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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笼中戒 雪绮花第一 ...

  •   雪绮花第一次真正想戒粉,是在沈若棠把那台录音机放进他掌心的时候。
      那机器不大。
      银壳,冰冷,边角被磨得发亮。
      沈若棠按下开关时,他甚至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
      他的声音从里面流了出来。
      婉转,清亮,尾音像水一样缓缓荡开。
      雪绮花怔住。
      他从没这样听过自己。
      戏台上的唱腔,原来不是唱完就散的。原来有人能把它从锣鼓喧天里捞出来,锁进一只小小的铁盒里,让它不腐、不烂、不死。
      那一瞬间,他忽然生出一种近乎惊惶的念头。
      如果有一天,他唱不了了呢?
      如果嗓子毁了呢?
      如果有一天,他再也发不出这样的声音——
      那这世上,还剩什么能证明“雪绮花”来过?
      他低头,看着录音机里转动的磁带。
      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第一次想活。
      不是戏班供人取乐的角儿。
      不是烟瘾发作时狼狈不堪的粉鬼。
      更不是顾行止养在笼里的东西。
      他想活成“雪绮花”。
      于是,他开始戒。
      —
      第一天,还撑得住。
      他故意少碰,只吸了极淡的一点。
      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
      可第二天清晨,戒断像埋伏好的野兽,猛地扑了上来。
      先是鼻涕。
      止不住地往下流。
      然后是哈欠,一个接一个,像身体在崩塌前最后的挣扎。
      到了下午,皮肤开始发痒。
      不是表面的痒。
      是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痒。
      像有什么东西钻进血肉,在皮下慢慢蠕动。
      雪绮花抓得满手红痕。
      越抓越痒。
      越痒越想疯。
      后台有人看见他手臂上的血印,脸色都变了。
      “雪老板,您这是……”
      “病了?”
      那个“病”字,说得极轻。
      可人人都懂。
      雪绮花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吓人。
      “没事。”
      他说得淡。
      可声音哑得厉害。
      那人还想问,雪绮花已经转过脸,不再开口。
      他知道,他们也可能猜到。
      这不是病。
      是戒粉。
      —
      到了晚上,他几乎撑不住。
      胸口像压着石头。
      每根骨头都在疼。
      他想起顾行止最后给他的那包粉。
      那包粉一直压在箱底。
      他没碰过。
      可现在,他盯着那只箱子,盯了很久。
      屋里没点灯。
      只有月光落在箱角。
      冷白的一线。
      他的手开始发抖。
      指尖抖。
      肩膀抖。
      连呼吸都在发颤。
      他知道,只要打开,就会舒服。
      能睡。
      能喘气。
      能不痒。
      也能不疼。
      可他更知道——
      只要碰了。
      他这辈子都走不出顾行止。
      雪绮花闭上眼,牙关咬得发白。
      最后,他硬生生转开了头。
      可身体不会讲道理。
      这种痛苦持续到第三天,他开始找别的粉。
      戏班里本就有人偷偷吸。
      雪绮花以前见了,只觉得那粉又脏又劣。
      如今却主动开口。
      那人听见时,愣了半天。
      “雪老板……您也碰这等货色?”
      雪绮花没说话。
      只是伸手。
      那人立刻懂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小心递过去。
      “成色一般,您将就。”
      雪绮花接过时,手抖得厉害。
      回房后,他点了烟片。
      火苗舔上去,粉末慢慢化开。
      一股刺鼻味道飘了出来。
      雪绮花吸了一口。
      下一秒,眉头骤然皱紧。
      不对。
      太冲。
      太杂。
      像灰里掺了土。
      根本不是顾行止给他的味道。
      顾行止的粉太干净了。
      干净得近乎温柔。
      入口轻,后劲却沉,像一只手缓慢地托住人的魂。
      而这种东西——
      只让人恶心。
      雪绮花还是继续吸。
      他需要。
      哪怕再脏。
      烟呛进肺里时,他猛地咳了起来。
      咳得眼尾通红,眼泪直掉。
      可身体里的空洞仍旧在叫。
      还要。
      还不够。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骨头像被抽空。
      胸口却更疼。
      那点劣质粉根本压不住瘾。
      反而像把人吊在悬崖中央。
      上不去。
      也落不下。
      雪绮花抱着膝盖,缩在墙角。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顾行止给他的,从来不只是粉。
      是控制。
      是绳索。
      也是命。
      而现在,他亲手把那根绳子割断了。
      —
      第四天,雪绮花彻底熬不住了。
      他去了东城。
      北平有些地方,白天是茶馆。
      夜里,却是烟馆。
      他从前从不踏足。
      戏子最怕坏名声。
      可如今,他连自己都快顾不上。
      他压低帽檐,披着深色斗篷,走进一间偏僻茶馆。
      门一推开,烟气扑面而来。
      呛得人眼睛发酸。
      榻上横七竖八躺着人,神情恍惚,像一群被抽空魂魄的鬼。
      掌柜抬头,一眼认出了他。
      “……雪老板?”
      声音里全是惊。
      雪绮花嗓子哑得厉害。
      “有货么。”
      掌柜眼神顿时变了。
      像狼闻见血。
      “有,当然有。”
      他凑近,笑得谄媚。
      “雪老板这样的人来我这儿,可真是稀客。”
      雪绮花抬眼。
      那一眼冷得吓人。
      “我问你,有没有。”
      掌柜被看得后背一凉,连忙把东西拿出来。
      “最好的了。”
      雪绮花拆开闻了一下。
      杂。
      苦。
      甚至带点潮气。
      他眉头微微一皱。
      掌柜立刻赔笑:
      “现在世道乱,您也知道,好货难找——”
      “多少钱。”
      掌柜报了个数。
      比市价贵了三倍。
      雪绮花没还价。
      直接把钱拍在桌上。
      掌柜眼睛都亮了。
      “您要是以后常来的话……”
      “闭嘴。”
      两个字落下来。
      掌柜瞬间噤声。
      雪绮花拿了东西转身就走。
      外头风雪正盛。
      冷风一吹,他忽然有些站不稳。
      他低头咳了一声。
      胸腔里像全是血腥气。
      路边积雪被踩得发黑。
      他踩过去时,忽然觉得自己也脏了。
      脏得连影子都洗不干净。
      —
      而街角暗处,有人在盯着什么,
      看他出来了。
      那人便把大衣的领子拉上,帽檐压得更低。
      只有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他盯着雪绮花踉跄离开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雪落在肩头。
      他快步离开。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必须告诉他的主人。
      —
      消息送到的时候,顾行止刚回来。
      他站在玄关,慢条斯理地摘手套。
      屋里烧着地龙。
      很暖。
      可管事进门时,却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少爷。”
      顾行止没抬头。
      “说。”
      “你认识的那个雪老板……最近好像在外头找粉。”
      空气静了。
      静得只剩炭火噼啪作响。
      顾行止动作没停。
      他把手套放在桌上,又慢慢解开袖扣。
      “哪儿。”
      “东城,一个姓吴的茶馆。”
      顾行止终于抬眼。
      那双眼很深。
      深得看不见情绪。
      “他去了几次。”
      “两次。”
      “买了?”
      “……买了。”
      顾行止笑了一下。
      极淡。
      像刀锋擦过冰面。
      “他宁愿碰外头那些垃圾,也不碰我给他的?”
      管事低着头,不敢吭声。
      顾行止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汽缓缓升起。
      他却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
      半晌,他低声问:
      “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管事额头全是汗。
      “少爷……”
      顾行止轻轻笑了。
      “说明他怕我。”
      “也说明——”
      “他想离开我。”
      最后几个字很轻。
      轻得像雪落下来。
      可屋里的空气却骤然沉了。
      而且是沉得瘆人。
      他忽然想起雪绮花以前犯瘾的时候。
      会靠在他肩上。
      眼尾泛红,声音哑得发软:
      “顾少,再给一点。”
      那时候的雪绮花,从不会躲他。
      更不会防他。
      可现在——
      他宁愿去烟馆吸那些掺灰的烂货。
      都不肯回来。
      顾行止忽然觉得胸口疼。
      不是怒。
      是疼。
      像有人拿钝刀一点点剜进去。
      ——
      顾行止走到桌前,又倒了一杯水。
      水倒得极慢。
      像他在等什么。
      等心口那一瞬的刺痛过去。
      可那刺痛没有过去。
      反而越来越深。
      像有人把刀插进他胸口,慢慢往外拧。
      他第一次觉得——
      疼。
      不是愤怒。
      不是不甘。
      是疼。
      疼得像被人从骨头里抽走一根筋。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
      可他喝下去,却像吞了冰。
      半晌,他放下杯子。
      声音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谁给他的胆子。”
      管事一愣。
      顾行止抬眼。
      那眼神冷得让人不敢呼吸。
      “谁让他觉得,自己能离开我。”
      屋里静得可怕。
      半晌,管事才低声开口:
      “好像……查到一个人。”
      “这人好像你也认识。”
      “谁。”
      “福临典当行沈老板的千金—沈若棠。”
      名字落下的一瞬间。
      顾止行的后牙床都快咬破了。
      空气像骤然冻结。
      顾行止没动。
      只是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
      一个字,像吐掉一片碎茶梗。
      “沈小姐最近一直与雪老板过往甚密,似乎……在帮雪老板戒粉。”
      顾行止忽然笑了。
      笑意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戒粉?”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
      “她以为,雪绮花戒了粉——”
      “就能戒掉我?”
      话音落下。
      “砰”的一声。
      茶杯被他一掌震碎。
      瓷片炸裂一地。
      管事吓得直接跪了下去。
      顾行止站在满地碎瓷里。
      黑色长靴踩过水痕。
      像踩过一层薄冰。
      他慢慢戴上手套。
      动作极稳。
      稳得近乎可怕。
      “备车。”
      管事脸色发白。
      “少爷,您亲自去?”
      顾行止扣紧最后一粒纽扣。
      声音低得发沉。
      “我不去。”
      “他们真以为——”
      “雪绮花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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