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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宿命回响 风雪如刀, ...

  •   风雪如刀,剐蹭着裸露的皮肉。
      天地苍茫,山路早已湮灭在齐膝的积雪之下,唯有斑驳血痕,在雪原上断断续续,蜿蜒出一条通往地狱的单行道。
      沈若棠背着雪绮花,机械地挪动着早已麻木的双腿。
      膝盖骨像是碎成了渣,每一次弯曲都带着撕裂般的钝响。可她不敢停——背上那人的呼吸,正一寸寸地,被风雪抽走。
      雪绮花的额头烫得骇人,湿透的黑发黏在惨白的侧脸上。平日里那双总含着三分慵懒七分戏谑的眸子,此刻死气沉沉,像盏油尽灯枯的残灯。
      “阿雪……”
      沈若棠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你看看我,别睡!”
      回应她的,只有喉间几不可闻的喘息。
      忽然,雪绮花像是被梦魇缠住,猛地痉挛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极轻的呓语,混着血腥气溢出唇瓣:
      “……别关灯……”
      “我会唱……我真的会唱……”
      沈若棠脚步一顿。
      下一瞬,雪绮花蜷起的手指死死抓住了她的衣襟,像个溺毙之人抓住浮木,嗓音破碎得令人心惊:
      “师父……别把我锁后台……”
      “我怕……那种味道……”
      那一刻,沈若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她终于明白,那些夜半的惊喘、对香料的恐惧从何而来。这不是高高在上的顾家少主,也不是艳冠江南的雪老板,这只是一个被囚禁在黑暗里、瑟瑟发抖的孩子。
      眼泪砸落在雪地里,瞬间凝结成冰。
      “好……我带你回去。”
      “我带你回戏班!”
      她猛地转身,朝着城南的方向踉跄狂奔。
      不知摔了多少跤,膝盖磕出的血染红了雪地,又在寒风中结成一团暗红的痂。直到远处那盏在风雪中摇摇欲坠的昏黄灯火映入眼帘——
      “到了……阿雪,我们到了!”
      她背着人,几乎是滚进了荒废已久的戏班。
      老戏台半边檐角坍塌,发出呜咽般的风哨声。可后台深处,竟隐约传来木板碰撞的声响。
      刚冲进去,一声厉喝便炸响在耳边:
      “谁?!”
      油灯骤亮。
      昏黄的光晕里,一个身着旧青布长衫的白发老人立在台口,手中竹尺如刀,目光更是比刀更利。
      沈若棠呼吸一滞。
      而此刻,背上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雪绮花艰难地掀起眼皮,视线落在老人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喉间挤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师父……”
      竹尺“啪”地一声落地。
      老人死死盯着那张惨白却依旧绝色的脸,嘴唇颤抖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喊出那个尘封多年的乳名:
      “……阿花?!”
      ——
      后台昏暗,蛛网密布。
      雪绮花被平放在长案上时,气若游丝。
      “师父,救他!求您救救他!”
      沈若棠跪在地上,声音凄厉。
      老人一言不发,枯瘦的手指猛地扣住雪绮花的脉门。
      下一瞬,他脸色骤变:“断命香?!”
      “您知道?!”沈若棠心头巨震。
      “我当然知道!”老人猛地抬头,眼底竟浮起一层骇人的猩红,“因为你爹——就是死在这香下的!”
      空气死寂。
      连雪绮花都倏地睁大了眼。
      老人顾不得解释,转身从柜中抽出一排细若牛毛的银针,针尖在火光下泛着淬毒般的寒芒。
      “阿花,忍着。这是你爹用命给你换的护命线,绝不能断在这!”
      话音未落,第一针已然落下!
      “叮——”
      银针精准刺入膻中大穴。
      雪绮花原本瘫软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钉在案板上的鱼,剧烈痉挛。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五脏六腑被烈火焚烧、又被冰水浇透的极致酷刑。他死死咬住牙关,唇角溢出的却仍是鲜血。
      第二针!肩井穴!
      第三针!气海穴!
      老人额角青筋暴起,手却稳如磐石。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雪绮花骨骼错位的脆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诡异的甜腥气,那是“断命香”被强行逼出体表的征兆。
      “阿花!”老人忽然低吼,声音嘶哑如裂帛,“你爹死前说过——‘我儿若活着,此生必有一劫。若有人愿为他挡命……他就能活。’”
      雪绮花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挡命?
      他艰难地侧过头,视线穿过摇曳的火光,落在了满脸泪痕、却仍死死护在他身前的沈若棠身上。
      “噗——”
      就在这一瞬,老人最后一针拍入他后背大穴。
      一口漆黑如墨的血箭猛地喷出,落在地上竟蜿蜒如蛇,散发着令人作呕却又妖异的香气。
      雪绮花彻底脱力,软软倒了下去。
      “……活下来了。”老人长吐一口浊气,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沈若棠颤抖着将他抱进怀里,眼泪决堤。
      雪绮花虚弱地睁开眼,指尖轻轻拂过她湿漉漉的脸颊,气若游丝:
      “若棠……我还活着。”
      那一刻,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
      ——
      夜深,风雪更急。
      老人沉默地坐在戏台边缘,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
      “阿花,既然天不绝你,有些事,我不能再瞒。”
      “你爹……不是普通的戏子。”
      “他是顾家上一代最强的试药人。顾家以香为名,行毒之实。活人试香,死人入谱。”
      沈若棠浑身发冷。
      “你爹被折磨了十年,嗓子毁了,骨头烂了,却在临死前偷出了顾家的禁忌——《断香谱》。”
      老人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雪绮花:“那本谱子,记着所有毒香的解法。但也正是因为这本谱子,顾家对你赶尽杀绝。”
      “那《断香谱》……”沈若棠急问。
      “你爹拼死带出半卷残谱,却在逃亡路上被顾家死士截杀。如今,那完整的《断香谱》仍被藏在顾家禁阁深处。”
      老人淡淡言道。
      雪绮花垂下眼帘,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阿花,”老人起身,目光如炬,“断命香已入骨髓,三个月内若无解药,神仙难救。而唯一能进禁阁拿到谱子的人……”
      “只有你。”
      窗外狂风呼啸,卷着雪粒子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沈若棠猛地抬头:“回顾家?那是送死!”
      “是送死,也是重生。”老人看向雪绮花,“你是要在这里等死,还是要回去,把欠你爹的债,连本带利讨回来?”
      长久的死寂后。
      雪绮花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淡,却冷得让人骨髓生寒。他缓缓撑起身子,尽管指尖仍在颤抖,眼底却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
      “顾家……”
      “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我。”
      他抬起眼,望向沈若棠,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
      “若棠,备车吧。”
      “这场戏,该换台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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