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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心火初燃 风雪将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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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将歇,烛火却愈发摇晃。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血气,混着药香与寒意,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顾太太站在榻前,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一切——
沈若棠半跪在床边,满身血污,死死抱着刚刚醒来的雪绮花;而顾行止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像是魂魄被人硬生生抽走了一半。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于是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惊怒都被压进眸底,只剩一种锋利到极致的冷静。
她抬起头,看向顾行止。
目光如刀。
“行止。”
她缓缓开口,“你以为……我想杀他?”
顾行止呼吸一滞。
顾太太却一步一步逼近,声音越发冷。
“你以为我愿意动他?”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他是什么心思?”
空气骤然死寂。
顾行止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若棠怔住。
雪绮花微微抬眼,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眸光却沉了下去。
顾太太冷笑了一声。
“我当然知道。”
“你看他的眼神,你护他的样子,你为了他失控到连顾家的规矩都不要——”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雪绮花与沈若棠交握的手。
“如今,我又看到了你最不愿承认的东西。”
顾行止的脸色骤然阴沉。
“太太。”
他的声音低得发寒,“闭嘴。”
可顾太太却像终于撕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怎么?”
“你怕了?”
她盯着顾行止,一字一句,像刀子慢慢剜进骨头里。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你以为你对他……只是怜惜?”
顾行止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骨节发白。
沈若棠怔怔看着他,心口忽然发冷。
顾太太却笑了。
那笑意冰冷而尖锐。
“你不敢承认,是吗?”
“你不敢承认——你早就对他动了心。”
“你更不敢承认,如今看见他抱着别人,你嫉妒得快疯了。”
“住口!”
顾行止骤然厉喝。
声音像猛兽失控前最后一声压抑的低吼。
可顾太太却越发逼近。
“你怕承认,因为你知道——”
“一旦承认,你就再也收不住自己。”
顾行止呼吸彻底乱了。
胸腔像被什么狠狠撕开。
他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顾太太,比他自己还看得清。
雪绮花静静望着他。
而沈若棠,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屋内的空气一点点凝滞。
顾太太却冷冷开口:
“所以,我必须除掉雪绮花。”
“因为他是你的弱点。”
“也是整个顾家的祸根。”
她盯着顾行止,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短痛,总好过日后万劫不复。”
那一瞬——
顾行止眼底最后一丝克制,终于断了。
他缓缓抬起手。
刀锋出鞘。
“锵——”
寒光骤亮。
烛火映在刀身上,像一线从深渊里劈开的雪色。
顾太太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半步。
可下一瞬,顾行止已经逼至她面前。
刀尖直抵她喉间。
冰冷锋锐的寒意,逼得她呼吸骤停。
“太太。”
顾行止开口。
声音低沉、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却压着滔天杀意。
“你再往前一步。”
“我就让你死在这里。”
顾太太强撑着冷笑。
“你不敢。”
顾行止忽然抬手。
“唰——”
刀锋擦着她鬓边掠过。
一缕乌发无声坠地。
顾太太瞳孔骤缩。
整个屋子彻底静了。
顾行止缓缓抬眼。
那双眼里,再没有往日半分温和。
只有冰雪压城般的冷。
“我若真想杀你——”
“你现在已经没命了。”
他说着,再往前一步。
刀尖稳稳压在她锁骨上方。
只需再深半寸,便能穿喉。
顾太太终于变了脸色。
顾行止低声道:
“你知道‘断念’吗?”
她呼吸猛地一滞。
顾家秘术——断念。
那不是毒。
而是一种极狠的杀招。
刀入皮肉不过三分,气血便会逆乱,经脉尽断。
半刻昏厥。
三刻毙命。
顾行止手腕微沉。
刀锋轻轻压下。
顾太太脖颈瞬间渗出一线血珠。
“太太。”
他一字一句,像从齿间碾出来。
“你若再敢动阿雪——”
“我会让你亲自试试,什么叫断念。”
窗外风雪呼啸。
屋内杀意翻涌。
顾太太终于第一次真正后退。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
顾行止不是在威胁她。
他是真的,想杀人。
——
长廊外的暗卫尽数撤去。
风雪渐远。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可那安静,却压得人心口发疼。
雪绮花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沈若棠跪坐在他身边,手上还沾着他的血。
她的肩在发抖。
可握着他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顾行止站在不远处。
像被整个世界遗弃。
雪绮花缓缓抬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沈若棠的脸。
“若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却让沈若棠瞬间红了眼。
“你为什么……这么傻?”
沈若棠死死咬着唇。
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因为你要死了。”
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不能让你死。”
雪绮花怔住。
那一瞬,他眼底像有什么东西骤然裂开。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人。
有人怕他。
有人利用他。
有人想毁了他。
却从来没有一个人——
愿意为了他拼命。
他缓缓抬手,想替她擦眼泪。
可手刚抬起,便无力坠落。
沈若棠立刻扶住他。
“别动!”
她慌得声音都在发颤。
“你现在不能乱动!”
雪绮花看着她,眸色一点点深下去。
“若棠。”
“你刚刚……用了醒血?”
沈若棠身体骤然一僵。
顾行止也猛地抬头。
醒血之术,以命换命。
耗的是寿元。
雪绮花盯着她,眼底第一次浮现怒意。
“你知不知道——那会折寿?”
沈若棠咬着唇。
“我知道。”
“知道你还敢用?!”
雪绮花呼吸骤乱。
沈若棠忽然抬头,眼泪猛地砸下来。
“可我不救你,你就死了!”
她终于崩溃。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我做不到——!”
声音破碎得像被风雪撕裂。
雪绮花彻底怔住。
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从未有人为了他哭成这样。
从未有人为了他不顾性命。
更从未有人……
愿意折寿救他。
他缓缓捧住她的脸。
怀中的人还在轻轻发抖,替他续命后的身子虚弱得厉害,咳意压都压不住,连窗缝里漏进来的一丝寒风都受不得。
烛火摇曳。
昏黄光影落在她肩头时,他忽然看见——
她鬓边竟添了几缕白发。
雪绮花的呼吸猛地一滞。
像有人拿刀,狠狠剜进了他的心口。
他指尖冰凉,落在她脸上时,却轻得近乎颤抖。
“若棠……”
“你这样……”
“我会怕。”
沈若棠愣住。
“怕什么?”
雪绮花闭了闭眼。
声音低哑。
“怕我死了……”
“你也会跟着不要命。”
沈若棠眼泪落得更凶。
“那你就别死。”
她抓住他的手。
像抓着最后一点光。
“你活着,我就活着。”
“你若死了……”
她声音忽然轻了。
轻得像绝望。
“我也不想活了。”
雪绮花心脏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他像终于被什么彻底击中。
他低头望着她。
眼底翻涌的情绪越来越深。
危险,又炽烈。
“若棠。”
他的声音低哑得像火。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我会忍不住。”
沈若棠怔怔看着他。
脸颊一点点烧红。
“忍不住……什么?”
雪绮花缓缓靠近。
呼吸落在她耳边。
“忍不住想要你。”
空气瞬间滚烫。
沈若棠心脏狠狠一跳。
顾行止站在不远处,脸色瞬间惨白。
像有人拿刀,狠狠剜进了他的心口。
他偏过头。
喉结滚动。
眼底压着无法言说的嫉妒与痛苦。
——
半晌。
顾行止终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床边,低声道:
“若棠,让我替阿雪看看脉。”
沈若棠犹豫片刻,还是让开。
顾行止坐下。
手指搭上雪绮花脉门。
片刻后,他眉头越皱越紧。
“你的脉象很乱。”
雪绮花淡淡笑了笑。
“我知道。”
顾行止眼眶忽然发涩。
“阿雪。”
“对不起。”
雪绮花看着他。
目光很静。
“你不是故意的。”
“可我差点害死你。”
顾行止声音低得发颤。
雪绮花轻轻笑了。
“你现在知道了。”
那笑意并不责怪。
却让顾行止胸口更疼。
他闭上眼。
半晌,才低声开口:
“以后不会了。”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雪绮花望着他。
沉默良久。
忽然轻声道:
“行止。”
顾行止抬头。
雪绮花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若真想护我。”
“就别再逼若棠离开。”
“也别动她。”
顾行止呼吸骤停。
沈若棠也怔住。
雪绮花继续道:
“她救了我。”
“她是我想留下的人。”
“你若伤她——”
他声音很轻。
却比刀更锋利。
“我这一生,都不会原谅你。”
顾行止僵在那里。
像被人一刀捅穿心脏。
他望着雪绮花。
又看向沈若棠。
最终,他缓缓闭上眼。
良久。
才哑声开口。
“好。”
“我不逼她。”
“我退。”
沈若棠怔住。
雪绮花眸光也微微一震。
顾行止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苦涩得发疼。
“阿雪。”
“你想要她。”
“那我成全你。”
“只要你活着……”
他顿了顿。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空气忽然静了。
沈若棠心口狠狠一颤。
而雪绮花看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
顾行止退到窗边。
不再靠近。
像终于认输。
沈若棠重新坐回雪绮花身边。
雪绮花低头看她。
眼底的冷意终于一点点化开。
“若棠。”
“再靠近一点。”
沈若棠脸一下红了。
“我已经很近了……”
雪绮花轻轻摇头。
“还不够。”
他说:
“我想抱着你。”
那声音太轻。
却像一把火,直直烧进人心里。
沈若棠眼睫轻颤。
“可你身上还有伤……”
雪绮花却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若棠。”
“我刚从鬼门关回来。”
“我怕。”
一句“我怕”。
瞬间击溃了她所有防线。
她慢慢靠过去。
雪绮花抬手,将她轻轻抱进怀里。
动作很慢。
很轻。
像捧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沈若棠伏在他胸口。
听着那微弱却真实的心跳。
眼泪又落了下来。
“阿雪……”
“你吓死我了……”
雪绮花轻轻抚着她的背。
低声道:
“以后不会了。”
“因为你在。”
沈若棠抬头。
眼睛红得厉害。
“你真的……这么想活下去吗?”
雪绮花低头。
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呼吸交缠。
“若棠。”
“我第一次觉得——”
“活着,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他望着她。
眼底像燃着压抑已久的火。
“因为你在等我。”
沈若棠心脏彻底乱了。
她终于忍不住,伸手抱住他。
雪绮花闭上眼。
低低叹息。
“若棠。”
“我想和你一起活。”
沈若棠轻轻点头。
眼泪无声滑落。
“好。”
“我陪你。”
“以后……我都陪你。”
雪绮花缓缓低头。
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轻得像雪落。
却烫得惊人。
那一瞬——
窗外风雪渐歇。
屋内烛火终于稳住。
世界安静下来。
只剩两个人交缠的呼吸。
——
顾行止站在阴影里。
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的指节一点点收紧。
心口像被人生生剖开。
顾行止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是一种他从未得到过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他忽然觉得,手中的刀很重,重到让他再也举不起来。
他终究没有再上前。
没有阻止。
没有发怒。
许久。
他终于低声开口:
“阿雪。”
雪绮花抬眸。
顾行止站在风雪与烛火交界处。
神情疲惫,却温柔。
“你要她。”
“我成全你。”
雪绮花怔住。
沈若棠也愣住。
顾行止缓缓转身。
门被推开。
风雪猛地灌入。
吹乱了他的衣摆。
他却始终没有回头。
只是低声留下最后一句。
“你们……”
“好好活。”
话音落下。
他的身影,扶墙踉跄地终于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沈若棠怔怔望着门口。
心口忽然发酸。
可下一瞬——
雪绮花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若棠。”
她回头。
雪绮花望着她。
眼神温柔得像春雪初融。
“别看他。”
“看我。”
沈若棠心口骤软。
她终于慢慢靠进他怀里。
雪绮花抱住她。
长久地,没有松手。
风雪之外,是深渊。
风雪之内,是心火初燃。
而这一刻——
他们终于真正属于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