走入楼阁之中,朱红殿门古朴厚重,门上雕刻着盛放的巨型蔷薇花,藤蔓缠绕蔓延,工艺精巧绝伦。门环为纯铜铸就,雕琢成蔷薇花瓣模样,层层叠叠,精致典雅,透着前朝宫廷工艺的精巧华贵。

      夜凉抬手,轻轻叩击铜质门环。

      铜环撞击木门,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在空旷地底楼阁中悠悠回荡,余音袅袅。

      片刻沉寂过后,门内传来一道苍老女声,嗓音沙哑低沉,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威严气势,透着久居上位的倨傲。

      “何人夜半前来,胆敢惊扰本尊清修安歇?”

      夜凉当即敛衽躬身行礼,广袖轻拢,双手抱拳,礼数规整端庄,无可挑剔。嗓音清晰庄重,字字沉稳有力。

      “朕乃夜朝当朝天子,夜凉!”

      黑玉儿也学着夜凉的模样微微躬身行礼,动作虽略显笨拙,态度却格外恭敬诚恳。嗓音清脆爽朗,带着草原儿女的率真坦荡。

      “晚辈是苍狼族公主,小字黑玉儿,冒昧到访,还望前辈海涵。”

      门内陷入片刻沉默。

      须臾,苍老女声再度响起,语气较之先前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倨傲疏离。

      “老身看在你一朝帝王的身份份上,便破例屈尊,接见二位吧。”

      殿门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敞开。

      一位拄着乌木拐杖的老婆婆,从暗红帷幕之后缓步走了出来。

      她脊背佝偻弯曲,满头白发稀疏零落,简单盘于脑后,一根朴素木簪固定发髻。满脸皱纹纵横交错,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旧纸,沧桑尽显。唯独一双眼眸亮得惊人,浅灰色瞳仁蒙着一层淡淡薄雾,眼底却藏着看透百年世事的通透与清明。

      身着暗红色宽松长袍,衣料质地上乘,只是岁月久远,已然洗得发白,衣摆边缘微微起了毛边。袍身暗绣蔷薇纹样,针脚细密工整,一看便出自前朝宫廷绣娘之手,只是色泽早已褪去,只剩暗沉暗红残影。

      手中乌木拐杖古朴厚重,杖头镶嵌一块暗红宝石,在烛火微光下隐隐发亮,像一只静静阖起的眼眸,深邃莫测。

      老婆婆伫立门前,一双锐利眼眸缓缓打量夜凉与黑玉儿,自上而下,自下而上,来回扫视数遍,目光犀利如未开刃的寒刃,虽不伤人,却能洞穿人心,看透隐秘。

      “二位女客深夜奔赴诡秘鬼市,想来是要做黑市隐秘交易?”她嗓音幽幽沉沉,如晚风穿谷,带着空荡回声。

      夜凉并未顺着她的话语应答,反而目光直直锁定她的眼眸,神色肃穆认真,径直开口反问:“前辈可是蔷薇王朝王室后人?朕听闻前朝覆灭,残余宗室余孽尽数隐匿鬼市地底,世代不出!”

      老婆婆静静凝望夜凉数秒,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低沉平缓,听着却让人心底莫名发寒。并非开怀喜乐之笑,亦非讥讽嘲弄之笑,而是一种历经百年沧桑、看透世事浮沉的复杂笑意,像老者笑看懵懂孩童的天真执拗,带着几分悲悯,几分漠然。

      “老身并非蔷薇王室宗亲。”她缓缓摇头,拄着拐杖向内缓步走去,示意二人紧随其后,“那些宗室后人,早已隐匿鬼市深处,与世隔绝数百年了。”

      她行至一张老旧木椅前,缓缓落座,将拐杖轻靠椅边。抬眸望向夜凉,浅灰色眼眸深邃悠远,嗓音放缓变慢,似在诉说一段尘封百年的古老往事。

      “他们常年困于地底幽暗,终生不见日月天光,久而久之,肤色渐渐泛出青绿色,如同受潮发霉的铜器。瞳孔也化作青色,在黑暗中能莹莹发光。指甲长得又黑又尖,宛若野兽利爪。历经数百年与世隔绝,他们早已褪去常人形貌,形如鬼魅魍魉,成了不人不鬼的活死人。”

      她稍稍顿了顿,缓缓补充道:“老身不过是留守这座楼阁的看守之人,替他们打理地底与外界的琐碎事宜。数百年来,我看着他们一代降生、一代老去、一代消亡,看着他们渐渐褪去人形,沦为幽地鬼魅。有时我也常在想,当年那位暗中施救的老太监,究竟是救了他们一命,还是将他们推入了永世不见天日的无边苦海?”

      夜凉没有接下这番感慨话语,上前一步,双手抱拳,神色恳切肃穆,直言来意。

      “朕此番深夜闯入鬼市,只为寻求救国救命之法。如今苍狼铁骑压境边关,兵临城下,我夜朝江山风雨飘摇,国祚岌岌可危。若再寻不到破局之策,恐将山河倾覆,天下大乱。届时战火蔓延,生灵涂炭,血流成河,朕便会沦为千古罪人,愧对先祖,愧对万民。”

      她嗓音在空旷楼阁中悠悠回荡,藏着江山负重的恳切,与濒临绝境的孤注一掷。

      老婆婆慵懒靠在椅背上,缓缓阖上眼眸,似在凝神思索,又似闭目小憩。浅灰色眼皮微微颤动,藏起眼底所有心绪,让人无从揣测。

      夜凉与黑玉儿静静伫立身前,敛声屏息,不敢随意言语,亦不敢贸然挪动分毫,静静等候她思索决断。

      时光静静流淌,一分一秒悄然逝去。

      就在夜凉以为她已然沉沉睡去之际,老婆婆骤然睁开双眼。

      眼底掠过一抹骤然亮起的精光,带着一丝隐秘的亢奋,像苦苦寻宝之人终于觅得关键线索。

      “有法子了!有法子了!”她猛然撑着身子站起身来,来不及搀扶拐杖,身形微微踉跄,连忙扶住椅背稳住身躯。嗓音急促激动,带着一丝令人心底不安的亢奋。

      “唯有驱使——亡灵鬼兵,可解当下危局!”

      黑玉儿瞬间怔住,微微张着唇瓣,眼眸瞪得浑圆,满脸错愕惊异。

      夜凉眼底却是骤然一亮,像绝境之中窥见一线生机,像猎手终于锁定猎物,眸光炽热灼灼。

      “亡灵鬼兵?此乃何物?”她连忙上前一步,急切追问。

      老婆婆缓缓重新落座,双手交叠搭在拐杖之上,下巴轻抵手背,目光悠远绵长,陷入悠远回忆之中,缓缓道出隐秘。

      “当年蔷薇王朝覆灭,沙场战死将士何止十万之众。万千冤魂战死无归,魂魄无处栖身,无家可依,尽数被困在这片地底深处。数百年岁月流转,胸中怨气不散,沙场戾气不消,万千亡魂汇聚相融,终究化作一支所向披靡的亡灵大军。”

      她伸出一根枯瘦手指,遥遥指向楼阁深处那片无边黑暗,语气凝重肃穆。

      “统御这支亡灵鬼兵的,是一位鬼将军。他生前乃是蔷薇王朝第一猛将,战死沙场之后,忠魂不肯散去,固守在地底深处,成了亡灵大军的首领。他常年镇守鬼兵巢穴,不许外人贸然靠近,亦不许麾下亡魂擅自离开地底。”

      夜凉眼眸愈发明亮,眼底燃起希冀之火,像两颗灼灼燃烧的星辰。

      “唯有战胜这位鬼将军,方能令他俯首听命,调遣十万亡灵鬼兵,出关驰援夜朝,抵御苍狼铁骑。”老婆婆目光落定在夜凉脸上,缓缓道出规则,“这既是蔷薇王朝覆灭留下的最后一道血色诅咒,也是冥冥之中留存的一线生机恩赐。若能将他击败,十万亡灵尽数听你调遣;若是败了——”

      她没有继续言语,可未尽之意已然不言而喻,落败者,只会落得葬身地底、魂归幽冥的下场。

      夜凉没有半分迟疑,神色决绝果定。

      “事不宜迟,即刻动身!”她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我等即刻前往鬼将军驻留之地!”

      她说罢转身便要迈步前行,黑玉儿连忙一瘸一拐地紧随其后,不肯独自留守。

      老婆婆在身后高声叮嘱:“顺着暗河一直往地底深处行去,抵达尽头便是鬼将军宫殿。老身切记提醒二位——鬼将军早已身死两百年,并非活人之躯,没有常人肉身软肋。寻常刀剑劈砍、兵刃刺击,伤不了他分毫,不知疼痛,不惧死伤,更不会殒命消散,万万不可轻敌!”

      夜凉脚步微微一顿,回头淡淡瞥了老婆婆一眼,语气沉静淡然。

      “朕知晓了。”

      两人再度登上一叶木舟。

      这艘木舟较之先前更为宽大坚固,舟首立着一根竹竿,悬挂一盏油灯,灯火在黑暗中轻轻摇曳,昏黄光晕笼罩周遭,在幽深暗河中投下一圈微弱光亮。

      黑玉儿乖巧立在船边,对着端坐舟中的老船夫轻声问询:“船夫老伯,我们要去往鬼将军驻地,不知船费需要多少银两?”

      她说着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在手心轻轻掂了掂,待人应答。

      老船夫缓缓转过头来。

      他苍老得看不出真实年岁,满脸皱纹沟壑纵横,皮肤松弛耷拉,像风干多年的旧布。眼眸浑浊泛黄,眼白暗沉,瞳孔泛着淡淡青色,是常年幽居地底、不见天光之人独有的瞳色。

      身披破旧蓑衣,头戴宽边斗笠,斗笠压得极低,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满是褶皱的下半张脸。双手枯瘦如枯枝,手背青筋突兀暴起,指甲又长又黑,尖利如鹰爪,透着几分诡异。

      他抬眼淡淡扫过舟上两位女子,嗓音沙哑粗粝,像砂纸反复磨过铁皮,每一个字都干涩刺耳,仿佛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一般。

      “二两碎银。”

      黑玉儿连忙取出二两银子,双手恭敬递上前。老船夫接过银两,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下,查验成色,看了看牙印,微微点头,随手将银两揣入怀中。

      “要开船了!”他高声喊了一句,声响在暗河上悠悠回荡,“二位女施主安稳坐好,万万不可靠近船舷、失足落水!这条暗河深处渗有酸蚀毒液,一旦沾染肌肤,便会皮肉溃烂,腐蚀筋骨,直侵脏腑,直至尸骨无存,万万大意不得!”

      黑玉儿听得心头一寒,吓得连忙收拢双腿,紧紧缩在船舱内侧,像一只受惊蜷缩的小兔子,满心忌惮。夜凉依旧神色从容淡然,只是随手将披风边角向内掖了掖,避免垂落船舷沾染河水,面上无半分惧色。

      老船夫拿起船桨,缓缓摇动木舟。木桨划入水中,哗啦水声轻柔细碎。小舟平稳向着暗河深处驶去,船头油灯摇曳,昏黄光影映着两侧岩壁,忽明忽暗,阴森幽深。

      暗河越往深处行去,河道愈发狭窄,两侧岩壁紧紧相逼,几乎贴住船舷。头顶岩石愈发低矮,最矮处仅有两尺有余,三人不得不俯身弓腰,方能勉强通行。周遭空气潮湿黏腻,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腐异味,正是老船夫所言的酸蚀毒液气息,闻之令人作呕。

      黑玉儿紧紧捂住口鼻,不敢大口呼吸。夜凉却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未曾蹙起半分,沉静自若。

      不知行出几许时辰,鬼将军驻地终于抵达。

      眼前矗立着一座恢弘无比的地下宫殿,较之先前的楼阁宏伟十倍不止。宫殿穹顶高耸入无边黑暗,望不见顶端边际。四壁错落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幽幽绿光莹莹流转,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诡异清冷的绿色光晕之中,森然又恢弘。

      宫殿正中央筑起一座高耸祭台,台上安放着一尊白骨王座。王座由人骨、兽骨层层堆砌而成,密密麻麻,交错堆叠,在绿光映照下泛着惨白森冷的光泽,透着无边阴森。

      鬼将军正襟危坐于白骨王座之上,气场凛冽慑人。

      身着漆黑寒铁铠甲,甲片之上暗刻蔷薇缠枝纹样,只是百年岁月流转,大半纹路早已□□涸暗沉的血迹覆盖,只剩模糊轮廓依稀可辨。厚重头盔遮掩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眸——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唯有两团幽幽跳动的绿色火焰,在眼眶中静静燃烧,亘古不灭。

      双手轻搁在王座扶手上,手指修长苍白,十指尖指甲漆黑尖利,宛若锋利小刀,透着凛冽寒气。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色雾气,雾气之中,隐约浮现无数扭曲挣扎的面孔、挥舞哀嚎的手臂,皆是被他吞噬禁锢的万千亡魂,永世困于其身,不得轮回超生。

      一名身形枯瘦的鬼族人,跌跌撞撞狂奔闯入宫殿。他肌肤泛着暗沉青绿色,瞳孔青芒幽幽发亮,身形瘦得如同一根枯竹,四肢纤细如麻秆,唯独肚腹臃肿鼓胀,形貌诡异畸形。

      他扑倒在白骨王座前,嗓音尖细急促,如同暗夜鼠鸣,透着几分惶恐。

      “禀将军!宫外闯入两名女子,直言要与将军比武较量,意欲击败将军,夺取调遣鬼兵之权!”

      鬼将军陷入片刻沉寂,周身黑雾缓缓翻涌,气场愈发凛冽。

      须臾,一阵低沉沙哑的大笑骤然响起。

      那笑声不似凡人喉间发出,反倒像从九幽地底深处滚滚传来,低沉、嘶哑、裂帛般刺耳,如同骷髅低语,又似万千亡魂同时哀嚎悲鸣,震人心魄。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恢弘的地下宫殿中肆意回荡,震得穹顶碎石簌簌坠落,震得四壁夜明珠绿光阵阵颤动,整座宫殿都似微微摇晃。

      笑声渐渐停歇。

      鬼将军缓缓低头,那双燃烧着绿火的眼眸,居高临下俯视着跪地报信的鬼族人,语气低沉冷冽,带着百年积怨的戾气。

      “我蔷薇王朝子嗣,困于地底阴暗苟延残生二百余年,受尽屈辱禁锢!”他嗓音嘶沉如狱,字字含恨,“如今夜朝当代女帝,竟亲自送上门来,真是天遂人愿!”

      他缓缓站起身,漆黑铠甲摩擦碰撞,发出冰冷金属铿锵之声。身形高达八尺开外,伫立高台之上,如同一座巍峨黑山,威压凛然。周身黑雾汹涌翻涌,雾中扭曲亡魂若隐若现,无声哀鸣,戾气弥漫四野。

      “不枉本将军在地底苦守数十年,静待复仇之机!”

      他伸出枯白右手,虚空轻轻一握,一柄漆黑长枪凭空凝现于掌心。枪身刻满诡异往生咒文,枪尖凝着暗沉血红,宛若刚从生灵躯体中拔出,煞气逼人。

      他将长枪重重往地面一顿,坚硬石地瞬间裂开一道细密缝隙,缝隙中黑气喷涌而出,耳畔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凄厉阴森。

      “本将军定要将她剥皮抽筋,挫骨扬灰!”鬼将军语气森然凛冽,满是滔天恨意,“让她效仿其开国太祖,亲身尝尝家破国亡、血债血偿的滋味!”

      森冷恨意化作余音,在宫殿中久久回荡,经久不散。

      夜凉静立宫殿门口,玄色披风在阴风中猎猎翻飞,身姿挺拔如松。

      殿内鬼将军的字字恨意,句句怨怼,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忽然浅浅勾了勾唇角,笑意清冷浅淡,如冬日清晨凝结的第一层寒霜,凉彻入骨,不带半分暖意。

      她微微侧首,望向身旁的黑玉儿,神色沉静淡然。

      “你留在此处等候,切勿随意走动。”她语气平静无波,“朕独自进去,会一会这位鬼将军。”

      黑玉儿张了张嘴,想要出言劝阻,最终只化作一句满心担忧的叮嘱:“陛下千万小心,切莫逞强。”

      夜凉没有应声回应。

      她缓缓转过身,迈步踏入这座白骨堆砌的阴森宫殿。步伐沉稳从容,龙袍衣摆轻轻拖曳地面,在幽幽绿光映照下,像一条静静流淌的黑色长河,孤绝而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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