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收余恨 大雪压城。 ...

  •   大雪压城。
      顾宅檐角垂下的冰棱已有半尺长,风一吹,细碎冰屑便簌簌往下落。那一排红灯笼被风雪摇得发颤,灯影映在积雪上,忽明忽暗,像谁勉强吊着的一口气。
      今夜除夕。
      可整个顾宅,没有半点年节气。
      长廊寂静,院门紧闭,下人们乌压压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风卷着雪粒扑在窗纸上,发出细细密密的轻响,越发衬得宅子里死一般静。
      顾行止抱着雪绮花踏进门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像停了一瞬。
      谁都知道,顾少爷这些年在外头养着个戏子。
      却没人敢想——
      他会在大年夜,把人抱进正房。
      雪绮花伏在顾行止怀里,身上裹着厚重狐裘,只露出半张苍白侧脸。他一路被风雪侵着,骨头缝里都透着冷,可额角却烧得滚烫。
      白粉断续后的反噬已经压不住了。
      胸口像有把钝刀,一寸寸往里剜。
      可他仍忍得很安静。
      连喘息都放得轻。
      顾行止察觉到他后背在发颤,掌心覆上去,像压着一只快要惊飞的雀。
      “再忍一会儿。”
      他声音低沉。
      “屋里暖。”
      雪绮花闭了闭眼,没说话。
      他知道。
      暖阁里未必比风雪里好受。
      因为那里坐着顾夫人。
      ——顾行止从不提她。
      雪绮花只听过些零碎旧事。
      顾夫人出身其实不差。
      当年顾家登门求亲时,两家尚算门第相当。后来时局乱了,她父亲生意败落,几个兄弟又撑不起门户,家道便一年不如一年。
      可她命硬。
      进门十年,替顾家生了四个孩子。
      于是纵然顾行止后来越来越冷淡,她在顾家的位置,也始终没人能真正动摇。
      雪绮花原以为,这样的女人,总该是厉害的。
      至少会恨他。
      可真正见到时,他才明白——
      不是。
      那是一种更沉静、更隐忍的东西。
      像雪压枝头。
      明明无声,却已经压弯了半生。
      暖阁里炭火烧得很旺。
      顾夫人坐在炭盆旁,身上穿着件半旧绛色棉袄,袖口洗得微微泛白。她膝上覆着薄毯,一双缠过的小脚规规矩矩并着。
      她已经不年轻了。
      眼尾生了细纹,鬓边也掺了霜色。
      可她坐在那里时,仍有种旧时闺秀的端正。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先看见顾行止。
      随后,目光才慢慢落到雪绮花身上。
      那一瞬,她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极轻。
      轻得像灯火晃了晃。
      可她什么都没问。
      既没有惊怒,也没有失态。
      只是扶着椅背,缓缓站起身。
      像终于等来了一个早知会发生的结果。
      “少爷回来了。”
      她轻声道。
      顾行止淡淡“嗯”了一声,径直往里走。
      顾夫人的目光停在雪绮花脸上片刻,才低声开口:
      “这位……便是雪老板?”
      她没说“戏子”。
      也没直呼名字。
      只一句“雪老板”。
      雪绮花心口微微一滞,想下来行礼,却被顾行止按住肩。
      “他身子弱。”
      顾行止语气平淡。
      “不必拘礼。”
      顾夫人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
      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外头雪大,先进来暖暖吧。”
      她转身吩咐丫鬟添炭、煮茶,又叫人将屏风后的软榻收拾出来,语气平和得像在招待寻常宾客。
      越是如此。
      越叫人喘不过气。
      下人们连走动都放轻了。
      没人敢出声。
      顾行止抱着雪绮花坐下,雪绮花却始终绷着。
      他第一次觉得,比起顾行止发怒,这种平静更让人难受。
      像有根极细的线,勒在喉间。
      一寸寸收紧。
      不知过了多久。
      等最后一个丫鬟退出暖阁,门被轻轻掩上后,顾夫人才重新开口。
      “少爷。”
      她声音不高。
      却让屋里的人都跟着一紧。
      顾行止抬眸。
      “什么事。”
      顾夫人将手炉往怀里拢了拢。
      “今儿除夕,我原想着,您会在前厅陪老太爷守岁。”
      她说得极慢。
      像只是闲谈。
      顾行止语气淡淡:
      “我去哪儿,还需要向谁交代?”
      顾夫人静了静。
      随即轻轻笑了。
      “是我失言。”
      她垂下眼。
      “只是这些年,您再晚,总归也会回正房坐一坐。”
      “今年倒难得。”
      她抬起眼,看向雪绮花。
      “原来是有贵客。”
      这话不轻不重。
      却像细针,慢慢扎进人心里。
      顾行止眉头已经皱起。
      “你若累了,就回去歇着。”
      顾夫人却没接这话。
      她低头拨了拨炭火,火星轻轻炸开。
      半晌,才轻声道:
      “从前我总以为,是这宅子太冷,留不住少爷。”
      “后来才明白。”
      “不是宅子冷。”
      “是这里没有您惦记的人。”
      屋里忽然静了。
      雪绮花下意识抬头。
      顾行止神色已经沉了下来。
      “今晚的话,未免多了些。”
      顾夫人像没听见。
      她替自己斟了盏茶,热气氤氲着,将她眼底神色遮得模糊。
      “雪老板。”
      她忽然唤他。
      雪绮花微怔。
      “夫人。”
      顾夫人看着他,目光温平。
      “您不必拘束。”
      “既是少爷亲自带回来的人,顾家自然不会慢待。”
      她语气客气得近乎疏离。
      可越是这样,雪绮花越觉得胸口发闷。
      因为她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早已认命。
      顾夫人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
      “这些年,少爷待您,应当很好吧。”
      雪绮花手指微微收紧。
      顾行止眼神也冷下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夫人闻言,却只是淡淡笑了笑。
      “没什么。”
      “只是忽然想起,我刚进顾家那几年,少爷待我……也是极周全的。”
      炭火“啪”地炸开一声。
      顾行止眸色骤沉。
      顾夫人却像没有察觉。
      “那时我畏寒,您便叫人彻夜烧着地龙。”
      “有一回我夜里咳得厉害,您冒雪把大夫从西城请来。”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
      没有怨,也没有讥讽。
      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太久的旧事。
      “那时候我总觉得,少爷是心疼我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不是。”
      雪绮花心口忽然一窒。
      顾行止冷声道:
      “旧事何必重提。”
      “是啊。”
      顾夫人低低应了一声。
      “旧了。”
      “旧到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她抬起眼,看向雪绮花。
      “少爷待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是真心。”
      “可他心里装着的,从来不是人。”
      顾行止目光骤冷。
      “够了。”
      顾夫人终于沉默片刻。
      暖阁里只剩炭火轻响。
      许久,她才轻声道:
      “雪老板唱《锁麟囊》那日,我去听过。”
      雪绮花怔住。
      顾夫人微微笑了笑。
      “那句‘收余恨、免娇嗔’,唱得极好。”
      她望着炭火,像忽然想起什么。
      “我听着的时候,忽然觉得——”
      “少爷其实是个很怕冷清的人。”
      顾行止眼神骤然沉下。
      顾夫人却仍旧缓缓说着:
      “老太爷常年不在府里,老夫人又走得早。”
      “少爷少年时,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所以他见不得人离开。”
      她顿了顿。
      “越在意,便越要攥紧。”
      雪绮花呼吸一点点发沉。
      顾行止已经站起身。
      “你今日是非要闹得不痛快?”
      顾夫人抬头看着他。
      她眼里没有怒气。
      只有一种被岁月磨透后的明白。
      “少爷。”
      她轻声道。
      “人心不是握在掌里的东西。”
      “攥得太紧——”
      她目光落在雪绮花苍白的侧脸上。
      “是会碎的。”
      暖阁里骤然静得可怕。
      顾行止指骨一点点绷紧。
      顾夫人却仍旧平静。
      “这些年,我不过是比旁人早明白了一些事。”
      她低声道:
      “留不住的东西,越强求,越伤人。”
      这句话太轻。
      轻得像风。
      却偏偏最伤人。
      顾行止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戾气。
      “你今日倒像很懂我。”
      顾夫人静了静。
      忽然笑了。
      “妾身不敢说懂。”
      “只是陪了少爷十年,总归比旁人多看见一些。”
      她顿了顿。
      “雪老板。”
      “若有一日,您觉得喘不过气了……”
      她没有把话说完。
      只是轻轻垂下眼。
      可那一瞬,雪绮花却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争。
      也不是在怨。
      她是在提醒他。
      提醒他——
      顾行止的情意,从来不是能叫人安心的东西。
      就在这时——
      “顾行止!”
      门忽然被人推开。
      风雪一下卷了进来。
      灯火被吹得猛地一晃。
      沈若棠站在门口,发髻散乱,肩头落满了雪,怀里还紧紧抱着一枝白梅。
      像是一路跑来的。
      她喘得厉害,眼睛也红得吓人。
      一进门,便直直看向雪绮花。
      “绮花!”
      顾行止神色骤冷。
      “谁放你进来的?”
      沈若棠手指攥得发白,声音却仍发颤:
      “我是来带他走的。”
      暖阁瞬间静了。
      顾行止忽然笑了一声。
      只是那笑意冷得叫人后背发寒。
      “带他走?”
      “凭你?”
      沈若棠明明怕得厉害,却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你不会放人。”
      “可总得有人来问他一句——”
      她望向雪绮花,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究竟愿不愿意留下。”
      雪绮花呼吸微微一滞。
      顾行止眼神已经沉得吓人。
      “沈若棠。”
      “你今日敢闯顾宅,是仗着谁给你的胆子?”
      沈若棠脸色白了白。
      可她仍死死抱着那枝梅花。
      “没人给我胆子。”
      “是绮花快被你逼死了。”
      顾行止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阴鸷。
      暖阁里的气息一下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夫人却忽然轻轻开口:
      “沈小姐。”
      沈若棠一怔,看向她。
      顾夫人缓缓起身。
      她身形单薄,站在灯影里,像一截被风雪压了太久的竹。
      可偏偏没有折。
      “外头雪大。”
      她低声道。
      “先进来吧。”
      沈若棠愣住了。
      连雪绮花都怔了一瞬。
      顾行止眸色彻底沉下。
      “你今日倒是好心。”
      顾夫人却没看他。
      她只是走到窗边,将被风吹开的半扇窗轻轻合上。
      风雪声顿时小了许多。
      暖阁重新静下来。
      顾夫人背对着众人,许久,才轻轻开口:
      “方才雪老板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顾行止冷冷看着她。
      “什么话。”
      顾夫人慢慢转过身。
      “留不住的人,终究是留不住的。”
      顾行止眼底骤然阴沉。
      “你也想逼我放手?”
      顾夫人闻言,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淡得近乎悲凉。
      “少爷。”
      “妾身哪有资格逼您。”
      “只是这些年,我忽然明白一件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只旧玉镯。
      “人若一辈子都被困在一个地方,久了,是会死心的。”
      雪绮花心口狠狠一震。
      顾行止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顾夫人却仍旧平静。
      “妾身当年嫁进顾家时,也曾觉得,只要守着,总能守到少爷回头。”
      “后来才知道。”
      “有些东西,不是等就能等来的。”
      她抬起眼,看向雪绮花。
      “所以雪老板。”
      “若还有路可走,就别像我一样。”
      一句话落下。
      暖阁里静得只剩炭火爆裂声。
      顾行止终于一步上前。
      “够了。”
      他声音低沉得可怕。
      “你今日,是一定要同我作对?”
      顾夫人静静看着他。
      片刻后,轻声道:
      “妾身不敢。”
      “只是——”
      她顿了顿。
      “少爷若真疼一个人,总该给他喘口气。”
      顾行止指节一点点攥紧。
      雪绮花却忽然低低咳了一声。
      下一瞬。
      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血一下溅在雪白袖口上。
      像雪地里骤然开出的红梅。
      顾行止脸色骤变。
      “阿雪!”
      他几乎瞬间松开顾夫人,转身将雪绮花抱住。
      雪绮花浑身发抖,像骨头都被人生生碾碎。
      白粉的反噬终于彻底压不住了。
      沈若棠吓得扑过去。
      “绮花!”
      顾夫人脸色也白了。
      顾行止抱着人,声音第一次真正乱了。
      “去叫大夫!”
      没人敢动。
      顾行止猛地抬头,眼底猩红。
      “都聋了吗?!”
      下人们这才连滚带爬冲出去。
      雪绮花呼吸已经乱了。
      顾行止抱着他,手竟抖得厉害。
      “阿雪。”
      “看着我。”
      “别睡。”
      雪绮花却像听不见。
      他只是艰难地攥住顾行止衣襟,指尖冷得像冰。
      顾行止低下头。
      雪绮花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极淡。
      却像终于把什么看透了。
      “少爷……”
      顾行止喉咙发紧。
      “我在。”
      雪绮花喘了许久,才轻轻道:
      “你是不是觉得……”
      “只要你不放手,我就走不了?”
      顾行止瞳孔骤缩。
      雪绮花望着他,眼神清醒得可怕。
      “可你留住过谁呢?”
      一句话。
      像刀一样捅进去。
      顾行止脸色瞬间白了。
      雪绮花却仍笑着。
      “你看。”
      “连夫人都明白。”
      “只有你不明白。”
      顾行止死死抱着他,声音已经哑了。
      “别说了。”
      “阿雪,别说了。”
      雪绮花却像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顾行止。”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
      顾行止浑身骤然一僵。
      “我不是你的。”
      “从前不是。”
      “以后……也不是。”
      顾行止抱着他的手终于开始发颤。
      “阿雪。”
      “你别逼我。”
      雪绮花轻轻闭了闭眼。
      “是你一直在逼我。”
      话音落下。
      他忽然脱力般往下一坠。
      顾行止心口骤然空了。
      “阿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