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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你不能剜我的心 腊月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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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北平城里雪落得密。
长街短巷尽是红灯高挂,爆竹声一阵接一阵,从东城炸到西城,像有人拿火一路点燃了旧年的骨头。空气里全是硝烟味、酒味、还有糖炒栗子的甜香。
可梨园后台,却静得吓人。
炭火烧得极旺,铜盆边缘被烘出一圈暗红。热气蒸腾,混着檀香、脂粉和鸦片膏残留的苦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雪绮花坐在妆镜前,一动不动。
妆娘的手很稳,正替他描最后一笔眼尾。
细长的眉,朱红的唇,鬓边金步摇轻轻摇晃。镜中人凤冠霞帔,珠翠满头,美得惊心,也冷得惊心。
像一尊供人跪拜的玉观音。
只是那张脸白得没有活气。
顾行止靠在门边,手里夹着一支烟。
没点。
他近来烟瘾越来越重,可偏偏在雪绮花面前,很少真正抽。
他说:“你闻不得。”
于是就只是夹着,看着烟卷一点点被指腹揉皱。
他望着镜子里的雪绮花,眼神深得像夜里结冰的湖。
三天前,那口高成色的白粉下去后,雪绮花整个人像忽然被人从鬼门关拖了回来。
嗓子亮了。
腰也软了。
甚至连唱腔里的气口都重新活了。
人人看了都说:“雪老板又回来了。”
可顾行止知道——
没有人能真的回来。
那东西不过是吊命。
拿命换命。
等药劲过去,反扑只会更狠。
“少爷。”
门外,管事低声通报:“沈家小姐到了,在东侧包厢。”
顾行止眼皮都没抬。
“一个人?”
“是。”
他终于淡淡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浅,却看得人心里发寒。
“她倒真敢来。”
妆娘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炸开细响。
雪绮花从镜子里看他。
顾行止也在看他。
两人的视线在镜中碰上,像两把刀在黑暗里轻轻一撞。
谁也没退。
半晌。
顾行止走过去,弯下腰,替他扶正鬓边一支快掉下来的珠钗。
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
“绮花。”
他低声开口。
“今晚好好唱。”
雪绮花垂着眼:“嗯。”
“唱完了,”顾行止声音更轻,“我带你回家过年。”
那句“回家”像羽毛似的,轻飘飘落下来。
雪绮花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好。”
可顾行止知道。
他在撒谎。
因为这三天,雪绮花夜夜惊梦。
梦里总重复同一个场景——
高台灯火,水袖翻飞。
他站在《贵妃醉酒》的戏台中央,将一枝白梅轻轻抛向某个包厢。
顾行止不知道。
那根本不是梦。
而是雪绮花早就写好的戏本。
——给自己的戏本。
锣鼓骤响。
后台有人高喊:
“雪老板——登台——”
大幕拉开。
满堂喝彩。
雪绮花一亮相,整个戏园子都像活了。
凤冠流苏轻颤,水袖曳地,眼波一转,台下不知多少人倒吸冷气。
太美了。
也太冷了。
他今日唱的是杨贵妃。
可偏偏不像贵妃。
不像盛唐牡丹。
倒像风雪里快折断的一枝梅。
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时,他抬袖掩面,尾音拖得极长,清亮得像冰面裂开一道缝。
二楼东侧包厢。
沈若棠死死攥着帕子。
她已经很多天没见雪绮花了。
顾家封了消息。
她递进去的信,没有回音。
送去的药,也被原封不动退回来。
直到今日。
她终于重新看见他。
可只这一眼,她心就凉了半截。
太瘦了。
那身戏服撑在他身上,像空的。
眼尾虽红,眼底却荒得厉害。
像一盏快熄灭的灯。
“雪老板……”
她轻轻念了一声,指尖发抖。
戏还在继续。
贵妃醉卧百花亭。
原本该是最缠绵、最风流的一折。
可雪绮花唱得极轻。
轻得像人在雪夜里临死前最后一口气。
忽然。
他抬起眼。
隔着满堂人声、隔着灯火、隔着烟雾缭绕的戏台。
朝二楼东侧,轻轻眨了一下眼。
旁人没看懂。
只有沈若棠猛地僵住。
她忽然想起上次分别时,雪绮花曾笑着教过她一个暗号。
那时候他倚在窗边,懒洋洋地捻着一枝白梅。
他说:
“以后若有一天,我朝你眨一下眼——”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
她追问:“代表什么?”
雪绮花却只是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而现在。
她知道了。
——救我。
沈若棠眼眶骤然发热。
台上。
雪绮花慢慢起身。
水袖扬起的瞬间,一枝白梅悄无声息滑出袖口。
雪白花瓣上,还沾着一点未化的雪。
他指尖轻轻一弹。
白梅划过一道极轻的弧线。
准确落进东侧包厢。
落进沈若棠怀里。
满堂宾客还沉浸在戏中。
没人察觉。
除了顾行止。
他坐在最前排,慢慢抬起眼。
看见那枝白梅。
也看见沈若棠仓皇接住时,骤然发白的脸。
空气像忽然静了一瞬。
可顾行止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端起茶,轻轻吹散浮沫。
然后低低笑了。
那笑声很轻。
却让旁边伺候的人后背发寒。
戏终。
满堂喝彩震得房梁都在响。
雪绮花刚一下场,腿便骤然一软。
他眼前发黑,几乎栽下去。
下一秒,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
顾行止。
男人掌心滚烫,力道却大得惊人,几乎捏碎他腕骨。
“阿雪。”
顾行止贴在他耳边笑。
“戏唱完了。”
“该回家了。”
雪绮花浑身发冷。
他靠在顾行止怀里,轻轻喘着气。
“你看见了。”
他说。
“嗯。”
顾行止低头,亲了亲他额角被汗浸湿的碎发。
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我看见了。”
雪绮花指尖一点点发凉。
可下一秒。
顾行止却笑了。
“但我准了。”
雪绮花猛地抬眼。
顾行止看着他,眼神幽深。
“你以为那枝梅,是求救?”
他轻轻替雪绮花拢好披风。
声音低得像情人耳语。
“不。”
“那是催命符。”
—
散场后,雪又下大了。
戏园门口的人潮渐渐散去。
车辙被新雪覆盖。
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后台静得像坟。
雪绮花坐在妆镜前,还没卸妆。
凤冠压得他脖颈生疼。
脂粉在脸上绷得发紧。
可他不敢动。
因为他在等。
等顾行止。
也等沈若棠。
忽然。
门开了。
冷风卷着雪气灌进来。
顾行止走进屋,肩头落了层薄雪。
他没说话。
只是走到雪绮花身后,伸手替他解凤冠。
珠络缠得很紧。
顾行止低着头,解得极慢。
像在拆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宝。
“疼就说。”
他低声道。
雪绮花没出声。
顾行止却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轻得几乎听不见。
“雪。”
他叫他。
不是“雪老板”。
不是“绮花”。
只是“雪”。
只有深夜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时,他才会这样叫。
雪绮花睫毛轻轻一颤。
“你今天唱错了一个音。”
顾行止说。
镜子里,两人视线对上。
雪绮花知道。
他说的是那一瞬间故意的走音。
那是给沈若棠的信号。
“我听出来了。”
顾行止替他摘下最后一支珠钗。
长发倾泻而下。
他手指缓缓穿过那一头黑发。
像抚摸绸缎。
“可我没计较。”
顾行止声音很轻。
“因为你今天很乖。”
雪绮花忽然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少爷。”
他低声问。
“如果我今天没唱好,你会怎样?”
顾行止动作停了。
良久。
他忽然笑了。
“我会难过。”
“然后照样给你白粉,照样锁着你,照样让你唱。”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阿雪。”
顾行止低头,看着镜中人。
“我留你,不是因为你会唱戏。”
“是因为——”
“你是雪绮花。”
空气骤然安静。
雪绮花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很多年前,他刚被“卖进”顾家。
那时候顾行止也这样。
一边皮鞭罚他,一边抱他。
一边逼他学戏,一边怕他疼。
他哭得厉害时,顾行止会替他擦眼泪,说:
“乖一点,我就不打你了。”
后来他才明白。
顾行止不是不会爱。
只是他学会爱的方式,本来就是错的。
像野兽。
像牢笼。
像毒。
“少爷。”
雪绮花忽然轻轻问:
“你有没有想过放过我?”
顾行止沉默了一瞬。
然后笑了。
“没有。”
他说得坦荡。
甚至温柔。
“我舍不得。”
“就好比你挖我的肺可以,但不能剜我的心。”
那一瞬间,雪绮花几乎说不出话。
他忽然觉得顾行止可怜。
又可怕。
亥时三刻。
顾宅。
大雪把整座宅子压得死寂。
沈若棠站在墙外,手心全是冷汗。
她怀里揣着白梅。
也揣着偷出来的钥匙、银票、还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不懂顾行止的局。
也不懂什么鸦片、生意、权势。
她只知道。
雪绮花在求救。
她得带他走。
哪怕远走天涯。
忽然。
墙头一道黑影落下。
沈若棠吓得后退半步。
来人却低头行礼。
“沈小姐。”
“少爷请您进去。”
她心脏猛地一沉。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人发慌。
可她还是跟着进去了。
因为雪绮花在里面。
书房灯火通明。
顾行止穿着深色常服,坐在火盆旁,手里拿着一本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沈小姐。”
他笑得斯文。
“坐。”
沈若棠没坐。
“雪绮花呢?”
顾行止轻轻翻过一页书。
“急什么。”
“他会来。”
没多久。
门再次被推开。
雪绮花走了进来。
他已经卸了妆。
没了台上的艳色,只剩苍白。
却更让人心疼。
“绮花!”
沈若棠一下站起来。
雪绮花看见她,眼神明显颤了一下。
顾行止静静看着这一幕。
像看一出戏。
“阿雪。”
他忽然开口。
“人我给你带来了。”
“你不是想见她吗?”
雪绮花喉咙发紧。
顾行止站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
“现在。”
“你可以选。”
“跟她走。”
“或者留下。”
沈若棠猛地看向雪绮花。
“跟我走!”
她声音发颤。
“车我备好了,银票也有,我们离开北平——去哪儿都行!”
雪绮花指尖狠狠一颤。
去哪儿都行。
多好的话。
可顾行止却忽然笑了。
“是么?”
他慢条斯理倒了杯茶。
“沈小姐,你知道他现在一天离了白粉,会疼成什么样吗?”
沈若棠脸色一白。
顾行止继续道:
“你知道他这些年替在这里唱戏,见过多少人、多少事吗?”
“你又知不知道——”
“你父亲和日本商会暗里做的那些买卖,我手里有多少证据?”
空气瞬间凝固。
沈若棠瞳孔骤缩。
顾行止却依旧温和。
“你今天若带他出这个门。”
“明天。”
“沈家满门都得完。”
他语气甚至带着笑。
像在说天气。
雪绮花浑身冰凉。
他终于明白。
顾行止从来没打算拦。
因为根本不需要拦。
这世上最牢的锁,从来不是铁链。
是人心。
是软肋。
是舍不得。
顾行止看着雪绮花。
轻声问:
“现在。”
“你还走吗?”
屋里安静得只剩炭火爆裂声。
良久。
雪绮花忽然低下头。
“……我不走了。”
沈若棠眼眶一下红了。
“绮花!”
雪绮花却不敢看她。
他只是轻轻攥紧袖口。
像攥住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顾行止笑了。
终于满意地笑了。
他走过去,替雪绮花整理衣领。
动作温柔得像照顾自己的心上人。
“乖。”
他说。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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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