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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镜中仙 侯府嫡女跳 ...


  •   第二章:镜中仙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尤青感觉自己像是跌入了一汪温柔却深不见底的寒潭,身下并没有冰冷刺骨的井水,而是一层极具韧性的淡蓝色光膜。那光膜如活水般层层波动,上面流淌着繁复而古老的金色符文,仿佛拥有某种古老的生命,将她下坠的冲击力尽数化解,稳稳托住。

      井底幽深,不见天日,四周死寂得可怕,唯有这灵脉之光,在黑暗中静静流淌,散发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清冷气息。

      尤青惊魂未定地撑起身子,指尖触碰到那层光膜,竟有一种触碰流动水银的错觉。眼前的光膜忽然如水波般剧烈翻涌,随后缓缓凝聚,勾勒出一道修长的女子轮廓。

      那女子白衣胜雪,赤足而立,如瀑的长发垂至腰间,在幽蓝的光晕中无风自动。她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极浅的琥珀色瞳孔,仿佛藏着千年的孤寂,眉心处横亘着一道银色的旧疤,透着几分清冷的破碎感。

      “三百年了……终于有人哭了。”

      女子的声音空灵缥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传来,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冽质感。她赤足踩在光膜上,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就这样一步步走到尤青面前。

      尤青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膛。那张脸明明从未见过,却让她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与酸楚,仿佛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女子伸手将尤青扶起,指尖微凉,触感竟不像活人。尤青颤声问道:“你是人是鬼?”

      女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那笑容里藏着太多的无奈与沧桑:“都不是。我是被罚下界的仙。”

      她缓缓抬起手臂,只见那原本白皙如瓷的皮肤上,布满了金色的封印纹路。那些纹路像是一件精美瓷器上裂开的细纹,狰狞而刺眼,在灵脉光膜的映照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裂。

      “我本是清墟宫执法仙,因拒绝诛杀一个被冤枉的堕仙,被判‘堕仙刑’,化作孽镜台封印于此。”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杀过很多堕仙……可那个女孩才十四岁,她只是摘了一朵不该摘的花。”

      尤青看着她手臂上那些仿佛随时会崩裂的纹路,心头莫名一痛。那种“被冤枉”的滋味,那种百口莫辩的绝望,她太懂了。上一世,她不也是这样被尤家、被命运冤枉,最终惨死在那座冰冷的宅院里吗?

      “你为什么要救我?”尤青问,声音有些干涩。

      “因为你的眼泪唤醒了灵脉。”寻似轻声道,身下的光膜随之微微震动,如同某种古老的心跳,“三百年了,你是第一个在这里哭的人。你的绝望,你的不甘,穿透了这层封印,让我听到了。”

      灵脉还有一个甲子才会再次开启,但寻似说她可以用残余的法力送尤青回去。尤青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她反手握住了寻似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那一瞬间,两人手腕上的旧疤竟同时传来一阵隐秘而剧烈的刺痛。

      “你不上去,我也不上去。”尤青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倔强得像个孩子。

      寻似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凡间女子眼中的决绝,终是叹了口气。尤青决定带她回侯府。寻似挥手施法,原本清冷绝尘的仙姿隐去,化作了一个圆脸褐瞳、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普通少女。

      “以后你就叫寻似吧。”尤青看着她的新模样,低声道,“寻一个似人非人的归处。”

      天快亮时,两人回到了地面。尤青浑身沾满湿泥,寻似原本雪白的衣摆也染了尘埃。春草看见这一幕吓得差点尖叫,尤青却异常镇定地拦住她:“别怕,这是我远房表妹,姓寻,名似,来投亲的。”

      春草半信半疑地去烧水了。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尤青与寻似对视一眼。她们都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谎言,但从这一刻起,她们必须在这个谎言里,相依为命。

      枯井里的寒气像是一条湿滑的蛇,顺着尤青的脚踝一路蜿蜒向上,钻进她的骨缝里。她打了个寒颤,从那种失重坠落的幻觉中猛然惊醒。

      四周依旧是那片死寂的雪地,月光惨白如纸,铺在枯井周围。没有淡蓝色的光膜,没有流动的符文,更没有那个眉心有疤的白衣女子。

      尤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握住寻似手掌时的微凉触感,以及那一瞬间手腕旧疤传来的刺痛。

      是梦吗?

      不,不是梦。

      她猛地转头看向井口内侧,原本粗糙的石壁上,竟真的有一道极浅极淡的金色裂纹,像是一面镜子碎裂后的痕迹,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闪烁。

      “姑娘?姑娘你在哪儿?”远处传来了春草带着哭腔的呼喊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灯笼摇曳的光影。

      尤青深吸一口气,将袖口拉下,遮住了手腕,也遮住了那道隐秘的裂纹。她迅速调整了表情,从那种决绝的死志中抽离出来,换上了一副迷茫而惊恐的神色。

      “我在这儿。”她轻声应道。

      当春草带着几个婆子找到枯井边时,看到的是自家小姐正赤着脚坐在井沿上,浑身被露水打湿,眼神空洞地望着井底。

      “哎哟我的祖宗!您怎么跑这儿来了!”春草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上去将尤青抱下来,用自己的披风裹住她冰凉的身子,“这大半夜的,若是冻坏了可怎么好!”

      尤青任由她摆布,目光却越过众人的肩膀,看向那口枯井。在没人注意的阴影里,那口井仿佛一只闭上的眼睛,安静地蛰伏在黑暗中。

      回到阁楼,春草手忙脚乱地烧水伺候尤青沐浴。热气蒸腾中,尤青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脑海中那个白衣女子的身影愈发清晰。

      “寻似……”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寻一个似人非人的归处。

      既然上天让她死过一次又活了过来,既然那口井里真的藏着什么东西,那么这一世,她绝不会再任人宰割。

      次日清晨,侯府正堂。

      尤崇远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刘氏坐在一旁,手里捏着帕子,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瞟向站在堂下的尤青。

      “青儿,你昨日是怎么了?怎么跑到后院的枯井去了?”尤崇远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若是传出去,说侯府的大小姐半夜寻死觅活,你让尤家的脸往哪儿搁?”

      尤青低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女儿……女儿只是想去给亡母祈福,不小心迷了路。”

      “祈福?”刘氏嗤笑一声,“那枯井是祈福的地方吗?那是晦气地!我看你是存心不想嫁去张家,故意装疯卖傻!”

      尤青身子微微一颤,没有反驳。

      尤崇远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不管你是真迷糊还是假糊涂,婚期已定,庚帖已换,这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下月十八,你必须风风光光地嫁进张家!”

      “是,父亲。”尤青顺从地应道,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就在这时,门外的小厮通报:“老爷,夫人,门外有个自称是大小姐远房表妹的女子求见,说是来投亲的。”

      尤崇远眉头紧锁:“远房表妹?我们尤家哪来的亲戚这时候来添乱?”

      刘氏也一脸嫌弃:“打发走就是了,这种时候……”

      “让她进来。”尤青忽然开口,打断了刘氏的话。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有些异常,“是我母亲那边的亲戚,小时候见过的。既然来了,总不能拒之门外。”

      尤崇远看了尤青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便挥了挥手:“罢了,既然是你母亲那边的,就让她进来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来打秋风的,趁早滚蛋。”

      片刻后,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的少女走了进来。她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圆脸,黑发,一双褐色的瞳孔清澈见底,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

      正是寻似。

      她收敛了所有的仙气,此刻看起来就像个随处可见的贫家丫头。只是当她走进正堂时,目光扫过尤崇远和刘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那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俯瞰蝼蚁的眼神,虽然只有一瞬,却让尤青心头一跳。

      “见过表叔,表婶。”寻似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软糯,“家道中落,无处可去,听闻表叔在这里,特来投奔。”

      刘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衣着寒酸,便没了兴趣,转头对尤青说:“既是投亲,那就安排个下人的住处吧。正好你院里还缺个扫洒的丫头。”

      尤青心中冷笑。刘氏这是想羞辱她,把一个“表妹”当丫鬟使唤。

      “不必了。”尤青淡淡道,“她身子弱,做不得粗活。就让她住我隔壁的耳房吧,平日里陪我解解闷也好。”

      尤崇远皱了皱眉,刚想反对,却见寻似忽然抬起头,看向他。

      那一瞬间,尤崇远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背升起。那少女的眼神明明很平静,却让他有一种被某种庞然大物注视的错觉,仿佛自己心底那些龌龊的心思都被看穿了。

      “……随你吧。”尤崇远莫名地有些心虚,匆匆结束了这场谈话,“青儿,你带她下去吧。”

      走出正堂,穿过长长的回廊,直到回到尤青的阁楼,两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春草去准备茶水了,房间里只剩下尤青和寻似。

      尤青看着寻似,忽然笑了:“你刚才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死人。”

      寻似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被雪压弯的老梅树,轻声道:“他的魂魄浑浊不堪,充满了贪婪和恐惧。在我眼里,与死人无异。”

      她转过身,看着尤青:“你昨日为何要跳井?是为了逃避这门婚事?”

      尤青走到桌边,倒了两杯热茶,递了一杯给寻似:“是,也不是。我只是不想再活成上一世的样子。”

      “上一世?”寻似接过茶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微微一顿。

      尤青没有解释,只是看着手腕上的旧疤:“寻似,你知道张家是什么人家吗?”

      寻似摇了摇头。

      “张家是靠贩卖私盐起家的暴发户,那个张敛,已经克死了三任妻子。”尤青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上一世,我嫁过去不到半年,就被他活活打死了。而我的父亲和嫡母,为了张家的钱财,连尸首都不肯收。”

      寻似沉默了。她看着尤青,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所以,你想怎么做?”寻似问。

      尤青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我不嫁。但我不能直接反抗,否则他们会把我绑过去。我要让他们主动退婚,我要让张家身败名裂,我要让尤家付出代价。”

      寻似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怀念。

      “你想利用我。”寻似说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是。”尤青坦然承认,“你是仙,你有法力。我需要你的帮助。”

      寻似放下茶杯,走到尤青面前,伸手轻轻抚上她手腕上的旧疤。

      “我的法力被封了九成,剩下的只够维持这副皮囊和一些小把戏。”寻似轻声道,“而且,我身上有封印,若是动用太多法力,会加速封印的崩裂。到时候,我会彻底消失。”

      “我知道。”尤青反握住她的手,“但我赌你会帮我。”

      “为什么?”

      “因为你也恨。”尤青看着她的眼睛,“恨那些高高在上、随意定人生死的人。恨那些被冤枉、被牺牲的无辜者。我们是同类,寻似。”

      寻似怔住了。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握紧了尤青的手。

      “好。我帮你。”寻似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句誓言,“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这一切结束,你要带我去看真正的海。”寻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在孽镜台里看了三百年的人间,却从未见过真正的海。”

      尤青笑了,眼角却有些湿润。

      “好。我带你去看海。”

      接下来的几日,侯府里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张家的聘礼送来了,整整八抬箱子,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堆满了半个库房。刘氏笑得合不拢嘴,对尤青的态度也好了几分,甚至破天荒地让人送了几匹好料子来给她做嫁衣。

      尤青照单全收,甚至还亲自去库房挑了几样首饰,说是送给“表妹”寻似的见面礼。

      寻似住在尤青隔壁的耳房里,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说是身子不好,怕风。春草起初还有些防备,但见寻似整日里只是对着镜子发呆,或者帮尤青缝缝补补,也就渐渐放下了戒心。

      只是,偶尔春草会看到一些奇怪的现象。

      比如,寻似缝补衣服时,那针线仿佛自己会动一般,速度快得惊人;比如,寻似对着镜子梳头时,镜子里的倒影似乎会比她慢半拍;再比如,有一次春草不小心打碎了茶杯,碎片还没落地,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轻轻放在了桌上。

      春草吓得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再看,一切如常。

      “大概是最近太累了吧。”春草安慰自己。

      而尤青,则在暗中筹划着一场大戏。

      她让寻似用法力幻化出一只纸鹤,趁着夜色飞进了张府。纸鹤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落在了张敛最宠爱的那只波斯猫的脖子上,留下了一行只有张敛能看到的血字:

      “三日后,城西破庙,不见不散。——你的第四任妻子”

      张敛生性多疑且好色,看到这行字,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兴奋。他以为这是哪个知情的狐媚子想攀附他,或者是前几任妻子的鬼魂来找他。

      无论是哪种,他都想去看看。

      三日后,张敛果然鬼鬼祟祟地出了门,去了城西破庙。

      而尤青,则让春草去街上散布消息,说张老爷最近被鬼缠身,夜里总是听到女人的哭声,还要去破庙驱邪。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在城里传开了。

      张家的生意本就有些见不得光,如今又传出这种怪力乱神的事,不少合作伙伴都开始动摇。

      张敛从破庙回来时,气得摔了一地的花瓶。他在那里等了一整晚,连个鬼影都没见到,只看到一只纸鹤在他面前转了几圈,然后自燃成了灰烬。

      他知道自己被耍了。

      但他不知道是谁耍的他。

      直到第二天,尤青让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里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张老爷,这婚,你还敢结吗?”

      张敛看着那熟悉的字迹——那是尤青的字,他曾在庚帖上见过。

      他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感到一股深深的恐惧。这个还没过门的妻子,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而此时的尤青,正坐在阁楼的窗前,看着窗外渐渐融化的雪水。

      寻似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梳子,轻轻为她梳理着长发。

      “他怕了。”寻似轻声道。

      “还不够。”尤青看着铜镜中自己和寻似的倒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要让他怕到骨子里,怕到主动来求着退婚。”

      镜子里,寻似的眼神微微一凝。她看着尤青的倒影,又看了看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这一幕似乎在哪里见过。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坐在镜前,也是这样对她说:“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那个人是谁?

      寻似摇了摇头,将那个模糊的念头甩出脑海。

      “接下来怎么做?”她问。

      尤青转过身,握住她的手:“接下来,我们要去会会那位张老爷了。”

      窗外,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残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笼中的鸟,终于要开始反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镜中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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