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环》偶遇睡神

4、转机

　　与项栩泽四目相对，石为琦不用思考，从他的脸上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忿恨、鄙夷还有想要打死对方的冲动，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项栩泽没有移开眼，依然面色阴沉地看着她，石为琦不甘示弱，怒目回望着他。
　　不用说，刚才自己和项逐波的“斗鸡”场面一定被他看在眼里，他一定得意极了——她现在和项逐波这样的恶心男人搅在一起，仿佛陷入了什么老套情感纠纷似的。
　　没忍住眨了眨眼，石为琦脸上漫起一层红晕，不是羞惭，而是生自己的气，进来的时候怎么就犯了未先观察敌情的兵家大忌，这可是项氏建投证券大楼下的咖啡馆，分明是进了他的地盘。
　　可冷静下来想，哪怕事先看到项栩泽，也不太能一眼看得出来。
　　初见他还是清大数学系一个内向沉静的穷学生，被妈妈找来给执意参加国内高考的自己补习功课，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项氏的实际掌权人，生杀大权在握，每天过手的是千亿的资金流转，自然气场全开，凌厉非常了。
　　于是原谅了自己的“疏忽”，石为琦把视线重新移回电脑屏幕，渐渐将注意力聚拢在财务报表上。
　　一阵熟悉的薄荷香味窜入鼻尖，混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十分悦人，石为琦对气味最是敏感，下意识地抬起头，项栩泽正从身边经过，他没穿外套，只穿一件裁剪合宜的衬衫，衬得宽阔的肩线笔直，袖子微微卷起，银色腕表大小恰到好处地拢在腕骨，显出肌肉线条优美的小臂来。
　　不仅是败类，还是个典型的斯文败类！
　　石为琦更坚定了心中的想法：什么审美品味，什么从小到大的艺术熏陶，都是销售唬人的话罢了，只要有钱又肯上心，“土鳖”套上奢牌定制小马甲，也能闪亮时尚秀场。
　　彼时的项栩泽还叫沈泽，每周日来家里给自己补习数学和物理。
　　记忆中他总是穿一件白衬衫和深蓝色牛仔裤，补课从夏到冬，历时大半年的时间，他总是穿这两件，秋天在外面套一件卫衣、再冷些就套一件棉袄，洗得干干净净，却实在旧旧的。
　　唯一不变的就是爱吃薄荷糖，因此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气，每每和他并肩坐在书桌前，交谈讲解中，缕缕香气从他的唇齿间流转，几乎构成了石为琦对这位“老师”的所有印象——一个干净清新的人。
　　哪知他会是项穹宇的私生子，这样不光彩的身份，又做出那种为人所不齿的事。
　　石为琦的心绪麻线一样团起，索性关了文档，在网页搜索起项氏证券的消息来。
　　「“对赌”大获全胜，项栩泽进一步赢得项氏证券控制权」
　　「项氏建投证券“换帅”风云，项栩泽赢董事会关键选票，其父创始人项穹宇或将抱憾出局」
　　「豪门疑云，深度解密被“流放”的私生子如何逆风翻盘」
　　「项氏建投连遭厄运，继其子项从远重病换肾，创始人项穹宇亦病染沉疴」
　　网上的消息杂乱无章，不过是老调重弹，唯一的新鲜事就是项氏启动收购这几年因为贿赂丑闻而一蹶不振的文升证券，网上的资料披露，因为垄断法规的限制，收购目前卡在第二次审查的关键阶段。
　　看了看屏幕上方的时间，已近下班时间，石为琦依次关掉网页，无意中点开一条营销号曝出的引人眼球的小道消息：「天有不测风云！昔日贵公子竟因身体原因萌生遁世之念，项氏二公子有意在城郊佛寺剃发出家」
　　石为琦的心骤然收紧，手颤抖着滑向触控板，密密麻麻的文字映进眼中，却怎么也读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也要赶“京圈佛子”的时髦了？
　　小编“贴心”地附上一张图片，偷拍的图片里，正抬脚迈下石阶的人物相貌模糊，只是高高瘦瘦的体型有几分项从远从前风流倜傥的样子。
　　可石为琦却瞬间认出了他，从记事起就玩在一处的人，几乎是看着他从一个小男孩长成了男人，就算他化成灰，石为琦也认得。
　　不觉抬手探向屏幕，一叶、一花，一石从指尖徐徐掠过，直到触到项从远模糊的脸，他似乎瘦了许多，不像病重时那样青白浮肿了，不管怎么样，他总算还活着，石为琦鼻尖发酸，却忍着不让泪沁出来，口中喃喃道：“小远哥，如果你没有生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现在该多好，我们该多好？”
　　范文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省里老同学的嘴里撬来零星一点信息，本市一直规划建设贯通铁路、公路的城际交通枢纽，已经进入最后的选址阶段，极大概率建在启扬休闲度假区的地界上。
　　对于这片休闲度假区，当年石言平投建时的野心极大，因此拉来相交多年的项穹宇做共同开发人，为了向地产这种非金融实体项目注资，项氏甚至依据法规开设了另类投资子公司。
　　无奈项从远病重，两家因婚姻决裂，项穹宇中途愤而撤资。石言平百般筹措，才终于将度假城建成，却也因此忍痛将许多项目撤掉，休闲度假村就成了现在平平无奇的模样。
　　石为琦皱眉，追问道：“具体什么时间可以定下来并对外公布？”
　　范文清问难地摇头，“很难知道，让他说出这些已经是强人所难，再问就真的过界，人家老婆孩子热炕头，我不能害他。但我看他口风，最迟也就是10月。”
　　石为琦点头不语，思索良久，砰得一拍桌子站起来：“我们就赌这一把，一定要撑到那时候，只要有一注活水引进来，启扬就能活！”
　　范文清欣赏地注视着石为琦，这姑娘比她年逾五十的老子还有魄力些，自己的精神也不觉为之一振，继续汇报下面的消息。
　　“还有一件不错的事，我们的研发中心烧掉上亿的经费后终于拿出了成果，虽只是个雏形，但看他们拿上来的报告，应该是胜利在望，如果能搞定这个应用于极寒条件下的纳米涂料，我们就是独家专利，在明年初东北地区的国建项目上有极大的中标可能。”
　　石为琦笑道：“胜利在望就是还有失败的可能，他们现在把这个消息露出来，目的还是经费吧？”
　　石为琦果然聪明，范文清不免也跟着笑了：“当然还是钱的问题，我们现在是骑虎难下。”
　　石为琦显出凛然的神气：“一亿都花出去了，还差这两百万吗？我砸锅卖铁也给他们凑齐，让他们放手一搏去吧！”
　　自从坐镇启扬，石为琦时常觉得自己哪里是个商人，分明是个赌徒，一骰子掷出去，祸福皆由天。
　　“砸锅卖铁？”范文清摇摇头，凡是值点钱的东西，不是卖了就是抵押了，这几年在A市置下的几处房产、理财投资，连名下的几辆车都转手了，包括石为琦大学时石言平送她的一辆魅影，除了变卖公司资产，启扬哪里还有锅好砸？
　　“小琦。”范文清显得有些为难，“当初你和项栩泽的事……如今整个A市A省，谁不知给项家几分面子，就算他一句话不说，想打压咱们上他那里邀功的就不知道有多少了，要不，你想办法转圜转圜？”
　　范文清嗫嚅着说了些项栩泽的近况。她是个明眼人，又是八面玲珑的消息通，以项栩泽如今的身价，这么多年都不结婚，身边更是连个女人的传闻都没有，很难不让人揣测是对石为琦旧情难忘，她知道不该，可也不能不开口劝她：
　　“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既然选择回来，选择坚持，就要做有用的事，琦琦，你明白吗？”
　　石为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暴起，又把桌子拍得砰砰响，“这个卑鄙小人，怎么我就总是被他逼到墙角，总有一天，我要给他点厉害瞧瞧！”
　　“？”范文清在心里苦笑，以现在各自手里的筹码，还能有这么一天吗？
　　石为琦从L形办公桌后走了出来，“姐，我给你发了一份文件，你检查看有没有错误，让小王打印出来，盖上公章。”
　　又低头看表，“时间还早，一会儿咱们去研发中心做监工，两百万也是钱，不能让他们打了水漂。”
　　在研发中心转了一圈，石为琦的心放回肚里，更生出一定要给他们凑出经费的万丈豪情，这个项目就差临门一脚，无异于天降甘霖，是启扬期盼已久的一汪活水。
　　可如今研发中心的“甘霖”还没落下来，天上却又要下大雨了，今夏的雨水真是多得出奇，说不定是个好兆头！
　　石为琦赶忙让范文清去学校接孩子，让新来的司机载着自己前往东城的商务会所。
　　据好友叶青青的现报，项栩泽今晚要在这所会所里会见帮他进行收购反垄断谈判的法律和财务团队。
　　石为琦为人向来傲娇张扬，虽也有一帮朋友，却都是她所喜欢的至情至性的人。
　　至情至性就像是一柄双刃剑，好处显而易见，坏处就是大部分人都不太靠谱，学的都是哲学艺术这类阳春白雪的专业，能在成年后挑起家里生意的几乎没有，朋友遭难时，除了能陪着洒几滴热泪，别的一概免谈。
　　但要论起生活享受，这些人个个都是行家里手。
　　托她们查明白某个会所的招待名单，实在是小菜一碟。
　　东城的会所多建在望峰山上，车子沿着山道缓缓而上，黑压压的云低得似乎要将人吞噬，今晚注定将有一场暴雨。
　　会所外围是一片小花园，显然经过精心打理，簇簇鲜花在晴日里看来必定十分喜人。
　　花间一条白玉卵石铺就的石子路，通向黑暗中一座红砖砌成的三层小楼，小楼灯火通明，项栩泽的会议大概已经在进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