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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肖公子 逆流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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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而上。
在人生的长河里,你最想停靠在哪一片岸?
沈黎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赤足垂髫,在乡间的浅溪里揪住一只□□的腿,□□挣扎着一蹬,滑腻腻的身子就从孩童肥嘟嘟的掌间溜走,她生气地一跺脚,竟溅得自己湿了一身,正欲懊恼哭喊,转眼却见自己跪在母亲的牌位前,咚咚咚的三个响头之后,她一把擦干了涕泗横流的脸,背着行囊转身便要出家门,可刚一阖上家中木栅,一扭头便是一群蒙面的贼寇要取她的性命,她发疯似地逃跑,一个失足跌下山崖,坠入湖底,浮沉绝望,意识渐失之时,却被一个骨秀清风的侠士一把拉上了岸……
“呼。”
沈黎一口气缓了过来。
她睁开眼,半身坐了起来。
这不是王府。
一时间一阵车水马龙和店堂的吆喝声灌入沈黎的耳朵。
这是一间干净雅致的小客房。
沈黎觉得自己来过这。
是了,当年和肖公子一同入京,就曾在这蓬莱客栈短住过一日。
难道…自己回到了过去?
那么,肖公子也在?
沈黎光是这么一想,身体就激动地战栗了一下。她立马起身,刚想推门而出,却一低头看见自己胸前殷殷血迹,衣冠不整又是王妃行头,贸然出现在这里,怕是要引起不小麻烦。
既然是自己曾经住过的屋子……
她在柜子里翻找一番,果然找到一件粗布短襦和麻裳。
这是当年上京途中所著衣物,为行方便作男子打扮,入京以后,她便换下了。
沈黎换好衣物,却懒得束发,任凭黑发如瀑而泻,看着镜中简朴归真的自己,还是一张明媚温润的脸,远黛的眉,明玉的眼,娇俏的鼻还有玲珑的嘴,没有华服相衬,却更显得灵动清澄,熠熠生辉。
真是自在啊。
沈黎将自己的金钗和身上能换钱的物件收拾了一番,余下那些锦罗华缎一并扔进了火塘焚了。
“小二,这里可有一位姓肖的公子住着?”
“有啊,不过今早走了。哎不对,不是和您一起走的吗?”
“哦…是,我有事又回来了。”沈黎见状急忙敷衍了一番。
已经走了。
还是晚了一步没碰上。
沈黎揪着眉头背着手,慢慢踱步回到了客房坐下了。她一手托住腮,一手搭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她得捋一捋。
如今她是没被毒死,还确实回到了自己入国公府的那日。那这一次,绝不入国公府了,入国公府等着她的就是死。
都不知道是谁动的手,难道真的是萧珩?当时他似乎很惊讶,但除了他,能在王府里对着王妃下毒的,还会有谁?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不入府,山高海阔,任我翱翔。
至于肖公子,当年客栈一别,再无音讯。
沈黎在分别时曾自报将去策国公府寻亲,对方微微一怔,若有所思,却无多话。少女心事萌动,赧颜追问公子将落脚何处?少女惴惴,犹见风拂过他的发,饶是在额前轻抚,便能撩人心弦,余音未绝之时,只见那人晦暗的眸底划过一丝微光,嘴角泯然一笑,薄唇轻启:
“会再见面的。”
一时间,风停了。
骗人,沈黎想。
但他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还因为救她在那样一张好看的脸上受了伤,也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疤。沈黎自觉罪过大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也生不起他的气来。
更何况,她喜欢他。
当年刚出了扬州,沈黎就被一群匪盯上了,她一路落荒而逃,被逼入悬崖绝境,逃无可逃,扑通一声就给吓得跪地上了。
沈黎扔出包裹,被对面人一刀劈开,他们并不要钱。沈黎脸色惨白,这难道是要劫色?恍然间,为首之人一跃而起,大刀直向沈黎的颈窝砍来。
“噌!”
一道剑光划过,和劈来的大刀碰了个电光火石。沈黎趁势向一旁一滚,躲过了这一杀招。沈黎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脸,又一把大刀向这男子劈来,他手中的剑被抵着来不及闪避,只能侧身一让,但刀来的太快,擦过脸颊,一道鲜血溅出。
“快走!”
沈黎听闻,挣扎着起来,奈何惊吓过度,双腿完全使不上力,刚迈出半步,脚下一阵虚浮,身子一个不稳,直接就跌下了悬崖。
崖下是一个大湖。
沈黎自幼在乡间长大,本是水性极好,但奈何此时此刻,四肢瘫软,几番挣扎浮沉,几近岸边之时,还是竭了力。
还是他,把她捞了上来。
“姑娘溺了水,又失了温。为救姑娘性命,在下只能蒙眼隔衣为姑娘擦身取暖,不得已多有冒犯,还望姑娘见谅。”
眼前的翩翩公子脸上包着渗着血的布,只露出半张玉面,微微一颔首,将一个油布包裹交还给她。
里面是母亲留下的信和玉镯子。
还好拿了油布裹着贴身放了……
突然沈黎脸一红,低下了头。
刚才还没细想对方的话,如今这一琢磨,沈黎突然从头烧到了脚。接过包裹,一时间竟忘了道谢。
对方却也不以为意。只是愣愣的往她那儿看着,似有出神。
自顾自的说道:“我还以为……”
但还没说完,他便起身去照看篝火了。
啪啪一阵敲门声。
“客官,您今日还住店不?”
沈黎一回神,立马应声说今日还继续住。
如今,不入府,也没法再去寻得那救命恩人,看来确实早已缘尽,想来可以回扬州旧宅,安稳度日,他日若得有情人便嫁了,抑或云游四方,一览大千天地,都是不错。
沈黎记得今日应是初六,当年正值先帝病危,城中戒严,逢十五,三十才会开城门,那便安心地在京中待上几日,趁此良机逛逛京中盛景。当年入府便被雪藏闺阁,嫁人后更是规制加身,根本没怎么见过这琳琅盛京的灯红柳绿。
打定主意后,沈黎便早早地歇了。
翌日一早,沈黎就来到了长安街。这是上京最繁华的街市,今日又赶上圩日,熙来攘往,好不热闹。
先来一块糖饼,再来一碗野菜疙瘩汤,久违的味道让沈黎心满意足,直叹人间珍馐莫过于此。
接着沈黎去当铺将除了金钗的其他物什换了银子,没想到王府的那些细碎玩意儿竟如此值钱,看来这王妃也没算白当,也够她这几日留京和赶路的盘缠了。最后她去了霓裳阁,给自己置办了几套行头,其中一套是男子的襦衫。此次回程还是打算作男子打扮,这样一路可以行得不少方便。
沈黎束了发,换了装,一出来便引来四周啧啧称道之声。
“小娘子这模样,生的可是真真的好,姑娘打扮那是天界的仙女,百花见了都要含羞,作公子打扮那便是比潘安,赛宋玉,你看看我这店堂里的小娘子们,见了都要羞红了脸呐。”
掌柜荀娘子摇着湘妃竹的苏绣扇子,笑盈盈的走过来朝沈黎的身上甩了甩绢帕。
“小娘子是哪家的姑娘?这等好模样,可真叫人心生怜爱啊。”
沈黎一时不知该如何自报家门,张了张口却没出声。
“哎,小娘子莫怕,”荀娘子见她不说话,于是掩了扇子凑近耳边说道,“我是见小娘子穿衣实在好看,你看,你刚才试过的衣服,好几个娘子都买了呢。
“你若愿意,想请你常来我家试衣服,你也不白来,试了若有喜欢的,便挑一件算送娘子的。”
说着荀娘子退身仰靠着柜台,又收回了扇子,在自己胸前摇了起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黎,似乎料定沈黎不会拒绝。
“要不,”沈黎也往身后一靠,“今日您先送我一件?”
说罢,双手往自己的襦衫双摆一捋。
一时似有朗月清风徐过,身后嘘叹过后便是一片轻嗤嬉笑。
荀娘子见状,不得不应。
“那是自然。那这事就说定了。”
沈黎听罢,一勾嘴角,一歪头,仿着公子们的样子拱手一揖,又引得身后姑娘们一阵娇笑。
“那就多谢掌柜的了。”
沈黎想着虽然就要离开京城了,但今日掌柜的既然开了口,她也算帮衬了生意,那能省一笔是一笔,她也不算占了人便宜。
沈黎抱起了包袱,正欲辞别荀掌柜,只见一行人气势浩荡的向这里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年过五旬著青缎比甲的老妪,盘着圆髻,头戴点翠银簪,微仰着头,身后跟着四个袖手垂首而行的丫头和两个壮实的小厮。
此人沈黎认得。
这是策国公府内宅总管事,王嬷嬷。
当年,沈黎入府后曾听几位老人说,沈黎的母亲乃是未婚生女,于堂堂策国公府那是家丑不可外扬,于是策国公便要将本是自己最心爱的嫡长女赶出家门。策国公之妻,也就是沈黎的祖母苦苦哀求,在雨中跪了三天三夜也没能求得沈骁槐的原谅。
“沈家家规,矩令不移。若非如此,如何领军策命!”
母亲离府后祖母便思郁成疾,不久于人世。不知是对亡妻情深意重,还是心有愧疚,沈骁槐并未扶正二夫人岑氏,而是一直空着正妻之位。
但偌大一个策国公府,内宅不可无主事夫人。于是岑氏这些年来掌内治,主中馈,虽无实名却有实权,她入府时就带着的大丫头王氏也便成了宅内的主管事。
“哟,什么风把王嬷嬷您给吹来了呀!”
荀娘子两手将扇子绢帕一扔,给两边的伙计试了个眼色,躬身挪步凑到了王嬷嬷的跟前,半低着身,双手虚扶着王嬷嬷的手肘。
“嬷嬷快坐下,来歇歇脚,喝口茶润润嗓子。”回身从伙计手中接过了吉州窑木叶纹的茶盏,双手奉给王嬷嬷。
“您尝尝这茶,这是今年新收的,上好的,清明前的西湖龙井芽儿。”似突然想到了什么,荀娘子又补了一句,“您若喜欢,我让伙计包了给您送府上。”
王嬷嬷接了茶盏,并不接话,用盖子撇了撇,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您今天来,是何事呀?”
王嬷嬷并未正眼瞧荀娘子,此时终于将视线移到了荀娘子的脸上。
“老身今日奉岑夫人之命,特来给新回府的小姐置办些绸缎布料,裁制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