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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烛哥哥 皇兄夜烛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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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之内白幡垂落,素缟连绵,层层叠叠的灵幔裹着一室凄清,冷风穿堂而过,拂得白帛轻轻摇曳,带着化不开的悲凉。袅袅香雾从青铜香炉中缓缓升腾,氤氲缭绕,朦朦胧胧笼住跪地的兄妹二人,将他们的眉眼都晕在一片轻薄的白雾里,神色沉郁难辨。
夜烛身着素色丧服,静静侧首望着身畔的妹妹,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心疼与怜惜。连日守灵,夜凉始终茶饭不思,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整个人清瘦了大半,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凉。
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疲惫,满是恳切:“凉儿,你这般连日饮食不进,终日愁眉紧锁,这般熬下去,身子会垮掉的。朕如今已是一国之君,却先没了父皇,我不能再失去你这个唯一的亲人。”
夜凉脊背挺得笔直,如寒玉孤松,目光定定落在父皇的灵位之上,一动不动。周身气息冷冽,嗓音低沉干涩,像是覆了一层寒冬的薄冰,没有半分温度。
“皇兄,你知道吗?父皇走了,我心里半点想哭的念头都没有。”
夜烛身子微微一怔,眸光愕然看向她,满是难以置信:“凉儿,你怎会这般说?”
“整整十年。”夜凉缓缓开口,语调缓慢而沉重,字字都压在心底,“他被苍狼囚在敌营整整十年,受尽折辱;我在清风阁闭关苦修,也熬了整整十年。他终于被赎回来时,早已油尽灯枯,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我十年功成,练就一身绝世本领,却终究没能护住他,没能替他洗刷屈辱。”
她缓缓转过身子,抬眸望向夜烛。一双标志性的紫红色眼眸澄澈却干涸,眼底没有半滴泪光,只剩一片荒芜寂寥,像被寒风啃噬过的荒原,寸草不生,盛满了积了十年的郁结与怨怼。
“我哭不出来的,皇兄。心底翻来覆去,从头到尾,只剩下滔天恨意。”
夜烛久久沉默,灵堂的香雾萦绕在周身,掩不住他眉宇间的酸涩。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妹妹冰凉刺骨的掌心,那双手常年习武,带着薄茧,却冷得没有一丝暖意。
他声音低沉温柔,带着无声的安抚:“那就任由恨意藏在心底也好。只是别让这份恨意,一点点吞噬掉你的本心,掏空了你自己。”
北方边境旷野茫茫,朔风呜咽呼啸,卷着漫天碎雪纷飞。大地一片苍茫荒芜,旷野之上横尸遍野,残破的衣甲、零落的兵器散落在冻土白雪间,触目惊心。成群嗜血的乌鸦盘旋低空,发出沙哑凄厉的嘶鸣,落下来啄食着腐烂的尸身,骨肉碎裂的声响隐在北风里,格外悲凉。
鹅毛大雪簌簌飘落,层层叠叠覆盖住冰冷的尸体,却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死寂。
数十名夜朝逃难百姓,拖着饥寒交迫、满身伤病的身躯,在雪原上步履蹒跚地艰难跋涉。有人拄着断折的木拐,跛着血肉模糊的腿脚;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佝偻身躯,步履踉跄;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紧紧怀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小小的孩儿冻得面色青紫,连啼哭的力气都没有,只剩微弱的气息。
死寂的雪原忽然传来震天铁蹄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一队苍狼部铁骑疾驰奔袭而来,马蹄踏碎厚厚的积雪,溅起漫天雪沫,转瞬便将一众流民团团围堵,封死了所有生路。
流民们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纷纷跪倒在雪地之中,哀声求饶。
“苍狼大人饶命啊!求求你们发发慈悲!”
“放过我们这些穷苦百姓吧!可怜可怜怀里的孩子,给他一条活路……”
哀求声、哭泣声、惶恐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在凛冽北风中显得格外无助。
苍狼骑兵领头的将领勒住马缰,仰头发出一阵张狂桀骜的大笑,眼底满是嗜血的残忍与轻蔑。他挥舞着手中寒光凛冽的弯刀,刀锋起落间,便是一条人命,一刀一个,毫不留情。
白雪染血,哀声断绝。
老妇人死死将婴儿护在怀中,用单薄的身躯死死遮挡,可冰冷的弯刀依旧无情劈下,一瞬之间,一老一幼,双双殒命。
短短片刻,数十名手无寸铁的流民,尽数惨遭屠戮,鲜血汩汩流淌,浸透皑皑白雪,晕开大片刺目的猩红,触目惊心。
大雪依旧不停簌簌飘落,想要温柔掩盖这片杀戮与惨烈,可漫天白雪落得再厚,也终究盖不住雪地间那抹刺目惊心的血红,盖不住边关大地弥漫的悲凉与凄苦。
深宫朝堂,庄严肃穆却凝滞压抑。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静静伫立大殿两侧,手中玉笏微微颤抖,人人面色凝重,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出言言语。
新君夜烛端坐龙椅之上,面容冷峻沉郁,眉宇间凝着盛怒,周身气场冰冷慑人。望着满朝缄默不语的大臣,他终于按捺不住心底怒火,厉声怒斥。
“怎么?如今边关告急,百姓惨遭屠戮,朝堂之上,竟无一人敢请缨出战?!”
怒喝声落下,他抬手将案上边关急报狠狠摔落在汉白玉地面。
“啪”一声脆响,奏折四散裂开,惊得满朝大臣浑身一颤,连忙纷纷双膝跪地,偌大朝堂瞬间跪成一片,气氛死寂。
“陛下息怒!苍狼部铁骑骁勇善战,战力强横,臣等……臣等实在是有心无力,不敢贸然迎敌啊!”兵部尚书伏在地上,声音颤抖,惶恐辩解。
“有心无力?”夜烛眼底寒意更甚,语气冷得刺骨,“边关百姓被肆意屠戮流离之时,你们有心无力;无辜流民被铁骑追杀斩杀之时,你们有心无力;如今朕问谁愿领兵出征、镇守国门,你们依旧一句有心无力搪塞了事!”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奔跑声,一名传令兵衣衫凌乱、满脸仓皇,跌跌撞撞冲进大殿,重重扑倒在地,气喘吁吁急声禀报。
“报——启禀陛下!苍狼部再度大举兴兵入侵!前锋铁骑已攻破居庸关,大军昼夜兼程,直逼京师而来,眼下京师已然告急!”
消息如惊雷炸响,朝堂之内瞬间一片哗然。大臣们面面相觑,眼底满是惊惧惶恐,更有几人身子抑制不住瑟瑟发抖,惶惶不安。
夜烛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玄色龙袍随动作翻卷如云,气势凛然。他面色阴冷沉厉,目光扫过跪地群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
“朕决意御驾亲征!亲自领兵,踏平苍狼部落,护我夜朝山河!”
“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乃万金龙体,岂能亲临险地战场!”
群臣慌忙叩首劝阻,此起彼伏的劝阻声响起。
“都给朕闭嘴!”夜烛猛地一挥宽大衣袖,气场慑人,“要么随朕一同奔赴沙场,为国戍边;要么辞官卸印,滚出朝堂!诸位自行抉择!”
一语落下,大殿之内瞬间鸦雀无声,无人再敢多言半句,只剩沉沉的压抑与惶恐。
深宫寝宫内,静谧安然。
夜凉斜倚在床榻之上,一身利落圆领男装裹着清瘦身形,墨色长发未加束缚,随意披散肩头,不施半点脂粉,不戴半分钗环修饰。清隽眉眼,冷白肌肤,远远望去,竟宛若一位风姿俊秀、清冷出尘的少年郎,褪去了公主的娇柔,多了几分武者的利落英气。
夜烛步履轻缓,悄无声息走到殿门口,脚步轻盈如猫,连贴身内侍都识趣不敢通传,静静立在殿外守候。
他静静望着榻上的妹妹,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带着离别之意:“皇兄即刻便要领军御驾亲征了,特地来与你道别。”
目光落至夜凉一身男装,他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讶异:“你怎会身着一身男子衣衫?”
夜凉缓缓抬眸,朝着榻沿轻轻拍了拍,示意他坐下。随即起身迈步,径直走到雕花衣柜前,抬手唰地一声拉开柜门。
夜烛顺势走近,目光望去,不由得当场愣住。
偌大衣柜之内,满满当当挂满了各式男装,琳琅满目,样式各异。有肃穆大气的大袖玄衣,有朝堂规制的衮服,有江湖侠气的飞鱼劲装,还有各色素雅圆领袍;材质从华贵绫罗到朴素棉麻一应俱全,颜色囊括玄黑、月白、青灰、墨蓝等诸般色调,款式花样竟比他的帝王龙袍还要繁多别致。
“我素来偏爱穿男装。”夜凉语气平淡淡然,仿佛只是随口诉说寻常小事,不带半分波澜。
“是从何时起养成的喜好?”夜烛伸手轻轻抚过一件玄色交领长袍,衣料细腻华贵,针脚细密工整,看得出皆是精心裁制。
“自入清风阁习武那日起,便习惯了。”夜凉微微靠着衣柜边缘,双手抱胸,神色淡然,“清风阁门下尽是男子,唯有我一介女子。同门师兄弟向来将我当作少年郎一般相待,日子久了,便渐渐爱上了这般装束。自在利落,行动无拘无束,丝毫不受牵绊。”
她稍稍顿了顿,唇角极浅地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点淡笑转瞬便消散无踪,只剩清冷疏离。
“哪像宫廷裙钗罗裳,层层叠叠,走一步都牵绊累赘,若是动武交手,反倒容易被衣摆缠绊,束手束脚。”
夜烛闻言失笑,正欲开口言语,夜凉却已然敛去眼底浅意,眉头微蹙,神色染上几分真切的忧心,认真望向他。
“皇兄,如今苍狼部落来势汹汹,前锋已破居庸关,兵锋直逼京师,京城危在旦夕。我愿随皇兄一同奔赴战场,上阵御敌!”
夜烛浅浅一笑,笑意里藏着温柔疼惜,更有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朕知晓你身负绝世武功,清风阁腿法纵横天下,无人能敌。”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头,语气温和却笃定,“可沙场征战,终究是男儿担当之事。你安心留在宫中坐镇,不必随军涉险。”
“皇兄!”夜凉还想再劝。
“听话。”夜烛轻声打断她,目光温柔深沉,“有你在宫中安稳守候,朕在前线打仗,才能毫无后顾之忧。”
说罢,他转身径直离去,玄色披风被夜风拂动,在身后猎猎翻飞,步履沉稳决绝。
夜凉静静立在衣柜前,一双紫红色眼眸凝着兄长远去的背影,指节缓缓收紧,双拳悄然攥紧,心底满是不甘与牵挂。
御驾亲征的大军浩浩荡荡开出京师城门,声势震天。
帝王龙旗迎风猎猎作响,将士甲胄鲜明耀眼,数万大军列阵而行,鱼贯出城。沉重的马蹄声、整齐的脚步声交织如雷鸣,震彻街巷,京师百姓皆紧闭门户,远远遥望,心绪忐忑。
队伍浩荡前行,无人留意队伍末尾,一道蒙面黑衣身影骑着通体乌黑的骏马,不紧不慢远远跟随着,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隐在人群暗影之中。
夜凉已然换上一身利落夜行黑衣,黑布遮去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清冷剔透的紫红色眼眸,藏尽心事。身下黑马是她在清风阁自幼驯养的坐骑,通体乌黑无一丝杂色,脚力迅捷如风,奔跑起来宛若一道破空黑影,神骏非凡。
她就这般隐于暗处,悄悄尾随御驾大军,距离把控得恰到好处,始终在前方斥候探查范围之外,不被任何人察觉踪迹。
大军一路行军,走了七日光阴,最终在一片荒野之地安营扎寨。一座座军帐错落排布,营地之内篝火点点燃起,夜色下泛着暖黄微光,与荒野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
夜凉将黑马拴在远处枯树林深处,身形一晃,悄然隐入夜色,摸至营地旁一处低矮山坡,伏在茂密枯黄草丛之中。借着沉沉夜色遮掩,居高临下,将整座军营动静尽收眼底。
营地中央篝火旁,夜烛卸下帝王冠冕与头盔,一身贴身铠甲衬得身形挺拔俊秀,长发随意散落肩头,独自一人落寞静坐。跳跃的火光映在他面容上,冲淡了朝堂帝王的冷峻,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和暖意。
一名军士躬身缓步走到他身后,神色肃然拱手禀报:“陛下,前方不远便是苍狼主力大军驻地。探马回报,苍狼部兵力约三万之众,由大可汗赫连平川亲自领兵坐镇,明日清晨便会列阵开战。”
“是啊,终究还是要沙场对决了。”夜烛轻声轻叹,抬手缓缓拔出腰间佩剑。
那是一柄百炼精钢长剑,剑刃莹亮泛寒,剑身隐现流云纹路,是当年父皇特意赐予他的贴身佩剑,陪他走过无数年岁。
他静静凝视着锋利剑刃,眸光微微失神,火光倒映在冷冽刃面上,映出他眼底藏着的疲惫、征战的决绝,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与怅然。
半晌,他似自言自语般,轻声低喃:“有时候,朕总觉得,亏欠了你皇妹夜凉太多太多。”
身旁军士不敢随意接话,只得默默躬身后退几步,保持恭敬距离。
夜烛将长剑缓缓插回剑鞘,双手撑着膝盖,望着跳动的篝火,语气满是怅然与心疼。
“她九岁便离开皇宫,离开父皇与我,孤身一人远赴清风阁。阁中尽是男儿,偌大山门,她一介孤女,连个同龄相伴说话之人都没有。习武之路本就荆棘遍布,熬筋炼骨,苦不堪言,她却从未在我面前有过半分抱怨隐忍……”
他话音微微低沉,染上几分酸涩:“也正因年少孤苦、常年独处修行,才造就了她如今这般孤僻冷淡的性子,对人对事始终疏离淡漠,从不轻易敞开心扉。朕时常会想,若是人生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绝不会放她离宫。只想把她留在深宫,当成寻常娇憨公主教养,日日绣花扑蝶,安稳无忧,不必学杀人之术,不必练杀伐武功,更不必……活成如今这般满身清冷、满心郁结的模样。”
山坡草丛间,夜凉静静伏在冰凉的枯草之中,夜风拂过鬓发,将皇兄的每一句低语都清晰送入耳中。
听着这番肺腑之言,她清冷的眼眶渐渐泛红,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一滴滴砸在枯黄草叶上,晕开浅浅湿痕。她连忙抬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唇瓣,死死忍住哽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被营地之人察觉。
心底默默低语:皇兄,你错了。
若是当年留在深宫,困在礼教樊笼、后宫纷争之中,那样温顺安稳的日子,于我而言,才是真正的绝境,早已心如枯木,形同死去。
只是这番心里话,她终究只能藏在心底,无从诉说,无从开口。
翌日破晓,晨雾氤氲弥漫,笼罩茫茫原野。朝阳挣脱地平线,洒下漫天金辉,铺满苍茫大地。
两军已然列阵对峙,旌旗林立蔽日,刀枪剑戟如林闪烁寒芒,肃杀之气席卷四野。
夜凉依旧伏在山坡草丛间,一身黑衣与枯黄草木融为一体,隐于暗处。居高临下,将整个战场布局、两军动静尽收眼底,眸光沉静凝神观战。
苍狼军阵之中,一员大将拍马缓步出列。身披厚重铁甲,头戴貂尾战盔,手持一柄青龙偃月大刀,刀身寒芒凛冽,身形魁梧彪悍,气势威震四方。
正是苍狼部落大可汗——赫连平川。
他勒住马缰,立于阵前,关刀遥遥一指,操着生硬晦涩的华语,语气满是傲慢轻蔑:“夜朝小儿,谁敢出阵与我一战?”
夜朝阵营中,云飞将军手持红缨长枪,策马扬枪,毅然出阵。他年约三十有余,面容刚毅沉稳,是夜朝为数不多敢上阵迎敌、骁勇善战的大将。
二人当即缠斗在一起,枪来刀往,兵刃交击铿锵作响,马蹄翻腾尘土飞扬,战况激烈无比。
赫连平川力大刀沉,招式霸道凶悍;云飞将军枪法灵动多变,虚实相生,灵巧周旋。激战至第五个回合,云飞抓住破绽,长枪陡然疾刺,精准挑中赫连平川胯下战马腿膝。
战马吃痛,发出凄厉嘶鸣,骤然失蹄倒地,赫连平川猝不及防,狼狈从马背上滚落尘埃。
他不甘落败,迅速翻身跃上副将牵来的备用战马,悻悻败回阵中。
夜朝将士见状,士气大振,齐声高呼万岁,声浪震天,回荡旷野。
“万岁!万岁!万万岁!”
夜烛立于帅旗之下,望着军容振奋的将士,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可笑意却未抵达眼底,依旧藏着几分深沉忧虑。
反观苍狼军阵,赫连平川败归之后气急败坏,翻身下马,随手抽出腰间长鞭,对着身旁的苍狼士兵便是劈头盖脸一阵抽打,怒火中烧,厉声怒骂。
“一群孬种废物!连区区华族将士都抵挡不住,你们根本不配驰骋草原,活在世间!”
啪!啪!啪!
长鞭凌厉落下,狠狠抽在士兵面庞、脊背之上,鞭痕皮开肉绽,鲜血渗溢。一众士兵个个俯首屏息,无一人敢躲闪,无一人敢辩解,只能默默承受怒火。
夜烛立于帅旗之下,冷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神色沉静无波。他缓缓抬手,从身侧弓囊中取出一张五石强弓。弓身通体乌黑厚重,弓弦以顶级牛筋与蚕丝绞合而成,坚韧无比。
他深吸一口气,双腿扎稳马步,腰马合一,双臂缓缓发力,硬生生将五石硬弓拉得圆满如皓月。
锋利箭矢稳稳搭在弦上,箭头映着朝阳,泛着刺骨寒芒。
夜烛微微眯起一目,凝神屏气,瞄准阵前依旧暴怒叫骂的赫连平川,心神沉静如水。
低声默祷一句:苍天庇佑,护我夜朝山河。
指尖骤然松开。
弓弦嗡然震颤,箭矢如流星破空,带着凌厉劲风,瞬息掠过数百步旷野,精准无误,径直射入赫连平川右眼。
赫连平川甚至来不及发出半声惨叫,箭矢贯目入脑,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死死捂住眼眶,温热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染红衣襟,身躯一晃,直直从马背上重重栽落。
“大可汗!大可han!”
苍狼大军瞬间陷入大乱,几名将领慌忙冲上前,将昏迷垂危的赫连平川拖拽上马背。
急促的鸣金收兵声骤然响起,苍狼大军军心溃散,不敢再战,纷纷调转马头,如潮水般仓皇向后退去,只留下满地遗弃的旗帜、辎重与兵器。
夜朝将士再度爆发出震天欢呼,士气高涨,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山坡之上,夜凉望着大获全胜的己方大军,心底涌起难以掩饰的欣喜与雀跃。
她静静伏在草丛中,望着兄长身披铠甲,在万军簇拥下策马凯旋,金辉洒落在冰冷铠甲之上,熠熠生辉,宛若镇守山河的战神,威严凛然。
心底欢喜满溢,忍不住想放声大笑,想纵身下山欢呼雀跃。可她自幼性子孤僻冷淡,素来不擅流露情绪,不懂如何外放心底的喜悦与激动。
只是默默从山坡快步奔下,径直冲入军营,快步走到凯旋而归的夜烛身前,毫不犹豫上前,伸手便是一个满怀的拥抱,真切又炽热。
夜烛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爽朗大笑,抬手顺势将她抱起,在原地轻轻转了一圈,眼底盛满明媚光芒与久违的暖意。
“你这丫头,竟偷偷跟来了战场?”他笑意盎然,语气满是宠溺。
夜凉被他凌空抱着,双脚离地,素来冷白淡漠的脸颊,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红晕,难得露出几分少女的窘迫娇羞。
“好了好了,快放我下来!”她低声嗔道,语气里褪去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软意。
夜烛依言将她放下,手掌依旧轻轻搭在她肩头,不舍松开。
夜凉转身走到一旁案前,拿起一盏盛满香酒的玉杯,双手稳稳捧着,递到夜烛面前,目光真挚明朗。
“皇兄,这杯酒,敬你大捷凯旋!”
夜烛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将空杯轻轻倒扣在桌案之上。
他凝望着眼前的妹妹,目光认真而深沉:“凉儿,你在清风阁十年苦修习得一身本领,今日看来,终究没有白费。”
夜凉微微垂下眼帘,没有应声作答,唇角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扬起,藏着一丝浅浅的欢喜与动容。
大军凯旋归京,京师全城张灯结彩,百姓沿街夹道相迎,万人空巷,一片欢腾喜庆。
深宫之内,一众王公命妇、后宫女眷皆身着华美盛妆,发髻高挽,插满精致华贵的钗环步摇,珠玉叮当轻响。层层叠叠的锦绣罗裳色彩斑斓,三三两两结伴说笑,步履轻盈,远远望去,宛若一片流动的彩云,温婉雅致,富丽堂皇。
一众女眷说笑前行,目光无意间扫过廊下,骤然顿住。
廊下静静立着夜凉公主。
她一头墨发随意披散,如瀑布般垂落腰际;身着一袭素雅交领玄色长衫,腰间仅系一条简约黑色革带,脚下一双皂靴利落素净。通体不施脂粉,不佩任何珠玉钗饰,无半点华丽装点,清冷孤绝,一身素简利落。
置身这群花团锦簇、满身华贵的女眷之中,她就像一滴浓墨,骤然落入绚烂胭脂盒,格格不入,清冷孤峭,自成一方天地。
一位郡主捏着团扇,小心翼翼走上前,眼底带着几分不解与委婉规劝,轻声开口:“公主殿下,今日陛下凯旋大喜,全城命妇皆入宫朝贺,人人皆是盛装打扮,您怎也不稍作梳妆点缀一番?”
夜凉清冷眼眸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凛冽如冬日朔风,寒意沁人,直看得那郡主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不敢再多言语。
“我素来懒散惯了,不惯浓妆华饰,不喜繁文缛节。”夜凉淡淡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疏离淡漠,“你们自去赴宴说笑便好,不必管我。”
郡主还想再说些什么,身旁同伴连忙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莫再多言。郡主只得讪讪躬身行礼,转身融入那群华服女眷之中,一同离去。
夜凉独自静立廊下,在满城张灯结彩、喜气喧嚣的宫殿里,宛若一抹孤寂暗影,静静蛰伏在繁华之外,清冷疏离,无人惊扰,也无人懂得。
她静静望着那群华服女眷远去的背影,听着渐行渐远的欢声笑语,面容平静无波,眼底不起半点涟漪,只剩一如既往的淡漠孤凉。
数日过后,夜凉换上一身素白长袍,孤身一人重返清风阁。
山门依旧巍峨矗立,山间青松依旧苍翠挺拔,岁岁常青,只是秋意渐浓,山间落叶堆积厚厚一层,踩着簌簌作响,添了几分萧瑟静谧。
清风阁偏室之内,阁主清逸真人正静坐品茗,茶香袅袅氤氲,缭绕周身。他双目轻阖,神态悠然,似在参禅悟道,又似闲坐小憩,一派世外高人的淡然悠远。
“公主殿下远道而来,所为何事?”他双目未睁,却早已辨出来人身份,语气平淡悠远。
夜凉静静立在殿门口,指尖轻轻捻着素白衣衫衣角,沉默片刻,迟迟未曾开口言语。
清逸真人缓缓睁开双眼,锐利眸光如苍鹰隼目,直直望向白衣伫立的夜凉,一眼便看透她心底深藏的执念与野心。
他端起青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闲谈天气一般,随口笑道:“怎么?如今朝堂局势动荡,公主殿下,莫非也心生问鼎之意,想要坐上那九五之尊的帝位?”
一句直言,戳破心底隐秘。
夜凉缓缓抬眸,一双紫红色眼眸澄澈坦荡,直直望向清逸真人,没有半分躲闪,轻声反问:“以我如今的身份处境,有可能做到吗?”
“世间从无不可能之事。”清逸放下茶杯,缓缓起身,负手踱步至窗前,眺望远处连绵山峦,语气笃定深沉,“只要是公主心底真正想要的,便没有做不到的道理。”
他旋过身子,目光灼灼,紧紧凝望着夜凉,语气郑重严肃:“只是你要想清楚。登临帝位,执掌天下这条路,远比你当年断筋重塑、苦修清风腿法时所受的苦楚,还要煎熬万倍,伤痛万倍,孤寂万倍。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之路。”
夜凉沉默伫立,眼底心绪翻涌,指尖缓缓收紧,双拳悄然攥紧,心底已然有了隐隐的决断。
皇宫金銮大殿之上,新君夜烛端坐龙椅,接受满朝文武的称颂恭维。
“陛下神武盖世,一箭定乾坤,威震苍狼!”
“陛下御驾亲征大获全胜,必定令苍狼部落十年不敢南下犯境!”
“吾皇英明,江山永固!”
百官此起彼伏的赞颂声不绝于耳,夜烛端坐龙椅,唇角带笑,从容颔首回应,神色淡然有度。
陡然之间,他只觉头脑一阵晕眩沉重,眼前视线骤然发黑,天地微微旋转。下意识抬手抚上额头,只觉掌心之下,额间滚烫灼热,竟是莫名高热。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身旁内侍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搀扶。
夜烛勉强抬手示意无碍,想要撑着身子站起身,可身躯虚软无力,天旋地转之感愈发强烈,身形一歪,直直向前栽倒下去。
“陛下!”
满朝文武惊慌失措,朝堂秩序瞬间大乱,早朝只得仓促中止。内侍太监连忙蜂拥上前,小心翼翼将晕厥的夜烛抬回东宫寝殿静养。
太医院一众太医闻讯,急匆匆一路小跑赶赴东宫,跪伏在病榻前轮流诊脉,神色愈发凝重难看,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夜凉凌晨便已接到东宫急报,来不及更换衣衫,只身着一身素白寝衣,便匆匆赶往东宫。她静静守在病榻之侧,始终紧握着夜烛滚烫发热的手掌,素来冷白如玉的面容,此刻竟比高热昏睡的夜烛还要苍白几分,眼底满是焦灼不安。
太医轮番诊完左右手脉象,又翻看夜烛眼睑、查看舌苔,彼此对视一眼,皆是面色凝重,神色惶然。
“到底如何?皇兄伤势究竟怎样?”夜凉按捺不住心底焦急,开口询问,清冷的嗓音里已然带上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一名年迈太医抬手拭去额间冷汗,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发颤,语气沉痛万分:“公主殿下恕罪。陛下御驾亲征之时,曾暗中受了敌方冷箭暗算,那箭身之上淬有诡异剧毒。毒素早已渗入血脉,如今正顺着经脉一路蔓延,步步逼近心脉,已然难以压制……”
夜凉握着床单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心底瞬间沉入冰窖。
夜烛缓缓挥手,遣退所有太医,又命殿内太监宫女尽数退下,偌大寝殿之内,只余下兄妹二人相对相守。
他虚弱靠在龙床软垫之上,面色苍白如纸,唇瓣泛着诡异青紫,却依旧强撑着挤出一抹浅淡笑意。缓缓抬手掀开衣襟,露出左肋下那一处隐秘箭伤。
伤口周边已然发黑溃烂,隐隐散发着淡淡腐味,一道道黑色毒线顺着肌理,正缓缓朝着胸口心脉蔓延,触目惊心。
夜凉倒吸一口凉气,心头骤然揪紧,又疼又怒。
她连忙转身抓起床头疗伤药瓶,拔开瓶塞,指尖颤抖着,慌忙将疗伤药粉细细撒在溃烂伤口之上。
“皇兄,你为何从不曾对旁人提及?”她声音紧绷,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心疼,“身受带毒箭伤,为何还要执意御驾亲征?为何不在军营当即让太医诊治解毒,硬是拖到如今这般地步?”
“沙场战事瞬息万变,家国大局在前,哪有闲暇顾及一己伤势。”夜烛疼得眉头微蹙,却始终隐忍不发,没有半分呻吟,“只要能打赢胜仗,守住国门,些许伤势,不足挂齿。”
“连性命都不顾,空有胜仗又有何用?”夜凉情绪难抑,几乎是带着哽咽低吼出声。
夜烛静静望着她,忽而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皇妹,朕听闻,你心底生出念想,想要问鼎帝位,做一代女帝?”
夜凉指尖猛地一颤,手中药瓶拿捏不稳,哐当一声摔落在地,瓷瓶碎裂,药粉四散洒落一地。
她骤然起身,后退两步,连忙躬身屈膝行礼,神色慌乱惶恐,声音急促而恳切:“臣妹绝不敢有此非分之想!皇兄明察,臣妹对朝堂帝位,从无半分觊觎之心!”
“起身吧。”夜烛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违抗的笃定。
夜凉依旧躬身垂首,不敢起身,心绪纷乱难安。
“凉儿,起来回话。”夜烛再度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温和,“朕并未怪你,无需这般惶恐。”
夜凉才缓缓直起身,一双紫红色眼眸里满是惊惶无措,心绪难平。
夜烛温柔凝望着她,目光和煦如春日暖风,一字一句认真说道:“这从来都不是什么非分之想。倘若朕真的天命难违、龙驭殡天,这风雨飘摇的夜朝江山,本该由你来接手称帝。”
“皇兄!”夜凉眼眶瞬间泛红,心绪翻涌。
“你听我把话说完。”夜烛轻轻咳嗽两声,稍稍喘息片刻,缓缓续道,“朝中那些文武大臣,平日里高谈阔论,遇事却个个畏缩自保,只会跪地劝谏,只会惶恐避祸。苍狼铁骑南下犯境、百姓流离受难之时,无一人敢挺身而出,上阵御敌。”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夜凉冰凉颤抖的掌心,目光深沉恳切:“可你敢。从九岁那年起,你骨子里的刚烈、勇气与担当,就远超朝堂所有臣子。这江山,交给你,朕放心。”
话音落下,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决堤,夜凉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簌簌而下。
深夜深宫,月色惨淡,清辉冷寂,万籁俱寂。
夜凉猛地从梦魇之中惊醒,倏然坐起身来,清冷如玉的身躯微微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身上寝衣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之上,透着刺骨寒凉。
方才梦里的画面历历在目:皇兄倒在血泊之中,胸口深深插着一支漆黑毒箭,无论她如何哭喊呼唤,如何拼命摇晃,那人都双目紧闭,再也不会回应她半句,只剩一片死寂冰凉。
她抱着双膝独坐床沿,睁着清亮的眼眸,怔怔望着窗外惨淡残月,心底满是惶恐不安。
她不敢再合眼,不敢再入眠,生怕一闭上眼,又会坠入那般噩梦,再见到兄长离世的惨烈景象。
就这样枯坐至天光破晓,彻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来不及梳洗打扮,径直赶往太医院。
一众太医见她清晨匆匆前来,神色比往日还要凝重憔悴,纷纷跪地行礼,为首的老太医面色沉痛,声音沙哑颤抖禀报:“公主殿下,陛下箭伤伤势持续恶化,体内剧毒已然侵入奇经八脉。臣等用尽毕生医术良药,也只能勉强延缓毒发时日,却无力彻底拔除毒素……陛下性命,已然危在旦夕……”
夜凉静静伫立原地,平静听完所有话语,没有落泪,没有失态,没有斥责太医医术无能,没有歇斯底里的惶恐悲痛。
只是沉默转身,步履平稳走回自己的寝宫,轻轻关上殿门,独自静坐床沿,将自己隔绝在静谧死寂之中。
自此往后,她夜夜不敢入眠,每一个深夜,都独自坐在黑暗里,睁着眼睛,静静听着深宫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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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长夜,在无尽的煎熬与惶恐中缓缓流逝。
待到天光微亮,她便起身换上利落男装,匆匆赶往东宫,守在皇兄病榻之侧,寸步不离。
日复一日,她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巨石,每一次推开东宫殿门,都心底发紧,无比惶恐,生怕映入眼帘的,是兄长冰冷沉寂的容颜。
她日日默默祈祷,只求上苍再多给一点时间,再多留皇兄一日,一日便好。
可侵入经脉的剧毒,从不会因她的虔诚祈祷而停下蔓延的脚步。
夜烛一日比一日消瘦憔悴,面色愈发苍白枯槁,气息日渐虚弱,浑身力气一点点被剧毒蚕食殆尽。
夜凉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心如刀绞,却偏偏束手无策,什么也做不了。
她苦修十年清风阁武学,身手卓绝,能一脚踢断碗口粗苍松,能踏水凌空三丈不坠,能纵横江湖、沙场御敌。
可她纵有通天武功,却终究救不了自己至亲的兄长。
这一刻她才真切明白,世间有些劫难、有些生死,是再高强的武功也无法抗衡的;世间有些离别、有些无力,是再坚韧的心性也无法承受的。
武功可斩强敌、可定风波,却渡不过生死天命,留不住至亲之人。
强大的武力,在生死面前,终究这般渺小,这般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