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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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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餐充斥着虚情假意的晚饭后,石为琦终于弄明白了史乔的来意,他是打着启扬名下那座生态度假城的主意。
石为琦不敢一口回绝他,只能嘴上敷衍,心里琢磨:生态度假城在城西,占地不小,算是启扬名下为数不多还在盈利的产业,但就算如此,也绝不值得史乔如此大费周章,其中一定暗藏玄机。
“侄女啊,不是史伯父趁人之危,只是启扬借去周转的款项,数目实在不小,我和石老弟什么交情,从私人的角度,我没有不愿帮的,只是这么大一笔款子,我不得不向董事会交代,你也要理解我。”
餐厅的包厢里温度合宜,史乔却频频拿出手帕拭汗,显然是他表示窘迫的一个习惯性动作。
石为琦状若感激地点点头,“史伯伯重情重义,不过是形势所迫,爸爸生前那么多朋友,现在只有您肯见我一见,我哪能不明白?”
史乔从手帕下抬起眼,暗度石为琦神色,“好,好,你明白就好,侄女,做长辈的说一句,你别往心里去”
说道这儿,史乔顿一顿,石为琦笑得愈加灿烂,显出一副虚心领教的姿态。
“启扬名下的这些产业,哪个不是年景凋敝,凭你们欠我们的那些工程款,我要来哪个都是资不抵债,你掂量下度假城的价值,我拿出来的,已经是友情价,言平老弟虽然不幸,但我们两家的友谊长存嘛!”
周兰仪本在一旁默然,听了史乔的话,又是暗自垂泪,史乔忙装出一副失言的懊恼样子,举杯饮尽了杯中酒。
他这番话分明就是恐吓,意在唬住石为琦,让她草草把度假城连房带地赔了了事。
石为琦自然要装出一副被史乔唬住了的样子,她仓皇地举起酒杯,对史乔说:“史伯伯,我以前从没管过公司的事,不过就是混日子,如今仓促上位,真是一团浆糊,什么都闹不明白,方才听了您许多话,真是受益匪浅,我必须敬您一杯。”
史乔呵呵一笑,饮下一口酒去,石为琦却一饮而尽,这才面有戚戚地对史乔说:“说出来不怕您笑话,启扬说是大公司,内部却是家族企业的模式,我虽是沾了父亲的光,却始终是个晚辈,公司里叔叔伯伯一大堆,我话说重了没用,说清了根本没人听,都欺负我是个小丫头片子。”
石为琦说着说着,竟然真的淌下泪来,史乔一眼便看出她的意思,却已经给自己戴了个重情重义的高帽,不能不陪着石为琦演戏,只好好言好语的劝慰。
石为琦趁热打铁,“兑了生态城出去,我当然愿意,但生态城一直由我大伯管理,他拿着当个命根子似的,如今到了变卖家产的地步,第一个拿它出去抵债,我想要说动他,恐怕要费些功夫。”
她边说边观察史乔表情,老狐狸纹丝不动,只是鼓励地望着石为琦,示意她往下说。
“还请您看在我们两家交情的份上,给我一点时间,欠明程的钱,我一定一分不少的还上。”
她不说一定会交出度假城,只说会还钱。史乔不置可否,只皮笑肉不笑地问:“这个期限是多久呢?”
石为琦揣度他的神色,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他必然会有所让步,但一定不能太久,一旦被他回绝,便前功尽弃。
“两个月,九月一日之前,我一定会劝说大伯,给您一个准确的答复。”石为琦端起酒杯,再敬史乔,“这两个月的利息,一定一分不少地轧到明程账上。”
“好。”史乔举杯,痛快应承下来。
石言平是个豪爽之人,当年石为琦逃婚后,石言平与老友们聚会,酒酣耳热之际,总是会伤心地提起石为琦。她当年奔走国外,除了一点现金,就带走一只皮箱,这个昔日养尊处优的女儿,五年来再没向他这个爸爸要过一分钱。
所以史乔早知道石为琦没那么好糊弄,光看她前日在明程宴会上的举止,便知她绝不是风一吹就倒的娇花微草。
但他也是久经沙场的一只老鹰,面对初出茅庐的小家雀,适当的宽容是有必要的,既然戏已经做到这个份上,又何必做痛打落水狗的奸恶之人呢?
回家路上,石为琦马上联络范文清,要她马上查清楚度假城里到底有什么猫腻。
周兰仪边开车边念叨,“要我看就给他算了,史乔和你爸爸的交情一直不错,我们毕竟还欠着人家的钱,他总不至于害我们吧!”
周兰仪平时忙着养育孩子,石言平又不许她出去做事。
这大半年的时间,一直到启扬出事,周兰仪一直提心吊胆,石言平死后,石家更是门可罗雀,昔日的一班亲朋好友全都销声匿迹,周兰仪一肚子苦水没出诉,唯一可说话的大女儿又忙于公司事务,今天见了言辞“恳切”的史乔,自然对他升起几分感激和好感。
石为琦正在脑中转着利息的事,只好敷衍周兰仪,“你当他是什么好人?”
“妈妈,你听他的话,分明是威胁咱们,他说度假城不好,就像是反义词,度假城一定很好,他要占咱家便宜呢!”
为珊抢话,一本正经说道。
为琦转过头意外地看了妹妹一眼,她才十四岁,就能看出史乔的真实面目,比这个年纪的自己还要强呢,不觉脱口夸赞。
为珊板起脸,这几天她一直对为琦冷冷淡淡,还没原谅姐姐呢!
为琦也不以为意,扭过身子,强制地在妹妹头上揉了一把。
为瑄困得迷迷糊糊,却看到二姐低下头,似乎偷偷地笑了。
到家洗过澡,刚舒舒服服躺在床上拿起手机,就看到项逐波发来的几条消息。
内容乏味至极,这个时候发来无关痛痒的消息,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为琦再明白不过,打起精神应付了几句,项逐波突然平地起惊雷。
“我在你家外面,下楼聊聊?”
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为了几寸皮肉,猴急成这个样子,石为琦鄙夷地腹诽。
正好探探他的虚实,石为琦换上一件宽松的卫衣,套上牛仔裤,就要推门下楼去,想了想,还是可汗大点兵,在自己一柜的香水大军中选了一支淡香,这才缓缓走出去。
推开院门,夜色中,一辆黑色奔驰GLS闪着灯停在路边,项逐波果然自己开车,在驾驶位朝石为琦挥手。
石为琦堆起笑容,穿过马路上了车。
“绿丝带的味道,小琦琦真是长大了,越来越有女人味儿。”
运用娴熟的开场白,盯着项氏的名头,他不知招惹过多少女人,石为琦心里一阵恶寒,虽然车里的空间极大,却闷得透不过气来。
于是决定速战速决,石为琦把话往主题上引,“逐波哥不能因为五年没见我就还把我当成小女孩呀,我就要27岁了,五年的时间,真是不短呢!”
项逐波本就和项栩泽面和心不和,自然顺着五年的话头说下去,“都怪我老爹早年惹下的风流债,项栩泽那小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凭他个野种也想娶我们小琦!”
石为琦黯然垂下头,“那个时候不懂事,哪里能预想到今日的艰难,早知道……唉,不说了……大哥如今在做什么呢?”
听出她话里留的口子,项逐波喜笑颜开,忙夸口道:“老三虽是我爸的野种,我爸当年却始终不信他,留个最要紧的投资部给我,他这些年一直想要收权,却一直没得逞,和我比,他还是嫩了点。”
见石为琦仔细听着,并未显出任何怀疑来,项逐波更是得意,手不知不觉地不老实起来,“咱们难得再见,别提这些烦心事,我可是带了好酒,后面宽敞,咱们上后头坐着去。”
石为琦忍住恶心,没挣开这头死猪的猪蹄,款款甜笑道:“好哥哥,你可饶了我吧,刚才已经喝了许多,改天我再陪你喝个痛快。”
“和谁喝的?”项逐波伸出手来,在石为琦鼻子上刮了一下,“谁敢灌我们琦琦的酒?”
石为琦叹一口气,幽幽地说:“还不是为了筹钱,银行催得紧,实在是没有办法,我又什么都不懂,逐波哥,你见多识广,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石家的事,业界没有不知道的,项逐波既然打了石为琦的主意,自然有所准备——石为琦毕竟是商界中人养大的孩子,什么穿的用的没见过,不是一两个包包打发得了的。
“如果我帮了你,又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石为琦抬手按住了项逐波的领口,她腕间点了香水,幽幽香气在项逐波鼻尖荡开,“我能给你的可不多。”
项逐波笑了,在石为琦嘴边吻了吻,侧身取来一瓶酒。
品牌在国内并不常见,是智利一个烈酒的品牌,石为琦在俄罗斯曾见过的,索性坦言:“这酒烈得很,我喝是喝得来,却不肯在这里空口喝,你若不急,就等我改日陪你尽兴,你若着急,我们现在就到我家里去,叫陈阿姨烧几个菜来慢慢喝,她的手艺,你是知道的。”
项逐波笑道:“你这话可当真?”他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这样容易。
石为琦是他们圈子里有名的“烈女”,脾性最难驯的,以前正眼都不瞧他,只和二弟项从远混在一处,如今这么容易就咬上钩来,看来实在急迫。
既然如此,就不怕她跑了,更要把那根套子收紧,让她归了自己,一洗他这些年所受的项栩泽的打压羞辱。
第二天上班,范文清带来的消息还算不错,在她的软磨硬泡之下,将启扬建筑的研发中心加做抵押,银行才终于同意将还款时间延后20天。
而明程那边的计划,暂时还没有探听到,好在有两个月的时间缓冲,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筹到给明程的利息。
项逐波给石为琦的,是外地一家小型银行信贷经理的联系方式,两人相约在一间茶馆会面,细谈之下,石为琦不禁怒火中烧。
这个名义上的信贷经理里通外国,口口声声说的哪是银行放出的款子,分明就是利息极高的民间信贷机构,而它背后的主人,十有八九就是项逐波自己。
简直拿她当傻子一样骗,当她石为琦是和他一样的蠢货吗?也怪自己病急乱投医,明明看项逐波对工作闭口不谈的样子就知道他肚里没货,偏偏存了侥幸心理,真是该死!
再想到昨天被他占了便宜,石为琦胃里一阵阵翻滚,心头火压也压不住,三言两语把人打发了,掏出手机给项逐波打电话。
项逐波正在公司旁边的咖啡馆和女伴一起喝咖啡,接了石为琦“柔情蜜意”的一通电话,把女伴打发走,正喜滋滋地等着石为琦到来,突然头顶一凉,一杯冰咖啡兜头而下。
冰块哗啦啦撞在桌角,又滚到地上去,发出激越的响声,项逐波惊魂未定,一脸诧异地看着石为琦。
周围人的目光纷纷向这边投来。
“臭婊子,你他妈疯啦?”项逐波反应过来,抬手扇了石为琦一个耳光。
石为琦反手打了回去,在项逐波漾着油光的猪头上印出五个鲜红指印,“蠢货,凭你也敢骗我!”
“骗你就骗了,你能怎样?还当自己是什么千金大小姐,我告诉你,你现在就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石为琦又是一掌,项逐波恼羞成怒,又要动手,目光突然向右前方瞥了瞥,瞳孔骤然放大,唬人声势瞬间熄火,抓起西装外套,恨恨道:“好男不和女斗,石为琦,我本好心帮你,可你这臭婊子好赖不分,哼,我等着你被债主逼得跳楼那一天!”
简直是莫名其妙,石为琦把抓起来充当武器的杯子摔回桌上,这才觉出右脸火辣辣的疼,虽然那头蠢猪手劲大,但自己不只打了他两掌,还赏了他一杯咖啡呢!
不亏,不亏!石为琦充分发挥阿Q精神宽慰自己,不顾四面八方向她投来的或是同情或是不解的目光,气定神闲地叫来服务生,点了这间咖啡馆的所有点心。
边吃边从包里掏出电脑来看各类报表,胃涨起来的同时头也又昏又涨,当初和爸爸赌气,偏要十指不沾“启扬水”,如今启扬这一汪清泉成了死水,什么都要从头摸索,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看着看着竟然真被她看出一点猫腻,研发中心向德国预定了几台“一机难求”的精密设备,所费不少,好在尚未出厂,只好先退掉,损失点订金,她再偷偷卖些细软,先还明程的利息要紧。
启扬的建筑材料研发中心是公司的王牌,石言平最引以为傲的存在,山穷水尽也没舍得抵押,如今落在石为琦手里,事事先拿它开刀,真是心酸!
隐隐觉得有一道隐秘的目光看了自己许久,石为琦从屏幕上移开眼,顺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糟糕!竟把隐形眼镜搞得滑片。
石为琦边将隐形眼镜复位,边探询地看向四周,迷蒙中,远处靠窗的位置,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正定定凝望着她。
顶着近五百度的近视眼,看不清那人面目,但身材大概不错,至少肩宽完美,脖子也很修长,石为琦心道,可惜自己正是多事之秋,顾天顾地,就是顾不上漫天纷飞的烂桃花。
一只眼的镜片复位,石为琦眯起眼,这才看清那人面目,霎时一道惊雷在脑中劈开。
那人确实俊美,尤其生着一双深邃幽然的眼睛,在坚毅英挺的眉骨下熠熠生辉,却还不至于帅到惊天地泣鬼神的地步,最起码在阅美男无数的石为琦心中不是,顶多是保三争二的地位。
可能让石为琦心中警铃大作,脑中电闪雷鸣的男人,大概只有他项栩泽一个——这个道貌岸然的败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