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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寒鸦戏雪 北平入冬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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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入冬后的雪,总带着一股呛人的灰味。
风从城墙根一路刮进胡同,卷着煤烟、马粪和冻硬的尘土。戏园后台的窗缝漏风,吹得油灯火苗忽明忽暗。
雪绮花靠在妆台边,手指发抖。
不是冷。
是瘾上来了。
那种感觉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顺着骨头往里钻,钻进脊髓,再一点点啃他的神经。胸口发空,胃里翻搅,后背却汗湿一片。
他闭上眼,指节死死抵着桌沿。
再忍一会儿。
再忍一会儿就好。
可下一瞬,胃里猛地一抽,他扶着桌子弯下腰,干呕得眼前发黑。
后台有人远远看着,却没人敢靠近。
谁都知道,雪老板近来不对劲。
唱戏的人最怕伤嗓子,可他这些日子眼下发青,气息发飘,连唱腔都压不住颤音。
更没人敢提那个字。
鸦片。
北平这地方,表面是四九城的体面,骨子里却什么脏东西都有。烟馆藏在茶楼后院、赌坊夹层、酒楼地下。有人靠它熬冬,有人靠它忘命。
也有人,靠它活成了废人。
雪绮花原本以为,自己不会成为最后一种。
直到顾行止开始不许他碰。
——那才是真正要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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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行止去了东城。
消息传回来时,整个顾宅都静了静。
管事站在书房门口,低声道:“少爷,雪老板今儿去了东城茶馆。”
窗外雪落得密。
顾行止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嗯。”
他只应了一声。
语气淡得像没听见。
可管事后背却慢慢出了汗。
顾家做的是盐运和洋货生意,明面干净,暗地里的门路却比谁都深。顾行止年纪轻轻接了家,北平城里没人敢轻看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顾行止越平静,事情越大。
果然,半晌后,他终于开口。
“把东城那家茶馆封了。”
声音很轻。
像雪落地。
管事心口一跳:“少爷,那茶馆背后是冯二爷的人——”
“那就连冯二爷一起告诉。”
顾行止转过身。
“以后谁敢再卖东西给雪绮花,谁的手就别要了。”
他说得不急不缓。
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头皮发麻。
管事硬着头皮:“雪老板那边……若是闹起来?”
顾行止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他不会闹。”
“因为很快,他就没地方去了。”
屋里静得只剩炭火轻响。
顾行止将烟慢慢折断,扔进炉里。
“通知下面的人。”
“北平城里,所有卖粉的地方,全盯死。”
“烟馆、茶楼、码头、暗窑,一个都别漏。”
“谁敢碰雪绮花——”
他顿了顿。
眸色冷得像结冰的湖。
“谁就别想在北平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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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传下去不过半日,北平城的风向就变了。
东城茶馆被封。
南市两个烟馆半夜让巡警抄了。
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小贩,第二天被打得跪在雪地里,嘴里不停求饶。
风声越传越厉害。
“顾家这是动真格了。”
“听说是为了戏园那个雪老板。”
“雪老板不是顾少爷的人么?”
“就是因为是,才更没人敢碰。”
茶馆里,有人压低声音:“雪老板想戒?”
另一人冷笑:“戒得掉粉,也未必戒得掉顾行止。”
众人不再说话。
因为谁都清楚。
顾行止这不是断货。
是断路。
他在一点点收紧绳子,把雪绮花所有能逃的方向,全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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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绮花的戒断症状越来越明显。
也越来越不能自己。
不得己,他先去了东城。
茶馆关门。
门板上贴着封条,风一吹,纸边哗啦作响。
他又去了南市。
往日灯火通明的烟馆黑着门,里面连个人影都没有。
雪绮花心里开始发沉。
可他不死心。
他绕了半个北平,最后找到以前偷偷卖货给他的一个瘦高男人。
那人一见他,脸都白了。
“雪老板!”
他几乎是扑过来关门。
“您快走吧!”
雪绮花抓住他:“东西呢?”
男人拼命摇头,声音都变了调。
“我不敢卖!真不敢卖!”
“东边来过人了,说谁敢给您供货,就剁谁的手!”
雪绮花指尖一僵。
“……东边?”
男人压低声音,满脸惊恐。
“顾少爷亲自发的话。”
那一瞬间,雪绮花只觉得耳边轰地一声。
风雪扑在脸上,冷得刺骨。
他忽然全明白了。
顾行止知道了。
知道他偷偷找粉。
知道他在戒。
更知道——
他想离开。
所以顾行止没有来抓他,没有把他锁回去,也没有大发雷霆。
而是更狠。
顾行止把整座北平城,都变成了一张网。
让他无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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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绮花回到戏园时,天已经黑透。
他一路扶着墙,几乎站不稳。
这几日戒断反应来得比前几日更凶。
骨头像被铁锤一寸寸敲裂,皮肤却烧得发疼。他浑身发冷,牙关都在抖,胃里翻江倒海。
后台的小徒弟吓得想扶他。
他却猛地挥开。
“别碰我!”
声音哑得厉害。
他怕别人看出来。
更怕自己撑不住。
可下一瞬,他腿一软,还是重重撞在墙上。
就在这时——
后台门被人推开。
风雪一下灌了进来。
所有人下意识噤声。
顾行止站在门口。
黑色呢子大衣,领口扣得很严,皮手套上还落着雪。
他像是刚从一场风暴里走出来。
也像风暴本身。
雪绮花呼吸一窒。
顾行止没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从发红的眼尾,到颤抖的指尖,再到手臂上因为抓挠而泛起的红痕。
那目光很沉。
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他慢慢走近。
“阿雪。”
声音低而轻。
“你找不到东西了?”
雪绮花喉咙发紧。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顾行止停在他面前。
“东城。”
“南市。”
“还有码头后街那几个散货的。”
“你都去了。”
他说得平静。
却让雪绮花后背一点点发冷。
因为这意味着——
顾行止什么都知道。
顾行止抬起手,捏住他的下巴。
动作并不重。
可雪绮花却像被钉住一样,动弹不得。
“你想戒粉?”
顾行止低头看他。
“还是想戒我?”
雪绮花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顾行止看见了。
于是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像冰面裂开的一线寒光。
“你以为戒了那东西,就能离开我?”
“阿雪。”
“你太天真了。”
雪绮花呼吸乱得厉害。
顾行止却没有逼他。
反而伸手,替他把额前被冷汗打湿的碎发拨开。
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
可越温柔,越让人心惊。
“疼么?”
他低声问。
雪绮花眼眶发红。
顾行止看着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其实他心疼得厉害。
从知道雪绮花开始偷偷戒粉那天起,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见过太多人死在戒断上。
有人发疯,有人撞墙,有人半夜抽搐着断气。
雪绮花唱戏的身子,本就熬不得。
所以他不能放。
哪怕用最狠的办法,也不能放。
顾行止低声道:
“疼就记住。”
“记住离开我,会是什么下场。”
雪绮花胸口猛地一缩。
他第一次觉得,顾行止是真疯了。
可偏偏——
顾行止看他的眼神,又痛得不像假的。
那种矛盾让人心惊。
像一个人一边拿刀剖开你,一边又怕你流血。
顾行止额头轻轻抵住他。
呼吸近得发烫。
“阿雪。”
“我不是不心疼你。”
“我是太心疼你了。”
“所以我不能让你死。”
雪绮花指尖发颤。
他忽然发现,顾行止眼底竟然全是红血丝。
这个人,大概已经很多天没睡了。
可他仍旧强撑着。
像一堵墙。
一堵死也不肯塌的墙。
半晌,顾行止轻声道:
“你要戒。”
“好。”
“我陪你戒。”
“但你得在我身边。”
“哪儿也别想去。”
说完,他终于松开手。
转身时,声音重新恢复冷静。
“来人。”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
“把雪老板带回去。”
“房间锁好。”
“除了大夫,谁都不准见。”
雪绮花猛地抬头。
“顾行止!”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屋里瞬间安静。
顾行止脚步停了一下。
却没回头。
雪绮花声音发抖:
“你凭什么关我?”
顾行止沉默很久。
久到雪绮花以为他不会回答。
可最后,他还是低低开口。
“因为我怕。”
雪绮花怔住。
顾行止缓缓转身。
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此刻竟透出一种压不住的疲惫。
“我怕你死。”
他说。
“阿雪,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
“可你沾上这东西以后——”
“我每天都在怕。”
怕他哪天倒在烟榻上起不来。
怕他唱戏时忽然断气。
怕他为了逃离自己,把命都豁出去。
顾行止慢慢走回来。
声音低哑得厉害。
“你觉得我是在困你。”
“可你知不知道,我是在拼命拉着你活。”
雪绮花眼眶忽然发热。
顾行止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你恨我也没关系。”
“等你熬过去。”
“你想怎么恨,我都认。”
“但现在——”
他停了停。
“我不能放你走。”
雪绮花终于说不出话。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顾行止根本不是在收网。
顾行止是在赌。
赌自己够狠。
赌雪绮花能活下来。
赌哪怕被恨一辈子,也总比眼睁睁看着他死好。
而最可怕的是——
顾行止明明已经痛到快撑不住了,却仍旧不肯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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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雪绮花被带回了顾宅。
房门从外面锁上。
窗子钉死。
连铜镜都撤了。
因为大夫说,戒断的人发起疯来,什么都可能拿来伤自己。
雪绮花开始真正见识到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一会儿冷得发抖,一会儿热得像被架在火上烤。
骨头缝里像有针在扎。
胃里空得发疼。
最严重的时候,他甚至开始出现幻觉。
他砸东西。
骂人。
把嗓子喊到出血。
顾行止始终陪着。
不管雪绮花怎么赶,他都不走。
有时候雪绮花疼得厉害,会抓着他的手腕狠狠咬下去。
咬得鲜血淋漓。
顾行止也只是皱一下眉。
然后继续抱着他。
像抱着一个快碎掉的人。
有一晚,雪绮花疼得浑身抽搐,哭着求他:
“给我一点……”
“就一点……”
顾行止抱着他的手猛地收紧。
那一瞬间,他眼底几乎闪过动摇。
可最后,他还是闭了闭眼。
哑声道:
“不行。”
雪绮花失控地挣扎:
“顾行止!你让我死吧!”
顾行止忽然低头,把他死死按进怀里。
声音第一次发颤。
“我不准。”
“你听见没有?”
“我不准你死。”
雪绮花怔住。
因为他忽然感觉到——
顾行止在抖。
那个在北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此刻抱着他,竟然在发抖。
像一个快要失去全世界的人。
半晌,顾行止低低地说:
“阿雪。”
“你熬过去。”
“阿雪,你先活下来。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雪绮花浑身一震。
顾行止闭着眼。
声音轻得像梦话。
“可你得先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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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