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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人间课 寻似历人间 ...


  •   半个月的光景,足够让一只离群的孤雁习惯新的巢穴,也足够让寻似在国公府的雕梁画栋间,学会如何做一个“人”。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紫檀木的梳妆台上。尤青手里捏着一把桃木梳,正耐心地替寻似梳理着那头如瀑的青丝。寻似坐在铜镜前,身子有些僵硬,每当梳齿偶尔挂住发梢,她便会下意识地瑟缩一下,仿佛那梳子是什么伤人的法器。

      “别动,疼了就说。”尤青的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柳絮。她替寻似挽起一个时下最流行的堕马髻,又挑了一支并不张扬却质地极佳的碧玉簪子插上。寻似看着镜中那个眉眼温婉的女子,觉得陌生又新奇。

      出了房门,尤青从袖中掏出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递给她。寻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糖衣在舌尖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紧接着是山楂剧烈的酸,酸过之后又是回甘。这种复杂的滋味在口腔里炸开,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人间的一切,似乎都带着这种酸涩又甜蜜的矛盾,不像天界,只有清冷的仙露,无味亦无觉。

      尤青笑着牵起她的手,穿过回廊,往后院厨房走去。

      刚进厨房,一股混杂着油烟、泔水和潮湿霉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正值冬日,井水刺骨,几个粗使丫鬟正围着大木盆洗碗。尤青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上。

      那是阿檀。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显然挡不住寒意。她正将红肿得像胡萝卜似的双手浸泡在冰水里,用力搓洗着油腻的盘子。那双手上布满了冻疮,有的已经溃烂,流着黄水,在冷水中显得格外狰狞。

      “阿檀。”尤青轻声唤道。

      阿檀吓了一跳,慌忙在围裙上擦着手,转过身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尤小姐,您怎么来了?这儿脏,别污了您的眼。”

      寻似看着阿檀那双颤抖的手,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她下意识地走上前,伸出手想要接过阿檀手中的碗:“我来帮你吧。”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时,眼前的世界突然静止了。

      无数条细密的丝线凭空浮现。那是因果线。

      寻似看见,一条灰败的线从自己指尖延伸而出,缠绕在阿檀的手腕上。如果她此刻接过碗,阿檀便会因惶恐而失手打碎它。那碎瓷片会割破阿檀的手,导致伤口感染化脓,最终高烧不退,被主家当作瘟神扔出府去,冻死在街头。

      那因果线闪烁着不详的暗红色光芒,像是一条毒蛇吐出的信子。

      寻似的手指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迅速缩了回来。

      “哎哟!”阿檀见寻似伸手又缩回,以为是自己身上的脏污冲撞了贵人,吓得手一抖,“啪”的一声,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阿檀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慌乱地蹲下身去捡碎片,声音带着哭腔:“没事没事,碎了就碎了,我赔,我赔……”

      寻似僵在原地,看着阿檀卑微地捡拾着那些锋利的瓷片,指尖被割破也浑然不觉。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原来,这就是人间。* 寻似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帮不了任何人。我的善意,或许是推人下深渊的手。*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她。她不想再看这令人窒息的厨房,转身逃也似地跑了出去。尤青担忧地喊了她一声,她却置若罔闻,凭着直觉,一路向南,直到繁华的街道逐渐变得破败,喧闹的人声变成了死寂。

      这里是城南的贫民窟。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菜叶味、排泄物的臭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气息。低矮的窝棚挤在一起,像是一群濒死的野兽互相依偎。路边的乞丐们裹着发黑的棉絮,眼神空洞地盯着过往的行人,或是为了半个馊馒头打得头破血流。

      在一处避风的墙角,寻似听到了哭声。

      那是一个老乞丐,头发花白凌乱,像一团枯草。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瘦小的孩子。孩子已经硬了,青紫的小脸贴在老人的胸口,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破草席。

      “娃啊……娃啊……”老乞丐的哭声不像人声,更像是受伤濒死的野兽在哀嚎,嘶哑、粗砺,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磨出来的血沫。

      周围路过的人纷纷掩鼻绕行,眼神里只有嫌弃,没有怜悯。

      寻似站在不远处,看着那老人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看着那孩子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比在厨房时更甚。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是尤青。

      尤青没有嫌弃地上的污秽,她提起裙摆,直接跪在了脏兮兮的泥地上。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所有的银两——那是她出门时带的碎银和几个银锞子,一股脑地塞进了老乞丐那只像树皮一样粗糙的手里。

      “老人家,拿着这些,给孩子置口棺材吧。”尤青的声音也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悲伤。

      老乞丐愣住了,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泪,就要磕头。尤青连忙扶住他,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这才站起身来。

      寻似站在阴影里,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在她的视野中,那些因果线再次疯狂地舞动起来。她清晰地看见,尤青给出的那些银子,会在半个时辰后被附近的恶丐抢走。老乞丐会因为这笔“横财”被殴打致残,而那个死去的孩子,终究还是会被扔进乱葬岗。更可怕的是,老乞丐会在明天清晨,用那根破草席的绳子,吊死在窝棚的横梁上。

      那是黑色的死线,缠绕在老人的脖颈上,也缠绕在尤青刚刚行善的手上。

      *告诉她吗?* 寻似的手指紧紧扣着掌心。*告诉她,你的善良救不了他,只会加速他的死亡?*

      不,不能说。说了,尤青会崩溃,会质疑这世间是否还有公理。

      寻似最终选择了沉默。她看着尤青满怀希冀地扶着墙站起来,脸上还带着一丝“做了好事”的慰藉,心中却是一片荒凉。

      回府的路上,夕阳如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寻似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的低语。

      “寻似。”尤青突然停下脚步,轻轻唤了她一声。

      寻似抬起头,看见尤青正定定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满是心疼。

      “你哭了。”尤青伸出手,指腹轻轻拭过寻似的脸颊。

      寻似愣了一下,抬手摸向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凉湿润。

      真的有泪。

      她看着指尖的水光,有些茫然。作为灵体,她从未流过泪。原来,当悲悯无处安放,当善意撞上冰冷的现实,心是会痛的,泪是会流的。

      然而,这份刚刚萌芽的“人性”,很快便遭到了现实的绞杀。

      刚回府不久,刘氏便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了。随行的,还有一个身穿八卦道袍、手持桃木剑的道士。

      那道士生得尖嘴猴腮,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透着精光。他手里拿着一串铜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嘴里念念有词,喷出的唾沫星子在阳光下乱飞。

      “妖气!好重的妖气啊!”道士在偏院外转悠了两圈,突然大喝一声,手中的符咒无风自燃,发出幽幽的绿光。

      刘氏躲在道士身后,指着院子尖叫:“道长,就是这里!我就说这丫头来路不正,定是狐妖转世,来祸害我们国公府的!”

      道士狞笑一声,脚踏罡步,手中桃木剑直指院内:“何方妖孽,还不速速现形!今日贫道便要替天行道!”

      说罢,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张金色的符咒,口中念咒,那符咒瞬间化作一道火光,直冲院内正在浇花的寻似而去。

      “小心!”

      一道白色的身影比火光更快。尤青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死死地挡在了寻似身前。

      “滋——”

      符咒重重地贴在了尤青的手臂上。

      一股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那是皮肉被灼烧的味道,伴随着“滋滋”的声响,白烟升起。

      “啊!”尤青痛呼一声,整个人痛得蜷缩下去,但她依然死死地护着身后的寻似,一步未退。

      寻似看着尤青手臂上那道迅速红肿、起泡、甚至露出焦黑血肉的伤口,瞳孔猛地收缩。她体内的法力在沸腾,想要冲出来将这个臭道士碾成粉末,但理智告诉她,一旦暴露,尤青之前所有的维护都将付诸东流。

      “你……”道士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国公府的千金竟然会护着一个“妖孽”。

      尤青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她抬起头时,眼神却凌厉如刀。她死死盯着那道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说道:“我乃当朝镇国公府嫡女尤青!你这道士,竟敢伤我?你是想死,还是想让你背后的道观陪葬?”

      那气势,竟比平日里那个温柔的尤青强横百倍。

      道士被她眼中的杀气震慑住了。他虽然有些邪术,但终究只是个江湖骗子,哪里惹得起真正的权贵?况且伤了嫡女,那是杀头的大罪。

      “这……这……”道士结结巴巴,手中的桃木剑都在抖。

      “滚!”尤青怒喝一声。

      道士如蒙大赦,抓起地上的铜铃,带着刘氏一行人狼狈逃窜。

      夜深了。

      偏院的烛火摇曳。寻似端来一盆清水,小心翼翼地替尤青清洗伤口。

      那道焦痕触目惊心,横亘在尤青白皙的小臂上,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

      寻似的手在颤抖。她看着那道伤,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白天的一幕幕:阿檀溃烂的手、老乞丐绝望的哭声、尤青挡在身前的背影……

      “对不起……”寻似喃喃自语,声音哽咽。

      尤青虚弱地笑了笑,想要抬手摸摸她的头:“傻丫头,不关你的事。是我自愿的。”

      这一声安慰,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寻似突然再也忍不住,她伏在尤青的膝头,放声大哭起来。起初只是压抑的呜咽,肩膀剧烈耸动,随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她哭得那样伤心,仿佛要将这半生积攒的委屈、无奈和悲痛全部倾泻出来。

      泪水打湿了尤青的裙摆,也冲刷着寻似那颗蒙尘的心。

      就在她哭到极处,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即将冲破胸膛时,她感觉到体内某种禁锢已久的东西,松动了一丝。

      一缕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芒,从她眉心的裂缝中透出,转瞬即逝。那是她修行的瓶颈,也是她成神的枷锁。

      寻似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她终于明白,为何她修行千年无法寸进。

      原来,纯善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悲悯。

      纯善,是会痛,是会哭,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傻气,是愿意为了另一个人,去对抗这世间所有的恶意。

      “原来,”寻似擦干眼泪,轻声说道,“纯善不是行善,是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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