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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命如丝悬 风雪压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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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压城。
顾家内院的灯火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长廊尽头一片昏白,天地仿佛都被雪吞没,只余下刺骨的冷。
顾行止离开时,没人敢拦。
“断念”反噬和妒念的扰心,几乎将他整个人撕裂,他却仍强撑着走出了院门。黑色衣摆被风卷起,踉跄的背影很快没入雪幕之中,像一滴血落进冰海,再也寻不见踪迹。
屋内安静得可怕。
只剩雪绮花与沈若棠。
炭火将熄未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药气与血腥味。雪绮花靠在榻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细弱,每一次起伏都像在强忍剧痛。
沈若棠半跪在他身前,紧紧抱着他。
像抱着自己此生唯一不肯放手的东西。
她的手一直在发抖,却仍拼命替他暖着冰冷的指尖。
“还疼吗?”
雪绮花轻轻摇头,唇边勉强勾起一点笑意。
“好多了。”
可他声音虚得厉害,尾音发颤,根本不像“好多了”。
沈若棠眼眶发红,刚想再说什么,长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一下。
一下。
缓慢,沉稳。
却让人后背发寒。
沈若棠骤然抬头。
不是暗卫。
不是族老。
而是——顾太太。
门被推开时,寒风卷着雪沫灌进屋内,烛火猛地一晃。
顾太太独自站在门口。
她披着深色狐裘,眉目端庄温雅,像一尊供在高门里的玉观音。
可谁都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狠。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最后落在沈若棠抱着雪绮花的手上。
那一瞬,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厌恶。
像看见了什么肮脏东西。
可她没有发怒。
甚至还淡淡笑了笑。
“顾行止不在了,是吗?”
声音温和得近乎慈悲。
沈若棠下意识挡在雪绮花身前,眼神警惕。
“你来做什么?”
顾太太缓步走进屋内。
鞋底踩过地面,发出轻微声响,像一把钝刀一点点磨在人心上。
“我?”
她轻轻拂去肩头落雪。
“我什么都不做。”
“只是来提醒二位一句——顾家有顾家的规矩。”
沈若棠冷冷看着她。
顾太太却像没察觉到她的敌意,语气依旧平静。
“外客,不得留宿内院超过三日。”
“外客,不得涉足顾家禁地。”
“更不得——与顾家主事之人私相牵连。”
最后一句落下时,她目光缓缓停在雪绮花身上。
“你是外客。”
随后又看向沈若棠。
“她也是。”
空气瞬间冷了下去。
沈若棠咬牙:“你想赶我们走?”
“是。”
顾太太答得毫不掩饰。
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因为你们本就不属于这里。”
她语气始终很轻,却有种高高在上的冷漠,仿佛她不是在驱逐两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在清理不该存在的污秽。
“况且——”
“顾行止如今不在。”
“你们更没有资格继续留在顾家。”
沈若棠气得眼睛都红了。
“阿雪现在这样,你让他怎么走?!”
顾太太淡淡抬眸,望向窗外。
风雪呼啸。
天地苍白。
“那是你们的事。”
“不是顾家的事。”
她停顿片刻,眼神终于露出锋利寒意。
“你们若不离开,我便让整个北京城都知道——”
“两个外人擅闯顾家内院,扰乱规矩。”
“到时候,自有巡事房来处理你们。”
沈若棠脸色骤白。
巡事房是什么地方,她太清楚了。
那是顾家最阴暗的一把刀。
进去的人,几乎没有完整出来的。
雪绮花忽然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冰凉。
“若棠。”
沈若棠猛地低头:“阿雪?”
雪绮花看着她,眼底很安静。
“我们该走了。”
“……什么?”
沈若棠几乎不敢相信。
雪绮花轻轻笑了笑,苍白得像雪里一碰即碎的花。
“我们本来……就不是顾家的人。”
“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不想再连累顾行止。”
顾太太听见这句话,终于露出一点满意神色。
她知道。
她赢了。
沈若棠却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可你现在根本走不了!”
雪绮花抬手,轻轻碰了碰她泛红的眼尾。
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你扶我。”
“我能走。”
沈若棠死死咬住嘴唇。
她知道,雪绮花一旦决定的事,从来不会回头。
可她更知道——
他现在这副身体,出了顾家,几乎等于送死。
顾太太已经转过身。
“既然决定离开,就尽快。”
“顾家不留外客。”
她语气淡淡。
“尤其是不知分寸的外客。”
雪绮花撑着榻边,艰难站起身。
可刚起到一半,胸口骤然一痛,他闷哼一声,身形几乎摔下去。
“阿雪!”
沈若棠慌忙抱住他。
雪绮花靠在她肩上,呼吸急促,额角冷汗瞬间浸透。
可他还是低声道:
“我没事。”
沈若棠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这个样子还说没事?!”
雪绮花只是轻轻笑。
那笑意太淡,像风一吹就散。
“至少……还活着。”
一句话,听得沈若棠心脏狠狠一缩。
她再说不出半个字。
只能扶住他,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好。”
“我带你走。”
两人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雪绮花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体摇摇欲坠。
沈若棠几乎是拼命撑着他。
顾太太站在门边,冷冷看着他们。
像在看两个被驱逐的失败者。
风雪扑面而来。
刺骨寒意瞬间灌进四肢百骸。
沈若棠下意识抱紧雪绮花。
可就在两人即将走出院门时——
顾太太忽然开口。
“雪绮花。”
雪绮花脚步一顿。
顾太太看着他的背影,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你以为离开顾家,就算逃出生天了吗?”
雪绮花呼吸微滞。
沈若棠猛地回头。
顾太太缓缓道:
“你是不是忘了——”
“你是顾家试药人的后代。”
风雪忽然静了一瞬。
沈若棠脸色骤变。
“什么意思?!”
顾太太却不再看她。
她只盯着雪绮花,目光像一条冰冷的蛇。
“你身上的毒,从出生起就没断过。”
“这些年若没有顾家压制,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今天?”
雪绮花指尖微微发颤。
顾太太轻轻一笑。
“离开顾家。”
“你活不过三个月。”
沈若棠如遭雷击。
“不可能——”
“你骗我!”
顾太太却只是淡淡拢袖。
“信不信,由你们。”
“走吧。”
“走得越远越好。”
“只是希望三个月后——”
她微微一顿,笑意更深。
“你别死在外面,脏了顾家的名声。”
话音落下。
门“砰”地一声合上。
彻底隔绝了最后一点灯火。
只剩风雪漫天。
沈若棠扶着雪绮花站在雪里,浑身发冷。
可真正冷下去的,却是心。
——活不过三个月。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狠狠钉进她脑海。
风雪越来越大。
顾家高墙渐渐隐没在白茫茫夜色里,像一头沉默而巨大的怪物。
沈若棠咬紧牙,将雪绮花背到背上,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雪深得几乎没过脚踝。
每走一步,都艰难无比。
可她不敢停。
她背上的人太轻了。
轻得让人害怕。
雪绮花额头抵着她肩窝,呼吸很浅,像随时都会断掉。
“若棠……”
他声音轻得快被风吹散。
“放我下来吧。”
“你撑不住的。”
沈若棠眼泪混着雪往下掉。
“你闭嘴。”
她嗓音发抖。
“你敢死,我就陪你一起死。”
雪绮花怔了一下。
良久,他极轻地笑了。
可那笑意里却藏着浓重疲惫。
“傻姑娘……”
风雪呼啸而过。
沈若棠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跪进雪里。
雪绮花被颠得闷哼一声,胸口剧烈起伏。
“阿雪?!”
沈若棠吓得脸都白了。
雪绮花忽然死死抓住她衣襟,指节苍白得毫无血色。
“……毒……”
他呼吸骤乱。
“发了……”
沈若棠脑子“嗡”地一下空白。
下一瞬,她几乎疯了一样抱紧他。
“不会的……不会的……”
“你撑住……马上就下山了……”
可雪绮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像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咙。
每一次喘息,都像从血肉里硬生生撕出来。
他浑身开始发抖。
冷得厉害。
“若棠……”
“我好冷……”
这一句话,几乎瞬间击溃了沈若棠。
她死死抱着他,拼命替他挡风。
“我在……”
“我在这里……”
“你别睡……求你别睡……”
雪绮花睫毛颤了颤,像真的快撑不住了。
沈若棠终于哭出声。
“雪绮花!”
“你听见没有?!”
“你不能死!”
“你死了我怎么办?!”
风雪声里,她声音都碎了。
雪绮花缓缓睁开眼。
那双向来温柔平静的眼睛,此刻已经失了焦距。
可他看着的人,始终只有她。
“若棠……”
他轻轻叫她名字。
像最后一点力气都耗在这一声里。
沈若棠眼泪不停往下掉。
“我在……我一直在……”
雪绮花抬起手。
似乎想替她擦眼泪。
可手抬到一半,便无力垂落。
“别哭……”
“我舍不得……”
一句话。
彻底让沈若棠崩溃。
她将他死死抱进怀里,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
“我不哭……”
“你活下来……我就不哭……”
“我带你走……”
“我们离开顾家……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
雪绮花靠在她怀里,呼吸越来越弱。
却还是轻轻笑了。
“好……”
“你带我走……”
风雪无边无际。
天地之间,只剩她压抑不住的哭声,与他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呼吸。
而这漫长绝望的一夜——
不过只是三个月期限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