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旧仇新孽
...
-
侯府的杂房位于后院最偏僻的角落,平日里鲜有人至。推开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灰尘和朽木的气息。阳光从破败的窗棂缝隙中斜斜射入,在昏暗的空气中照出一道道尘埃飞舞的光柱。地上堆满了缺腿的桌椅、落灰的古玩、成捆的旧书卷,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坟场。
尤青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杂物。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清理,而是为了寻找——母亲去世后,她所有的遗物都被刘氏以“保管”为名扔进了这间杂房。十年来,没有人来翻过。
她在墙角找到了一只落满灰尘的小木匣。匣子的木头已经开裂,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内衬,锁扣早已锈烂,轻轻一碰就掉了下来。她跪在地上,手指颤抖着掀开匣盖。
里面静静躺着几封泛黄的信笺和一只发黑的银镯。
信纸上的墨迹有些洇开,但那一笔娟秀中透着狠厉的字迹,尤青至死都不会认错——那是刘氏的亲笔。
“每日三钱,半年可尽。”
一共八个字。尤青轻声念出来,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她的指尖抚过那只银镯,镯子内侧刻着母亲的小字——“吾女青儿,长命百岁”。这是母亲留给她未来的嫁妆,却从未有机会戴在她的手上。
“每日三钱……半年可尽。”她又念了一遍。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明明是暖的,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寻似站在她身后,看着尤青惨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肩膀,心中升起一股不安。她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轻轻握住了尤青的手。
“让我看看。”寻似的声音很轻。
尤青点了点头,将银镯递给她。
寻似闭上双眼,将银镯贴在胸口。灵力如丝线般从她指尖渗出,缠绕在冰冷的银器上。刹那间,她眼前的景象扭曲、变幻——
她看见了。
几年前的深宅内院,深夜。刘氏披着一件暗红色的斗篷,鬼鬼祟祟地走进厨房。她从袖中摸出一个青花瓷的小药瓶,递给面前那个低着头的丫鬟。丫鬟的手在剧烈颤抖,几次都接不住那药瓶。
“怕什么?”刘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彻骨的寒意,“每日三钱,放进羹汤里。半年后,她就再也不会醒了。”
丫鬟抬起头,那是一张年轻而惊恐的脸——就是后来被匆匆嫁到外地的那个陪嫁丫鬟。
“夫人……老夫人她……她会发现的……”
“老夫人?”刘氏冷笑一声,“她已经是半个死人了。等你做完,我保你全家富贵。”
丫鬟接过药瓶,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画面再转。同样的厨房,同样的羹汤。那只青花瓷的小药瓶被倾斜,无色的液体落入汤中,没有声音,没有痕迹。
尤青的母亲坐在病榻上,面容枯槁,喝下那碗汤时还对丫鬟笑了笑:“辛苦你了。”
丫鬟低着头,不敢看她。
寻似猛地睁开眼,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硬是没有落下来。
“是她。刘氏。”寻似的声音嘶哑,“你母亲……是被她毒死的。”
尤青没有说话。她早就知道了。三年前,她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翻到了刘氏的旧信,从那时起,她就知道母亲的死不是病故,是谋杀。但知道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那个丫鬟呢?”她问。
“还活着。嫁到了临县。”寻似闭眼又探查了片刻,“我可以找到她。”
尤青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将木匣重新盖上,抱在怀里。
“写信。让她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当夜,尤青在灯下研墨。烛火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她拿起笔,笔尖悬在信纸上停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树影婆娑。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她开始写。
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推敲。她没有威胁,没有咒骂,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刘氏的罪行已暴露,证据已在手中;你若愿作证,我可保你性命;若不愿,当年的药瓶还在你手里吧?
写完后,她吹干墨迹,折好信纸,递给寻似。
“能让它今晚就到吗?”
寻似点了点头,指尖在信纸上轻轻一点。那信纸便化做一只纸鹤,扑棱着翅膀,从窗口飞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等待回信的三天,是尤青十六年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
她照常去向刘氏请安,照常在后院的花园里散步,照常对着铜镜练习微笑。没有人看出她的异样,只有寻似知道,她每晚都失眠,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天明。
第三天夜里,一只纸鹤从窗外飞了进来,落在尤青的枕边。
她拆开信,借着月光读完。丫鬟在信中字迹潦草,语无伦次,夹杂着泪水洇开的痕迹。她承认了一切:下毒的过程、刘氏的指使、那个至今还藏在她箱底的青花瓷药瓶。
“我愿意作证。只求……只求小姐饶我一命。”
尤青将信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够了。”她说。
寻似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仇恨,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倦。
“为什么不现在揭发?”寻似问,“有了这些,刘氏必死无疑。”
尤青睁开眼,看向窗外那轮明月。
“我要等一个时机。”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每一个字都刮在骨头上,“一个既能为母亲报仇,又能彻底摆脱张家、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的时机。”
“可现在——”寻似还想说什么,却被尤青打断。
“刘氏背后还有人。”尤青转过身,看着寻似的眼睛,“那个黑影,你看到了吧?”
寻似一怔。她确实看到了——在回溯刘氏下毒的场景时,刘氏身后站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黑影,如同附骨之疽,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气息。
“那不是普通人。”寻似低声道,“那是……因果的影子。”
“所以,现在揭发,只能扳倒刘氏。背后的人会换一个傀儡,继续操控这一切。”尤青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要等的,是那个人也出现的时候。”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五天后,原本定下的婚期还未到,张敛却已经等不及了。
那天清晨,尤青刚起床,就听见院外传来嘈杂的喧哗声。锣鼓声、鞭炮声、叫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春草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小姐!张……张家来人了!说是……说是要直接接您过门!”
尤青手中的梳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冲出院子,只见侯府大门外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张敛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红衣,笑得狰狞。他身后跟着三十名家丁,个个手持棍棒,气势汹汹。
刘氏在府内“手忙脚乱”地指挥下人:“快!快拦住他们!”可她的眼神里分明带着得意——她早就收了张家的银票。
“父亲呢?”尤青抓住春草的手。
“老爷……老爷不在府中!”
尤青的心沉了下去。这是蓄谋已久的——选在尤崇远不在的时候动手,没有人能拦。
“花轿来了!抢亲了!”
两个粗壮的婆子冲进院子,不顾尤青的挣扎,一人一边架住她的胳膊。尤青拼命挣扎,指甲划破了婆子的手背,却还是被硬生生拖出了院子。
“寻似——!”她回头喊了一声。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偏院冲了出来。
寻似追出府门时,花轿已经起行。几个护院见状,立刻挥舞着浸泡过黑狗血的绳索冲了上来。那绳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在寻似身上。
“嘶——”
黑狗血是灵体最大的克星。绳索勒进寻似的肩膀,接触到镜纹的瞬间,像烧红的烙铁按在皮肤上。她闷哼一声,身子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
又有两根绳索飞来,缠住了她的腰和腿。镜纹处渗出血迹,染红了白色的衣襟。
“放开她!”花轿里传来尤青的喊声。
寻似被打得跪在地上,趴在冰冷的雪地里。身后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在洁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目。
但她没有停下。她用手抠着地上的石板,指甲裂开,鲜血直流,一点一点往前爬。因果线在她眼前疯狂跳动——她看见了。如果今天不燃烧灵魄,尤青会死在今晚。
你不能死。寻似在心里说,你不能死在这里。
眼看花轿即将抬远,猩红的轿帘被一把银剪挑开。
那是尤青母亲的遗物——那把一直藏在她袖中的银剪。刀刃虽薄,却锋利无比。她咬紧牙关,用剪刀割断了绑绳,又割开了轿帘。
尤青披头散发地从花轿里探出头来。她看见趴在雪地里满身是血的寻似,眼泪夺眶而出。
“你别管我!快走!”
寻似艰难地抬起头。
她看着那个在绝望中依然想要推开她的女孩——脸上有泪,眼里有不甘,但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说“我不怕”。
“我不走。”寻似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喧嚣的锣鼓声和叫骂声。
“这人间……只有你值得我留下。”
话音落下,她眉心那道旧疤骤然裂开。
轰——
一道耀眼的金光从她眉心迸射而出,如同裂开的琉璃,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那黑狗血绳索在金光中瞬间化为灰烬,连带着靠近的几个家丁也被震飞出去,摔在雪地上哀嚎不止。
金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条街巷。
仙界的天平上,又加了一粒砝码。
记录官提笔写下:
档案编号:灼咒-001
事件:第一世·燃烧灵魄
能量溢出值:87/100
备注:她选择了一个凡人。有意思。
金光散去。寻似跌坐在雪地里,身上的镜纹片片剥落,像碎琉璃一样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曾经能操控灵力的手指,如今只剩下一双普通人的手。
法力。没了。
仙格。碎了。
她抬起头,看着花轿的方向。
尤青正朝她跑来。雪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