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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雷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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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晓梦用房卡刷开门,这是个套房。
刚一进去,她就脱了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而等着被她穿上的拖鞋孤零零地留在了门口。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新的一次性拖鞋,放在裴润今脚下,说道:“新的,给你。”
说完她踉跄几步跌进大床上,大咧咧地趴着。
好像累得狠了。几息后,她才翻过身来。
裴润今正换好了鞋子往里走,屋内的陈设是宾馆统一的样式,空荡荡的,少了家的温馨。
“水在那儿,新的洗漱用具在柜子里,”庄晓梦指着屋内的摆设,介绍给裴润今。
“新的睡衣和新的衣服都在左边的柜子里,你待会儿洗了澡换上就行。”
一通折腾后,她们身上都出了汗,粘腻腻的。
很不舒服。
裴润今说行,你先洗我先洗?
庄晓梦说你先吧,我躺会儿。
裴润今拿了换洗衣服后就去洗澡了,这酒店按理说隔音很好,但水淋声中她总是听见一个女声呜呜咽咽地在哭。
水流从裴润今的头顶倾泻,洗发水的泡沫流过她的面庞。
洗发水的清香把今晚所有沉闷的气息,和她不可告人的晦暗心思一并洗去了。
因为白天刚洗过,她简单冲了个凉。
裴润今刚关上淋浴,淅淅沥沥的水声停下了,那呜呜咽咽的哭泣声顿时放大了。
这一次她听出来,哭声就在房间里。
是庄晓梦在哭。
裴润今不紧不慢地擦干净身子,对外面的哭声充耳不闻,她又拿着毛巾顺着头发仔细擦拭,把水分擦干。
她的头发又厚又长,哪怕是在这么热的天,等它自然干都得几个小时,还不如用吹风机,干得快一点。
吹风机喧嚣的动静盖过那哭声,等她吹好头发,外面已经没了哭声。
裴润今知道是时候出去了。
卫生间和庄晓梦的房间还隔了一扇门,她从门后走出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帝都的夜景。
庄晓梦房间的窗户很大,夜景一览无余。
她背对着裴润今趴在床上,从手边的抽纸盒里抽出纸来,擤了鼻涕往地上一扔,地上四散的纸团不少,裴润今躲避着纸团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她床边坐了下来。
窗外楼宇林立,她们在的房间高到看不清地面上的人。
本以为进入到了暂时可以安宁的居所,不想心碎的姑娘带回来许多眼泪,把安宁变成了悲伤。
庄晓梦还在流泪,静静地哭。
她已经没有力气哭出声音了。
她哭了一身汗,头发湿哒哒地贴在她脸上和脖子上,裴润今把头发为她拨开,“晓梦。”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痛哭的人从无边的悲痛中抬起头来,庄晓梦不明白,为什么一声关切的呼喊就能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
刚刚让她感到悲哀的画面一次次在脑海中浮现,每想到一次,她就大哭一阵,终于刚才她把这份委屈哭尽了,感觉到不想再哭了。
可是她感觉到脸颊上又落下温热的液体,比之前的眼泪还要热。
没有人关心的时候,她还没有这样难过。
她只是觉得心里难受,所以任由自己哭。
可是当有人关心她,她忽然觉得委屈。
泼天的委屈,像刀子一样一遍遍刮着她的心,可都是她自找的,她愿意的,又委屈什么呢?
庄晓梦心里一阵绞痛,她抽泣地说:“我没事,我就是太难受了,别问,别问,让我哭吧,哭完了就好了。”
“我觉得太不值了,今今,”她抓住裴润今的手腕,“我知道你是什么打算,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觉得自己有什么不一样。但是你玩不过的。”
她握住的手腕,和她一样的纤细,难道她和她要迈进同样的命运里么?
庄晓梦闭了闭眼:“我也没有立场劝你,我自己都……如果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守住心,不然太痛了。真的太痛了。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画面,我想忘,又不敢忘......”
裴润今动容地抱着她,没有说话,她能说什么呢。
她不觉得自己是特殊的,也没想过要赢。
况且,赢与输,只看天命偏向哪一方。
庄晓梦因为喝了许多酒,又嚎啕大哭了很久,导致大脑有些昏沉。
平日里被她压抑的情绪全都爆发出来,这使得她有许多话想说。
她对裴润今提起她的过往,她是龙凤胎里面的姐姐,在这之后父母又生了两个弟弟。
她家是属于很普通的那种人,父母是普通上班族,没有太高的文化,在大都市里毫不起眼,四个孩子让家里生活得很拮据。
在她初中的时候,最小的两个弟弟也要上学,压力突增。
父母就不希望她读书了,她这个年龄已经可以找份工作了,同时可以相看着男人,等她再大点就可以结婚。
庄晓梦不愿意就这样下去,这种一眼望到头的人生,她不愿意。
和她一起出生的大弟弟也不同意,说如果姐姐不读书他也不读了。
以此相要挟,最终她才得以继续读书。
但是姐弟俩要在假期打零工赚钱,不然家里实在负担不起。
一直到他们高考,大弟弟没考上高中,去打工了。
赚的钱三分之一给姐姐当生活费,另外的三分之二给家里和用来当他的生活费。
庄晓梦成绩好,选志愿都填的远远的。
她不恨父母,不恨家里有那么多孩子,只是她想逃出家庭这双想要捂住她眼睛,扼住她鼻喉的手。
庄晓梦不敢回头,所以在拿着录取通知书,拖着行李到帝都的那一天,她发誓再也不要回去。
故事讲完了,讲故事的人停下了哭泣。
她眼睛肿得像核桃大,脸上还有斑驳的泪痕。
庄晓梦靠在床头,问:“你呢?”
她没有告诉裴润今是怎么认识叶飞卿的,那是后来的故事了。
裴润今看着窗外,楼下的车河川流不息,每个人都有来处,有将要抵达的目的地。
关于她的来处,裴润今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简单地说道:“我有个弟弟。我家就两个孩子。”
裴润今说得简略,庄晓梦理解成她家庭幸福,只有两个孩子,羡慕地说道:“两个孩子,多好啊。经济压力小。”
“是没有你家的压力大。”裴润今说。
她不太想聊这个话题,就问道:“很晚了,你还不去收拾一下?”
“马上,马上。”
庄晓梦起身去了浴室。两个人结束了这个话题。
夜里,庄晓梦睡不着,她穿着宽大的白色睡裙从床上起来,拿了自己的枕头,踮着脚走过小过道,进了裴润今房间。
庄晓梦走到床边,碰碰裴润今的胳膊:“你睡了吗?”
裴润今还没有睡着,说道:“没呢,怎么了?”
庄晓梦像是得到了首肯,把手里的枕头放在裴润今的枕头旁边,然后也躺了下来,两个姑娘同床共枕。
她说:“我一个人躺着害怕,不敢睡。”
裴润今翻身面向她,手搭在她冰凉的胳膊上,她知道强烈的情绪不会这么快就缓过来,所以很有耐心地轻轻拍着她的小臂,安抚着庄晓梦今天的噩梦。
她说道:“那就一块儿睡吧。”
庄晓梦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天花板上的灯是暗的,屋里只有点点城市的亮光。
她睡不着,突然出声问道:“今今,你明儿还回宿舍吗?”
“可能吧,不能总呆在这里。”
“你跟我一块呆着吧,我也没地儿去。”庄晓梦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褪去了白日的假装,这是她最真心的时刻,“谢谢你没有安慰我不要哭,而是让我痛痛快快地发泄出来。”
她很感谢裴润今没有揭穿她的狼狈。
裴润今困得不行了,这样聊下去她自己的情绪也快崩溃。
她盖住庄晓梦哭肿的眼睛,催促道:“凌晨两点了,快睡。”
为什么不安慰,因为她曾经也这样绝望地痛哭过。
很多次。
裴润今过上了米虫生活,每天足不出户,饭菜就被送到门口,吃饱后就刷手机看电视。
庄晓梦自从哭过后,像是被伤了元气,一连几天都躺在床上,饭也吃的很少,情绪非常低落。
裴润今问过她自己能帮到她什么吗,她摇摇头,说你在这里陪着我就是最大的帮助了,不然她一个人待着会乱想。
裴润今百无聊赖地打开了微信,那一年微信刚刚出来,还没有成为主要的社交工具。
她们因为新鲜注册了账号,号里躺着几个大学同学。
放了假,大家都挺安静,忙着现实中玩耍,没有相互发消息。
她懒懒地靠在沙发上,居然感觉到十分无聊。
她感叹这种生活再过下去真的会变胖的。
然后她随手点开朋友圈,林梧她们两个去爬了某某山,发朋友圈吐槽人真多。
她点赞,评论说在空调屋真舒服。
再往下看,朋友圈里也没新鲜的事情了。
不多时,林梧回复她:“小心变成僵尸。”裴润今看见笑了一下。
她又打开微博,推荐里是叶飞卿刚刚更新的动态,他去打高尔夫了,还发了一张合照。
她在照片里没有找到李承传。
忽然想要找一找李承传的账号,可是扒拉来扒拉去,也没有找到。
她又把手机合上,什么都这么无聊,还是看琼瑶剧吧。
假期最后一天,庄晓梦倏地从床上激动地跳起来,连拖鞋都没穿好,只穿着一只就跑过来对裴润今说:“今今,咱们出去玩儿啊!”
此时她面色红润,容光焕发,哪里还有此前的沉闷。
裴润今不用猜都知道是因为什么,她说道:“你和叶飞卿和好了?”
庄晓梦嗨了声,不以为然道:“两个人在一块哪能不吵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过去了就好了。龙子叫咱出去玩呢。”
“谁是龙子?”
“叶飞卿啊,他家里给他取的小名。”
“哦,”裴润今说,“那他的二哥哥叫什么?”
“你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庄晓梦眼光一凛,冒着看透一切的威光,只是分秒间,她又轻快地笑了,介绍起了李承传,“他叫李承传,传承倒过来就是。龙子没怎么提过他,他也不怎么去这些场合,我见他的次数也不多,不了解,都是听说。”
庄晓梦想到刚才叶飞卿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在床上趴着打盹,刺耳的铃声把她惊醒。
她心里有数,每次闹别扭叶飞卿都是在几天后才联系她。
这次也不例外。
叶飞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语气轻松愉悦:“梦梦,假期最后一天,最后的狂欢了,晚上出来玩啊。”
庄晓梦不傻,这是个给她的台阶,她问道:“去哪儿?”
叶飞卿说某某地,又添了句,“把你那个朋友带来。”
“明天就开学了,叫人家干嘛?人家三好学生。”
叶飞卿笑道:“我送李二个人情,也送这姑娘一个青云梯,这姑娘上不上道是她自己的事儿。”
庄晓梦回过神,问裴润今:“柜子里有我不少裙子,都是新的,你看看你想穿哪个?”
裴润今仰头倒在沙发上,想着要不要去。
她挠了挠头,明天就要开学了,不能再玩到凌晨。
所以她打算拒绝。
庄晓梦却先一步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嘴里说道:“叶飞卿说要带你一起去。我看八成呀,李承传也在。”
被推着去卫生间洗漱,裴润今回头疑惑地问:“为什么?”
“叶飞卿要借花献佛呀。”庄晓梦说,“这么和你说,这一圈人,没有一个是不巴结李承传的,他不找事,事都上赶着找他。去嘛,碰一碰运气。”
去吗,为什么去?庄晓梦兴高采烈的神情她看在眼里,明明前一秒还心痛得病恹恹的,心交付出去了,代价未免太大。
不去吗?她又想到凝视着她的那双眼。也许他不在,也许她不会重复庄晓梦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