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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逆流 六月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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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夕照,刹时惊雷。
阴翳罩住了这日最后的一点余晖。
沈黎独坐在云纹饰镶螺钿的楠木桌前,用葱白似的手慵怠地执着银匙,缓缓地搅动着碗里黑浑的汤药。氤氲的药气升腾,萦绕在沈黎姣好的面容前,覆住了原本应是灿如星辰的明眸。
刚才的一声惊雷让沈黎从屋内渐失的光亮中回过了神,她放下了银匙,起身燃灯。
屋内瞬时亮堂了起来。
珩王回来了。
沈黎一抬眸,视线和正步入屋内的萧珩撞了个正着。
如寒霜,如玄冰。
沈黎顿时觉得浑身一紧。
庆丰二十六年,大隋策国公沈骁槐寻回了失散十七年的小孙女沈黎。
一年后,隋帝降圣诏赐婚,皇弟珩亲王萧珩迎娶沈家嫡孙女,十里红妆,玉炬千行。
但沈黎知道,策国公嫁她,无非是作为沈家掣肘帝王的一枚棋子。
而萧珩娶她,不过是新帝初登朝堂根基不稳,皇家为保政权稳固的权宜之计罢了。
沈黎更知道,萧珩心有所属。
大婚前夕,坊间传闻,堂堂珩王竟倾心于一市井女子,每每流连闹市茶肆,甚至传出因此女竟有违旨抗婚的念头,以至于差点得罪策国公,更是令皇帝不悦,生出兄弟阋墙。
但后来不知何故,萧珩还是娶了沈黎。
只是萧珩厌极了沈黎。
沈黎不被允许随意出入王府,见了谁做了什么,萧珩都会时时过问。萧珩就这样似乎处处防备着沈黎。
也是,谁知道沈黎是不是策国公安插在珩王身边的一枚暗哨呢。
沈黎虽不情愿,但也别无他法。
从小和母亲生活在乡野,她本是自由而肆意的。山野草木曾在她身上留下了明媚和熙的印记。
但母亲一朝亡故,临死前拿出一枚玉镯和一封信交予她,嘱她拿着去上京寻亲。沈黎一开始只道是母亲怕她孤身一人生计没了着落,别叫歹人给惦记上了,故而远嘱托亲。但哪知道入了上京,循着指引竟来到了堂皇的策国公府前。
从此她便成了策国公的小孙女沈黎。
从踏入国公府邸的那一刻,沈黎就再也不是那只肆意飞翔的小鸟了。
她成了一只折了翼的金丝雀。
一切都由不得她。
但她却也不愿就这样任由人摆布。命运既给设定了一条无法更改的轨迹,那就至少由自己执笔画就。
初嫁入王府时,秉着既来之则安之,她也曾试着去亲近萧珩。她试着去了解萧珩的喜好,比如他爱吃什么,爱干什么,也会向府里的人打探他的一些事情。
但没多久就被萧珩知道了。
送去的吃食被退了,绣的香囊被扔了,最后萧珩直接斥责府里的人关于自己的事,不许和王妃多说一个字。不仅如此,还将自己内宅的丫鬟汀兰指派给了沈黎,让她时时跟着王妃。
即便这般,沈黎还是觉得萧珩只是对自己有误解。
直到那日,萧珩喝的大醉。
他跌撞进她的房间,一把抓住她的肩头,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沈黎一阵眩晕。
他眼里噙满了泪水,只呼吸间便崩堤溃坝,一泻千里。
沈黎吓懵了。
烛灯映着沈黎骤然睁大的圆眼睛,在她的面庞留下了浓淡交错的闪烁光影,巧兮倩兮,如美人兮。
他定定地看着沈黎,突然又紧紧地怀抱住她,仿佛一松手,她便会一缕轻烟似地飘走。
“阿沉,你为什么要救我......”
“阿沉,我宁可死的是我......”
萧珩的手死死地扣住沈黎的肩头,沈黎几乎要透不过气。
这本是一双极好看的手,指节修长而分明,像是春天新出芽的秀竹。但此时却因着蛮力而变得血管微凸,泛着令人不适的潮红。
“放开我…”
“…我不能…呼吸了…”
听到沈黎的声音,萧珩突然从梦魇中惊醒一般松了手,他倒坐在沈黎的榻沿,一只手扶着额,另一只手倔强地撑着似乎要散架的自己。他不再看她,但眼睫轻颤,像极了欲振翅但又无力的飞蝶。
沈黎嘴里泛出一股血腥味。
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眉眼含玉,秀鼻如峰,朗唇似脂。泪痕镌在他的醉颜上,仿佛是幽兰于雪,锦上添花。但此时的沈黎却突然从心底里生出一股令人恶心的感觉。
他来找她,是因为他想着另一个她。
甚至还是个已经死了的人。
沈黎纵然原是个粗鄙的乡野丫头,却也有着自尊。
“滚。”
那一日,是沈黎嫁给萧珩的整第二个年头。
据说,也是那个女子离开萧珩的第二个年头。
沈黎彻底心死了。
萧珩就是个捂不热的硬石头。
从此沈黎每晚都会闩门合衣而眠。她不再打听萧珩,不再过问萧珩,除了例行中馈,沈黎仿佛活地无声无息。
萧珩也变得更为冷淡,偶有照面,也只是淡淡地看上一眼,好像只要确认沈黎还存在着这个事实即可。偶有目光逡巡,也读不出他眼底的一丝温度,不知是他的心也死了,还是他其实希望沈黎不要活着。
因为沈黎听闻,萧珩一直在找那个女子。
萧珩与人说,不见其尸,不信其亡。若寻得之,必娶之。
可策国公的孙女,如何休得?
但倘若是死了呢?
妻亡而续弦,天经地义。
哪怕不是为了那个女子,羽翼渐丰的萧氏皇胄与策国公之间嫌隙日深,从前的缓兵权宜之计,如今却成了帝王束手的镣铐,这一纸薄如蝉翼的婚书,眼见着也快要被飘摇的朝堂风雨给吹散了。
于是近月余,沈黎时常惊惧忧郁,彻夜难寝,便请了郎中开了方子安眠。
“夫人还不喝药吗?”
沈黎被萧珩突然的问话怔住了。
上一次听到他的声音还是多久以前?
不记得了。
许是刚才思绪联翩一时失了神,让萧珩不禁开了口。
“这就喝。”
沈黎说这话时,喉头竟莫名的一哽,似一股潮热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今天的萧珩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不应该来关心她的,至少,不应该对她说话的。
沈黎伸手去拿药碗。
他刚才叫自己…夫人?
沈黎心念一动…
“噼啪!”
心不在焉的,竟一时失了手,打碎了药碗。药汁和迸裂的碎瓷片一时渐的到处都是,好一副四分五裂,一片狼藉的样子。
萧珩蹙了蹙眉。
四下竟无人。
“汀兰呢?”
短短几个字,却溢着怒气。
沈黎深吸了一口气,刚欲开口,只见一个婢女躬身举着玳瑁色的承盘碎步而来,上面是一盏新盛满的汤药,氤氲的药气,一如之前。
“回王爷,回王妃,汀兰姐姐在庖厨熬多了药,命我送来。”
倒也确实是常有的事。
沈黎顺势去接药碗,侧目打量这个送药的婢女,身形看着眼熟,但她把脸深深地埋在自己的臂弯里,一时间瞧不清眉眼。
药碗刚一离开承盘,婢女立马躬身退了出去。
沈黎只得收回目光,发现萧珩也在看她。
“还请王爷不要责罚她们。”
沈黎不希望萧珩因此小事迁怒汀兰,虽然她不清楚平时汀兰是如何将自己禀报给萧珩的,但她确实将自己日行起居照顾得很好,还会常与她说一些仿佛天外般的奇闻异事来解闷。
萧珩没有回应,兀自在沈黎的对面落了座。
沈黎惊诧,他竟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碗里没有放银匙,沈黎只得轻轻地晃了晃碗,匀了匀药汁,喝了一口。
真苦。
于是伸手去翻找糖盒。
“皇上今日召见了策国公。”
见沈黎喝了药,萧珩又开口说道。
沈黎放下了药碗,抬眼看着他。其实他说话的声音甚是好听,但他今日这样多话,却让她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虽仍直身坐着,但面色终于压不住内心的微澜,泛起了一些颜色。
“皇上的意思是,想让我们和离。”
萧珩语气平淡,面朝南窗,半敛着眸,眼底意味不明,似不想于人窥见。
药确实苦。
沈黎这样想着。
苦在口舌间化开,似莹雪般沁入肺,渗入腑,麻痹了手和脚,直至最后冰彻了一颗温热跳动的心。
“噗!”
沈黎吐出一口鲜血。
“沈黎!”
萧珩惊愕间腾身跨步来到跟前,一把揽住摇摇欲坠的沈黎。
但此时的沈黎还没来得及续上一口气,又哇哇的吐了好几口血,前襟顿时一片殷红。
这不是气急攻心,这是中毒了。
萧珩好看的脸顿时没了血色,连以往冷霜似的眉眼此时也变得只剩下错愕惊异。他一手挽着沈黎的肩,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前,思虑辗转间,另一手欲伸前去查探刚才的那碗汤药,但却被按住了。
是沈黎。
她的手好冷。
萧珩停下了动作,两个人上一次如此接近还是之前那个令人不悦的夜晚。
沈黎的气息渐弱,脑袋变得沉重,视线也愈发模糊,但她仍倔强地凝着怀抱她的人,记忆中的人事突然纷至沓来,一些影子渐渐变得重叠……她颤抖着抚上了萧珩的脸颊,抖动的眼睫眨落了两行清泪。眼前人的轮廓陌生又熟悉,他这样抱着她的时候好像一个故人,那人曾经以命救她……
如果没入国公府就好了。
沈黎想着。
她的唇好像顶着千斤的石,想说话却发不出声响。
“别说话,我去叫人!”
萧珩看出她欲言却不能的样子,抚下覆在他脸侧堕入冰窖般的手,将她放到身边的软塌上,又用手指揩去她颔上凝住的血痕,目光在沈黎白若素绢的脸上逗留了片刻。
“等我!”
说罢,便利落地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沈黎好像又看见了那个人。
那是母亲死后的第一个冬天,她孤身一人前往上京,途中遇匪,又碰上饥荒,险些死在半途。是他救了她,还因为她受了重伤。年纪尚小的沈黎,懵懂天真,不解情爱,对救命恩人心生欢喜,却不明就里。
她只问他:“你也去上京作甚么?”
他说,他要去寻一人。
为什么他们都在寻人,却看不见眼前的她?
“梨儿,回家吃饭了。”
耳畔传来母亲暖烘烘的声音。
我好想你啊。
沈黎忍不住地想。
身体开始变得轻盈,轻盈的好像一只田间的雀鸟。轻扇羽翼,便能腾空而起,越田埂,入云稍,想要乘风过九州,一览天下小,似乎也就是挥挥翅膀的事。
倘若有来世,她便要做这样一只鸟。
沈黎阖上了眼。
“哗——”
惊雷过后迟来的暴雨终于骤然落下,这雨是这样的大,大到千水万滴汇成了一张密网,一时间让人分不清雨水的方向。
世间的一切仿佛都在逆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