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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凉登基 皇兄夜烛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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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榻深处,轻纱垂落,拢着一室沉沉的死寂。
夜烛静静躺卧在锦褥之间,面色苍白得毫无一丝血色,宛若上好的白玉凝霜,唇瓣原本残存的淡淡红润,正一点点褪去,染上一层衰败的青白,生命气息正丝丝缕缕随风飘散。
可当殿门轻启,望见夜凉缓步走入的那一刻,他枯竭的眼底还是艰难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眸底氤氲起一层水光,含着隐忍的泪光,褪去了帝王的威严,褪去了朝堂的深沉,像个无助又依赖的孩童,虚弱地缓缓伸出冰凉的手。
“凉儿……陪皇兄,去看芙蓉花海吧。”
夜凉脚步骤然一顿,整个人当场怔住。一双标志性的紫红色眼眸里,瞬间翻涌着浓浓的疑惑,还有挥之不去的不安与心慌。她快步走到榻边,轻轻握住哥哥伸来的掌心,那双手早已失了温热,寒凉刺骨,像冬日里冻透的青石,毫无暖意。
“芙蓉花海?皇兄何故忽然提起这个?”她轻声发问,嗓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
夜烛没有回应她的疑问,只是虚弱地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语气柔软至极,带着一种让人无从拒绝的执拗与哀求。
“好皇妹……就陪哥哥去一趟,好不好?”
夜凉垂眸望着他的眼眸。那双曾经澄澈温润、如幽微烛火般明亮的眼睛,如今眸光摇曳黯淡,烛火将熄,微光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湮没在黑暗里,盛满了眷恋、遗憾与最后的心愿。
她心头一软,喉间发涩,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官道旷野,秋风萧瑟卷地。
二人双人同骑,策马缓行。
夜凉端坐马前,一身常穿的玄色圆领袍利落贴身,墨色长发仅用一根素朴木簪随意束起,余下几缕发丝随风轻扬,身姿挺拔利落,策马而行间,自有一股英气飒然的风骨。
夜烛虚弱地伏在她单薄的后背,身躯单薄羸弱,像一片秋风中随时会飘零坠落的枯叶。双臂无力又松缓地环着她的腰,将全身重量都轻轻倚靠在她身上,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衰弱。
马蹄踏在青石官道上,哒哒声响清脆单调,在空旷旷野间悠悠回荡。萧瑟秋风掠过原野,道路两旁的林木早已叶落殆尽,光秃秃的枝桠嶙峋伸展,刺破灰蒙蒙的天际,满目苍凉萧瑟。
良久,夜烛忽然轻声开口,气息微弱轻浅,像是随口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
“你知道吗?父皇夜光,为何给朕取名为夜烛?”
夜凉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耳畔,静静聆听。
“只因朕降生那日,眉眼幽楚孱弱,眼神黯淡迷离,像暗夜之中微微窜动的一缕微弱烛火,摇摇欲坠。”夜烛自顾自缓缓诉说,语气平静得近乎淡然,无悲无喜,“当日太医院医正曾言,这孩子眼底无光,命格孱弱,怕是难以长大成人。可父皇却道,烛火纵然微小,亦可刺破黑暗、照亮长夜。便为朕定下了夜烛这个名字。”
他稍稍停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苦笑,消散在秋风里。
“自古以来,烛火陪着无数帝王秉烛夜览奏章,陪着深宫之人熬过漫漫长夜。烛火纵然温柔明媚,可燃尽之时,终究逃不过熄灭陨落的宿命。”
一句话落,夜凉的心猛地狠狠一揪,像被无形的手攥紧,酸涩沉沉,堵在胸口。
“儿时光景犹在眼前。”她缓缓开口,嗓音比平日清冷淡漠柔和了许多,染上几分温柔的追忆,“每到夜深,皇兄总会秉着一盏油灯,在烛火摇曳之中,给凉儿讲述开国太祖夜胤的传奇往事,我那时最爱听了。”
记忆漫上心头,依稀还是幼年深宫模样。小小的她蜷缩在锦被里,只露出一颗圆圆的小脑袋。皇兄坐在床沿,手中端着一盏琉璃油灯,昏黄摇曳的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又大又暖,投在殿壁之上。他讲故事的嗓音温润好听,不疾不徐,娓娓道来,讲到精彩桥段还会故意停顿,等着她拽着他的袖子撒娇追问,才肯继续往下细说。
“是啊。”夜烛的声音染上一抹浅浅的温柔笑意,满是怀旧,“那时候你总是贪玩不肯安睡,非要朕把‘白胤帝北征逐狼’的故事从头讲到尾,听完才肯乖乖闭眼歇息。有时朕讲着讲着自己都昏昏欲睡,你还会小小拽着朕的衣袖,一遍遍追问,皇兄皇兄,然后呢?后来又怎样了?”
夜凉没有应声,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弯起,心底漾开一抹转瞬即逝的柔软暖意。
秋风呜咽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枯枝,叹息般散落在旷野。
夜烛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极轻,转瞬便被秋风裹挟吹散。
“当年夜朝开国鼎盛之时,睥睨四海,万邦来朝,何等荣光。威震天下的白胤帝,率军北征,将苍狼铁骑一路驱逐至哈撒沙漠深处,再不敢轻易南下窥伺中原,那般意气风发,何等快意平生。”
他的语气里满是深深的向往,像一只被困在金丝牢笼里的飞鸟,遥遥望着天际翱翔的雄鹰,满心憧憬,却身不由己。
“那时的大夜王朝,四海宾服,四夷来朝。苍狼部可汗亲自远赴京师入朝纳贡,匍匐在太祖殿前,俯首跪拜,连抬头仰视的勇气都没有。”说着往昔盛景,他忽然忍不住轻轻咳嗽两声,气息越发虚弱,“可你再看看如今的大夜……早已不复往日荣光。”
夜凉从容接过话头,语调冷静沉稳,像在平静陈述一段尘封的史册过往,不带半分私人情绪。
“后来奸佞当道,宦官弄权,外戚干政朝纲败坏;再往后战乱频发,兵荒马乱,百姓流离失所,国库日渐空虚凋敝。苍狼部趁机休养生息、步步壮大,频频兴兵南下犯境。王朝一代不如一代,日渐衰败,最终连父皇,都不幸被敌军掳走,受尽折辱。”
“赫连平川此人,隐忍狡诈,野心勃勃。”夜烛缓缓说道,气息越发微弱,“他只用了短短五年,便一统草原诸部,整合苍狼势力。此人如草原狼王,生性凶残狠戾,城府极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日日厉兵秣马,操练精锐铁骑,对我大夜江山虎视眈眈,觊觎已久。”
“所幸朕决意御驾亲征,奋力一战,才暂时将敌军驱逐出境,暂缓边关危局。”他声音缓缓低沉下去,像是耗尽了周身最后一丝气力,“只是朕这身带毒箭伤……怕是早已无药可救,时日无多了……”
话语落下,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萧瑟秋风从耳畔缓缓掠过,带着深秋的寒凉,拂动二人衣衫,四下只剩马蹄轻踏与风声呜咽。
“皇妹。”夜烛忽然轻声唤她。
“你心底……可曾想过,要坐上那九五之尊,当一代女帝?”
夜凉浑身猛地一震,脊背瞬间紧绷僵直,身形微微一晃,险些下意识勒紧马缰惊扰坐骑。
“皇兄!”她声音急促慌乱,带着几分惶恐不安,“皇妹绝不敢觊觎朝堂皇位,心存非分之想!”
“朕赦你无罪。”夜烛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朕并非试探于你,只是真心想问你一句——你心底,到底想不想?”
夜凉唇瓣微微张了张,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余下满心纷乱与茫然。
策马前行许久,终抵京师郊外的芙蓉花海。
极目远眺,漫山遍野皆是盛放的白色芙蓉花,层层叠叠,随风轻轻摇曳起伏,宛若一片无边无际的雪浪翻涌荡漾。馥郁花香随风漫溢开来,清甜雅致,甜而不腻,丝丝缕缕沁入心脾,稍稍冲淡了心底的沉郁悲凉。
夕阳西垂天际,漫天鎏金余晖洒落而下,温柔覆满整片花海,将每一朵洁白芙蓉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唯美又凄静。
二人翻身下马。夜凉将马缰系在路边一棵苍老槐树枝桠上,回身望去,只见夜烛身形虚浮摇晃,脚步踉跄不稳,像一株根基已损、随时会被秋风拦腰吹折的枯木,再也难以独自站稳。
她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虚弱的身躯,在花海深处寻了一处平整干净的青石空地,缓缓坐下歇息。
夜凉背倚微凉青石静坐,夜烛轻轻挪动身子,缓缓将头安稳枕在她的膝头,像幼时那般安然依赖。他轻轻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静静凝望头顶辽阔天际与四周无边花海,眼底再次氤氲起温热泪光。
“我多想把眼前这一切美好,都牢牢留住。”他喃喃低语,语气满是怅然与无力,“可世间繁华、人间安稳,都如同掌心紧握的细沙,越是想要留住,越容易从指缝间悄然流逝,终究湮没在岁月长河里,再也抓不住。”
夜凉沉默无言,只缓缓抬手,轻轻拂去悄然落在他脸颊上的一片洁白芙蓉花瓣,动作轻柔温柔,小心翼翼。
“凉儿。”夜烛忽然睁开双眼,那双幽楚黯淡的眼眸直直凝望着她的脸庞,神色郑重而沉重,“你知道吗?你知道父皇夜光,究竟是怎么离世的吗?”
夜凉轻抚他眉眼的手指骤然一顿,心底猛地一沉。
“父皇乃是常年郁结重病,油尽灯枯而亡。”她回答得极快,语速仓促,像是急于说服自己,也急于掩盖心底隐隐的揣测与不安。
夜烛却轻轻倔强摇了摇头,动作微弱轻柔,态度却无比坚决。
“不是的,凉儿。”他语气平静得如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父皇离世之时,眼眶青黑淤紫,七窍隐隐渗出暗色血痕,那分明是身中剧毒、毒发身亡之兆。太医院太医个个心知肚明,却不敢直言;朝中大臣人人看得清楚,却无人敢问缘由。可朕……心里清清楚楚,什么都知道。”
夜凉扶着他肩头的手,开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凉儿。”夜烛凝望着她,眼底隐忍的泪水终于再也克制不住,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缓缓滑落,一滴滴落在夜凉的衣襟膝头,冰凉刺骨。
“是朕……是朕权欲熏心,执念太深。是我一心非要坐上那帝王之位,不肯放手。父皇他……是被我亲手毒杀的。”
一句话,如惊雷轰然炸在夜凉心底。
她眼眶瞬间湿热泛红,酸涩、震惊、悲凉、难以置信,万般情绪交织翻涌。
“为什么?”她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眼眶里泪光打转,强忍不让泪水坠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父皇待我们那般慈爱宽厚!他虽资质平庸,性情软弱,守不住大好河山,却从来真心疼爱我们,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留给我们!你为何非要为了一个皇位,亲手弑父,做出这般大逆不道之事!”
夜烛没有避开她含着悲痛与质问的目光,坦然迎上。
他眼底温柔渐渐褪去,缓缓覆上一层冰冷疏离。那是一种夜凉从未见过的寒意,不是冬日寒冰的凛冽冷冽,而是烈火燃尽一切后,只剩满地灰烬的死寂苍凉。
“因为朕……生来便喜欢当皇帝。”他一字一句,字字沉重,仿佛从齿缝间艰难挤出来一般,“喜欢执掌天下、统领万民的感觉。这九五之尊的位子,带给我极致的快意与满足。端坐龙椅之上,俯瞰满朝文武匍匐跪拜,山呼万岁,万民敬仰……这般至高无上的权势滋味,你从未体会过,永远不会明白。”
夜凉怔怔望着他,喉头哽咽,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朕从年少时,便一心非要坐上这个位子不可。”夜烛语气渐渐急促,心绪翻涌难平,“一日得不到,便夜不能寐,寝食难安。那龙椅就像一团熊熊烈火,日夜灼烧着我的心神,烧得我食不知味、夜不能眠,近乎偏执疯狂,拼了命也要伸手去争、去抢。”
话音未落,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身躯猛地弓起,浑身颤抖不止,咳得撕心裂肺,气息紊乱。夜凉心头大慌,连忙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身子,一下下温柔顺着他的脊背,满心焦灼心疼。
良久,咳嗽才缓缓停歇。夜烛唇角缓缓渗出一缕黑紫色血丝,点点滴落身下洁白的芙蓉花瓣上,红白相衬,刺目惊心,触目生寒。
“不……我不能死……”他忽然挣扎着想要撑起身躯,黯淡眼底骤然闪过一抹偏执疯狂的光芒,语气嘶哑急切,“朕还不能死!苍狼铁骑尚未彻底驱逐出境,北方失土还未收复,太祖爷一统四海、安定山河的未竟大业,我还没有完成……我绝不甘心就此离世——绝不!”
“皇兄!!!”
夜凉连忙伸手,紧紧抱住他冰凉虚弱的身躯,将他牢牢搂在怀中,像儿时无数个夜晚,他温柔把年幼的她护在怀里那般。她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掌,那双手曾经修长清隽,握着朱笔批阅万千奏章,曾拉开五石强弓,一箭射穿敌酋眼眸、震慑草原,如今却寒凉如冰,再也寻不到半分往日温度与气力。
夜烛靠在她温暖的怀里,急促紊乱的呼吸,渐渐一点点平缓下来,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声音像是从遥远的虚空深处悠悠传来。
“凉儿……哥哥亲手害了父皇……你心里……恨不恨哥哥?”
夜凉唇瓣翕动良久,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迟迟发不出半点声响。
恨吗?
按理来说,她理应恨之入骨。
那位一生平庸却心地仁厚的父皇,那位临终前还心心念念牵挂着她、叮嘱旁人善待她的老人,竟是被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亲手下毒谋害,含冤离世。
可她真的恨得起来吗?
此刻奄奄一息躺在自己怀里、脆弱无助的这个人,是从小护她、疼她、宠她的亲兄长。
是那个雨夜长廊,见她独自落泪,快步走来将她拉进殿内,用衣袖轻轻擦去她满脸泪痕的哥哥。
是那个九岁送别之夜,亲自策马送她远赴清风阁修行,沉声叮嘱她好好习武、一定要活着归来的哥哥。
是那夜军营篝火旁,满心愧疚怅然,坦言若有重来机会,定会把她留在深宫,养成无忧无虑、粉雕玉琢小公主的哥哥。
爱恨纠缠,恩义交织,心绪纷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
“我不恨。”她终于艰难开口,嗓音沙哑哽咽,带着压抑许久的悲戚,“我一点都不恨你。我只想要哥哥好好活着。我宁愿舍弃那人人觊觎的江山帝位,只求你平平安安,好好活下去。”
“凉儿……”夜烛虚弱地浅浅一笑,笑意里藏着释然、愧疚、不舍与深深的慰藉,“抱抱哥哥……我身上……好冷……”
夜凉闻言,愈发用力将他紧紧搂在怀中,想用自己周身的暖意,一点点捂热他渐趋冰冷的身躯,留住他渐渐流逝的生命气息。
“夜凉……”夜烛的声音已然微弱到几不可闻,像烛火燃至尽头,最后微弱的一跳,转瞬便要寂灭,“大夜的江山社稷……往后……就全权交给你了……”
他那双冰凉无力的手,软软垂落下去,再无半点力气。
身躯轻轻一沉,静静倚靠在夜凉怀中,再也没有了一丝呼吸起伏,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芙蓉花海依旧随风轻轻摇曳,夕阳依旧缓缓西沉,萧瑟秋风掠过花丛,沙沙轻响不绝,像是天地万物,都在为这场离别轻声叹息,默寄悲凉。
夜凉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再也绷不住,大滴大滴簌簌坠落,砸在哥哥苍白冰冷的脸颊上,落在身下洁白无瑕的芙蓉花瓣上,晕开点点湿痕。
“哥哥!”她失声哽咽轻唤,悲戚沙哑,“凉儿不恨你……从来都不恨你!凉儿恨的是北地侵略者,恨的是肆意屠戮我大夜百姓、践踏我山河疆土的苍狼人!恨的是那些祸乱朝纲、祸国殃民的奸佞之徒……唯独不是你,从来都不是你……”
她缓缓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哥哥冰冷的额头,泪水模糊了双眼,满心悲戚与孤凉。
“凉儿终究……还是要坐上那帝位了。”她喃喃低语,带着无尽的沉重与宿命感,“哥哥,你且安心去往九泉之下安息吧。这风雨飘摇的大夜江山,这副沉重如山的担子,凉儿……从此揽下了。”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天边灰白暗沉的暮色苍穹。紫红色眼眸里泪水未干,眼底的悲戚尚未散去,却已然悄然燃起一簇决绝凌厉的烈火,坚定而滚烫,再无半分犹豫怯懦。
“说实话……凉儿心底,其实也太想、太想坐上这个帝位了。”
不为至高权势的快感,不为万人敬仰的虚荣。
只为复仇,只为杀伐,只为守住祖宗基业,护佑天下苍生,向所有侵略者血债血偿。
边关消息很快传入草原,夜烛驾崩离世的噩耗传到赫连平川耳中。
苍狼部落上下听闻此事,无人心怀哀悼悲悯,心底反倒隐隐松了一口气,甚至暗藏窃喜。只因那个一箭射穿可汗右眼、重创苍狼大军的大夜帝王,终于陨落离世,再无威胁。
赫连平川右眼蒙着一块厚重黑布眼罩,箭伤留下的狰狞疤痕从眼罩边缘蔓延而出,蜿蜒扭曲,像一条盘踞在脸上的蜈蚣,透着凶悍戾气。他亲自换上一身素白孝服,带着几名贴身随从,故作姿态赶赴大夜京城,前往先帝灵堂吊唁。
名为吊唁缅怀,实则心怀试探。
他要亲眼看一看,没了帝王坐镇的大夜王朝,还有几分风骨底气,还有多少可以抗衡苍狼的力量。
赫连平川身躯魁梧壮硕,大步踏入肃穆灵堂,素白孝服掩不住草原霸主的彪悍气场,每一步落地,都沉稳厚重,震得地面隐隐微颤,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感。
抬眸间,他一眼便望见了灵堂中央静静伫立的夜凉。
夜凉一身通体缟素丧服,长身玉立,身姿孤挺清冷。雪白丧服衬得她肌肤愈发冷白如玉,墨黑长发随意披散肩头,未戴半点珠玉钗环修饰,只在腰间静静佩着一柄长剑,剑气内敛,隐隐透着锋芒。
她静静立在那里,沉静孤冷,内敛锋芒,却像一柄已然出鞘、寒气逼人的利剑,隐于素缟之间,随时可斩破风云。
赫连平川目光在她身上淡淡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轻蔑不屑,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笑意。在他眼中,终究只是一介柔弱女子,年纪轻轻,孤身一人,又能翻得起什么风浪,撑得起偌大江山?
他抬脚便要上前上香行礼,故作吊唁姿态。
就在此时,夜凉清冷的嗓音骤然响起,清亮凛冽,如寒冰碎裂,响彻整座肃穆灵堂,余音回荡,带着不容冒犯的威严。
“尔等北地蛮夷!也配踏入我皇兄的灵堂?也敢前来玷污先帝英灵圣地?速速退出去,休要在此放肆逗留!”
赫连平川前行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身后一众苍狼随从瞬间神色大变,纷纷下意识按上腰间刀柄,周身戾气骤起,气氛瞬间紧绷。
赫连平川抬起仅剩的一只独眼,冷冷沉沉望向夜凉,唇角缓缓咧开,露出一口泛黄獠牙,发出一阵低沉粗粝的冷笑,嗓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顽石。
“小娘们,休得太过嚣张狂妄。真要惹怒我苍狼铁骑,顷刻之间,便叫你们大夜尸横遍野,血流漂杵!你信不信,本可汗一声令下,三日之内,我草原大军便可踏平你这京师皇城,覆灭你大夜江山?”
一语落下,灵堂之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肃杀之气弥漫四周。殿内一众大夜大臣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颤,双腿发软,惶惶不安,恨不得当场找地缝躲藏,不敢直视赫连平川凶悍的气场。
唯独夜凉,神色平静无波,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寒意彻骨,凉到心底。
“赫连平川。”她缓缓开口,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平淡漠然,仿佛在默念一个早已注定身死的故人,毫无波澜,“你视若掌上明珠的爱女黑玉儿,如今早已落入我大夜手中,已是阶下囚。”
赫连平川虎目骤然圆睁,仅剩的独眼里迸射出凶狠暴戾的寒光,脸上肌肉剧烈抽搐起伏,满眼震惊与震怒。
“你说什么?”
“朕再说一遍。”夜凉一字一顿,语气沉稳有力,清晰入耳,“你的女儿黑玉儿,此刻,就在朕的掌控之中。”
赫连平川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急促,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荒原公牛,周身戾气暴涨,杀意凛然。
“还——我——女——儿——!!!”他一字一声怒吼,声震灵堂,震得梁柱微微震颤,余音嗡嗡回荡。
夜凉依旧静立原地,身形纹丝不动,脸上那抹冰冷笑意分毫未减,沉静自若。
“我不会归还你的女儿。”她语气平静淡然,仿佛在闲话家常,不带半分情绪,“你若安分守己,固守草原疆域,不再兴兵南下侵犯大夜寸土,我便保黑玉儿一生平安,安然无恙。”
她眸光骤然一凛,凌厉如刀,锋芒毕露。
“你若执意冥顽不灵,敢再纵兵犯境,觊觎我大夜江山。那我便对你女儿百般刁难、日日折磨,将她千刀万剐,焚身而亡。让你这做父亲的,日夜牵挂,不得安宁,尝尽骨肉分离、痛心彻骨之苦。”
赫连平川眼底布满猩红血丝,独目几乎要喷出怒火,死死盯着眼前这位清冷孤绝的女子。她身形高挑,只比自己这八尺壮汉稍矮半分,容颜清冷绝世,眼神冷硬如铁,心底没有半分妇人之仁,杀伐决断,毫不留情。
他心底骤然了然:这般女子,九岁便敢自毁经脉、远赴深山苦修杀伐武功,历经千难万险熬出一身绝世本领,骨子里本就没有寻常女子的柔弱怜悯,只有钢铁般的意志与决绝。
赫连平川强压下心底滔天怒火,缓缓收回腰间已然出鞘的冰冷弯刀。
“好。”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满是隐忍与不甘,“你有种。”
他后退一步,独眼死死锁定夜凉,目光阴鸷狠戾,满是滔天恨意与威胁。
“小娘们,你给本可汗好好等着。我苍狼铁骑绝不会善罢甘休,早晚有一日,必定踏平你们这腐朽衰败的大夜王朝!待到破城那日,我定亲手割下你的头颅,悬挂于京师城楼之上,以泄今日之辱!”
“来人!逐客!”夜凉清亮嗓音陡然扬起,威严凛然,响彻灵堂。
赫连平川狠狠瞪了她一眼,怒气满腔,猛地一甩素白孝服衣袖,转身大步愤然离去,翻飞的衣摆像一面狼狈败退的旗帜,带着满心不甘与愤懑。
走出灵堂门槛的那一刻,他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爱女黑玉儿往日娇俏可爱的模样:儿时骑在自己脖颈之上,小手调皮揪着他的发丝,咯咯娇笑;幼时窝在他怀中撒娇,软糯甜甜一声声唤着阿爸;十三岁初次上马拉弓射箭,一箭正中靶心,回头望着他,眉眼弯弯,笑得明媚烂漫。
一幕幕温馨过往涌上心头,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铁石心肠的草原霸主,眼眶竟不由自主泛起湿热,虎目含泪。
他不知自己视作掌上明珠的女儿,如今身在何处,受尽何等委屈折磨。
更不知,此生还有没有重逢之日,能不能再亲眼见到女儿平安归来。
心底满是牵挂、懊悔与无力。
登基大典前一日傍晚,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夜凉独自一人策马,远赴大夜开国太祖夜胤的陵寝。
陵寝地处郊外山野,年久失修,荒草萋萋漫生,满目萧瑟荒凉。两列石人石兽分列神道两旁,历经百年风雨侵蚀,石像面目早已模糊斑驳,有的断头缺臂,有的裂痕遍布,残破不堪,透着一股冰清鬼冷的死寂。唯有几只乌鸦栖息在枯老树桠之上,时不时发出几声聒噪啼鸣,更添阴森寂寥。
陵寝前破碎的石碑之上,风雨磨蚀间,依旧能依稀辨认出“夜太祖夜胤之墓”几个苍劲古旧的刻字。
夜凉身着一袭广袖素色祭服,月白衣料在沉沉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幽光,清雅肃穆。她翻身下马,缓步走到石碑前,从容整理衣冠,而后双膝稳稳跪地,神色虔诚肃穆。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俯身跪拜之时,额头轻轻触碰冰凉的石面与枯黄野草,满心敬畏,满心愧疚。
直起身来,她从袖中取出一束高香,用火折子缓缓点燃。袅袅青烟盘旋升起,萦绕在残破阴森的墓碑周遭,悠悠飘散,仿佛是逝去先祖的魂魄,在静静回应她的跪拜与虔诚。
“太祖爷爷在上,列祖列宗灵前!”夜凉清朗肃穆的声音,在空旷荒凉的陵寝山野间悠悠回荡,带着发自心底的虔诚与沉重,“请受夜凉一拜!”
她再度深深叩首,姿态恭敬无比。
“是夜凉无能,未能早日驱逐北地苍狼侵略者,致使祖宗开创的大好基业蒙尘受辱,天下百姓饱受战乱流离之苦,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夜凉愧对太祖开国之艰辛,愧对列祖列宗庇佑江山之心!”
她的声音渐渐微微颤抖,眼底压抑着翻涌的悲戚与自责。
“但夜凉在此对着先祖陵寝郑重起誓:此生若不彻底逐出北地侵略者,收复失土,安定山河,誓不为人!往后愿以血肉之躯扛起江山重任,纵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夜凉必当匡扶皇室基业,拯救九州苍生,定要让苍狼蛮族,血债血偿,偿还所有罪孽!”
她静静跪在太祖陵前,久久不曾起身,与孤寂陵寝、荒草残碑相伴,默然伫立。
暮色越发深沉,天边最后一抹落日霞光彻底消散殆尽。厚重乌云从北方天际滚滚涌来,遮蔽了星月苍穹,天地间越发暗沉压抑。
不多时,天空飘起了濛濛细雨。
细密冰凉的雨丝纷纷洒落,打湿夜凉的发丝、衣襟与祭服,一点点浸透衣衫,寒意袭人。她依旧长跪原地,身形挺拔不动,如一尊伫立在风雨中的石像,任凭风雨吹打,始终不肯起身退缩。
一名贴身小太监撑着油纸伞,一路小跑匆匆赶来,气喘吁吁快步走到她身旁,连忙将雨伞高高撑在她头顶,为她遮挡风雨。
“新皇陛下!”太监声音带着焦急哭腔,满心担忧,“您可要保重龙体啊!地上湿寒刺骨,又下着冷雨,您已经跪了许久,再这般熬下去身子会扛不住的!快随奴才回宫歇息吧!”
夜凉依旧纹丝不动,置若罔闻。
“明日清早便是登基大典,诸事繁杂等候陛下主持!”太监急得连连跺脚,满心焦灼,“陛下若是因此染风寒病倒,偌大登基大典又该如何收场啊!”
良久,夜凉才缓缓抬起头。冰冷雨水顺着清瘦的脸颊缓缓滑落,分不清脸上流淌的,究竟是冰冷雨水,还是隐忍已久的泪水。
她深深凝望一眼太祖残破墓碑,又抬眸望向乌云密布、阴雨沉沉的苍穹,眼底满是决绝与担当。
片刻后,她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双膝因长久跪地,早已麻木酸涩,几乎失去知觉,起身的瞬间身形微微踉跄晃动。小太监连忙上前稳稳搀扶住她,生怕她跌倒。
“回宫。”她淡淡吐出二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翌日,天尚未破晓,天色依旧暗沉。
宫内侍女早已奉命来到寝殿,等候为夜凉梳妆,筹备登基大典。
铜镜光洁,映出一张清冷绝世的容颜:一双魅惑的紫红色眼眸,白净雅致的瓜子脸型,墨眉如黛,唇瓣清薄。这是一张足以倾国倾城的美人容颜,却又带着几分武者的凛冽疏离,像一朵带刺的寒梅,亦像一柄藏于芳华之下的冰冷利刃。
侍女们依照历代礼制旧例,上前为她梳理发髻,准备女帝专属华贵发饰。高高的发髻盘起,插上层层叠叠的金钗玉簪,鬓边步摇珠花错落点缀,珠玉叮当轻响,满身华贵堆砌,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瓷娃娃,艳丽却束缚。
夜凉淡淡抬眸,望向铜镜中满身珠翠、浓妆华饰的自己,眼底神色骤然冷沉下来,满是不耐与厌弃。
她抬手径直伸向发髻,一把将头上金钗狠狠拔下,随手丢落在地。金钗坠地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滚落至殿内角落。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玉簪、步摇、珠花,一件件华贵首饰被她尽数摘下,噼里啪啦散落一地,凌乱狼藉。
“陛下息怒!”侍女们吓得瞬间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浑身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满心惶恐不安。
“谁准你们给朕梳这般闺阁发式,戴这些脂粉首饰的?”夜凉嗓音不高,语气却清冷威严,字字如鞭,抽打在众侍女心头。
“陛、陛下……这是宫中祖制,历代女帝登基,皆是这般梳妆穿戴,不敢随意更改……”一位年长侍女壮着胆子,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回话。
“祖制?”夜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讥笑,满是不屑,“朕今日要登基建元,做一代中兴明君,统帅四海万民,安定乱世江山,自该着龙冠衮服,尽显帝王壮志胸襟!这般小家子气的闺阁发饰,满头珠翠叮当累赘,难道是刻意嘲讽朕,只是个困在深宫、不问世事的宫闱怨妇吗?”
一众侍女伏在地上,噤若寒蝉,无人敢再多言半句。
“都起来吧。”夜凉语气稍稍缓和,淡淡吩咐,“按朕的意思来梳妆。”
侍女们战战兢兢起身,再也不敢妄自做主,依着夜凉的吩咐,为她梳起男子帝王的利落发式。墨色长发高高束起,在头顶绾成规整发髻,仅用一支简约墨玉簪稳稳固定,不施半点脂粉,不佩半分珠花装饰,干干净净,清峻利落,褪去女儿家的娇柔,多了帝王的沉稳英气。
梳妆已毕,随即换上日月衮服。玄黑色袍身之上,用金线精工绣制日月星辰、山川龙凤纹样,在殿内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威严大气。最后戴上十二旒龙冠,前后各垂十二串圆润白玉珠,珠帘轻垂,隐隐遮去半边容颜。
珠帘掩映间,她原本清隽秀美的脸庞,添了几分帝王的肃穆哀凉与深沉。若隐若现的眉眼,隔着一层朦胧玉珠,宛如一柄深藏不露、已然出鞘的绝世利刃,内敛锋芒,却威慑人心。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铜镜静静凝望,指尖缓缓收紧,攥成拳头,眼底决绝坚定,已然做好扛起万里江山、直面风雨乱世的所有准备。
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京师正阳门外,祭天台高耸巍峨,九层白玉石阶层层叠叠,每一层两侧都伫立着持戟肃立的金甲卫士,气势威严凛然。漫天旌旗在凛冽寒风中猎猎翻飞,鼓乐大典齐鸣,编钟、玉磬、笙箫、鼓角之声交织相融,奏出一曲庄严苍凉、厚重肃穆的帝王乐章,响彻天地。
夜凉从御辇之中缓缓迈步走出。
宽大衮服广袖在寒风中猎猎飞舞,玄黑龙袍袍摆长长拖曳在地,行走间沙沙轻响,沉稳庄重。她眼神冷冽如霜,坚定凌厉,宛若两柄淬尽寒芒的利刃,直视前方。狂风拂动龙冠珠帘,白玉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连绵的叮当声响。
她右手紧握着太祖传下的帝王佩剑“定国”,剑身刻着“天下为公”四字,承载着历代先祖的江山期许,剑气内敛,厚重威严。
她步履沉稳,不快不慢,一步步朝着九层祭天台缓步走去。每一步落地,都沉稳笃定,仿佛在丈量自己与这万里江山、与中兴大业之间的距离,坚定而从容。
一步一阶,层层登高,终究踏上九层高台之巅。
她伫立祭天台最高处,居高临下,俯瞰台下文武百官。满朝大臣分列两侧,黑压压一片齐齐跪地,从高台远眺而去,宛若遍地匍匐的蝼蚁,俯首臣服。
唰——
寒光乍现,帝王定国剑缓缓出鞘,凛冽剑气扑面而来,在日光下泛着森然冷芒,锋芒直指苍穹,似要劈开漫天厚重云层。
她剑尖轻轻挑起一张燃着朱砂祷文的黄纸符咒,火舌舔舐符纸,噼啪燃烧,朱砂红字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写满祭天祈福、安定山河的祷愿。
待符咒燃至大半,她猛地挥剑一扬,燃烧的符纸化作点点灰烬,随风飘散在天地之间,归于山河。
“一叩首!!!”
赞礼官高亢嘹亮的声响穿透寒风,传遍整座祭天台,响彻四野。
台下文武百官齐齐俯身跪拜,山呼行礼,玉笏触碰地面,声响错落,肃穆庄严。
“再叩首!!!”
夜凉静立高台之巅,迎风而立,望着身下俯首群臣,又抬眸望向乌云沉沉的苍茫天际,心底百感交集,万千思绪翻涌奔腾。
她想起一生平庸仁厚、含冤离世的父皇;想起执念帝位、终至陨落、托付江山的兄长夜烛;想起清风阁十年苦修,断筋炼骨、孤苦隐忍的无数日夜;想起九岁那个雨夜,满心悲愤,暗自立誓要守护家国、报仇雪恨的小小自己。
父皇、兄长、太祖先祖、列祖列宗……仿佛都在九天之上,静静凝望着她,期许着她。
“三叩首!!!”
百官再度重重跪拜。
唯独夜凉,始终不曾屈膝俯身。
她傲然伫立祭天台之巅,定国剑横于胸前,脊背挺得笔直,迎风昂首,凝望沉沉苍天,眼底满是赤诚、悲愤与坚定。
“老天有眼!苍天有眼呐!”她朝着苍茫苍穹高声呼喊,沙哑的嗓音穿透凛冽寒风,传向远方,直抵云霄,“求苍天垂怜,庇佑我大夜国祚绵长,庇佑九州苍生远离战乱疾苦!”
“朕愿以身赴汤蹈火,纵使粉身碎骨,亦无所畏惧!只求能振兴大夜基业,驱逐北地蛮夷,让苍狼侵略者血债血偿,告慰万千亡魂!”
狂风越发呼啸凛冽,龙冠珠帘噼啪作响,衮服衣摆猎猎翻飞。
夜凉静静伫立高台,身姿挺拔孤绝,如一株扎根山岩石缝间的苍松,任凭风吹雨打,始终屹立不倒,傲骨铮铮。
台下群臣齐齐伏跪在地,齐声高呼,声浪如潮水般层层叠叠,汹涌回荡。
“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誓死辅佐,共兴大夜!”
连绵不绝的朝拜声响彻天地。
夜凉缓缓闭上双眼,心绪渐平。
再度睁眼之时,那双紫红色的眼眸里,所有犹豫、柔软、彷徨尽数褪去,只剩下帝王的决绝、沉稳、凛冽与担当,再无半分儿女情长的牵绊,一心只系万里江山,苍生家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