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演》枯萎的曦月

2、第 2 章 周

　　周四晚上，许奇想到底还是去了那个饭局。

　　倒不是因为大卫说破嘴皮子的劝说，也不是因为张秋明导演真的会来——虽然这个理由占了很大一部分——而是因为许奇想在家窝了一整天，翻来覆去地想顾止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跟顾止的黑料是同一个人放的？

　　谁啊？为什么啊？他招谁惹谁了？

　　许奇想对此表示很生气。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转得他心烦意乱，最后干脆一咬牙：去就去吧，反正饭总是要吃的。

　　私房菜馆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暗红色的木质门扉。许奇想按了大卫给的密码，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径，两边是修竹和流水，曲径通幽处豁然开朗，一个雅致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许奇想在心里默默给这个地方打了个五星好评，然后跟着引路的侍者穿过回廊，来到一个包间门口。

　　包间的门半敞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许奇想往里看了一眼，脚步顿住了。

　　包间里只坐了一个人。

　　那个人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一道锋利的轮廓。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上一块低调到看不出牌子的表。整个人靠在那把太师椅里，姿态松散得像一团揉皱的纸，但那种骨子里的矜贵劲儿，就像纸里包着的是上好的丝绸，再怎么揉，一展开还是流光溢彩的。

　　许奇想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了零点三秒。

　　然后他微笑着推门走进去，声音清亮得像山泉水：“顾老师，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顾止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许奇想脸上，不紧不慢地从眉眼看到嘴角，又从嘴角看到眉眼，那目光不算冒犯，但也绝对算不上礼貌，就像是一个鉴赏家在端详一件有趣的藏品。

　　“许老师，”顾止放下手机，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你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

　　许奇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上次见面是两年前，你记得我瘦了还是胖了？客套话也说得太敷衍了吧？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笑容依旧温温柔柔的：“顾老师记性真好，我最近确实瘦了，忙着拍戏嘛。”

　　“是吗？”顾止微微偏头，那目光又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我还以为是被人黑得没胃口吃饭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许奇想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他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行云流水，好像完全没听到那句话似的。

　　“顾老师说笑了，”许奇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顾止，眼神干净无辜得像只小兔子，“我有什么好被黑的呀，我又不是什么大明星。”

　　顾止看着他，忽然笑了。

　　许奇想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心里警铃大作，但面上还是那副纯良无害的表情。

　　“许奇想，”顾止忽然叫了他的全名，“你在我面前就不用演了吧？”

　　许奇想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走廊里骂造型师的时候多可爱啊，”顾止托着下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现在这副小白花的样子，我看着不习惯。”

　　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茶香袅袅地升腾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个圈，然后消散在空气里。

　　许奇想看着顾止的眼睛，顾止也看着他。

　　几秒钟后，许奇想放下茶杯，身体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露出底下那张清冷又锋利的脸。

　　“顾止，”他的声音不轻不重，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大费周章地把我约到这儿来，到底想干嘛？”

　　顾止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谈个合作，”顾止一边说一边将桌子上的信封慢慢推到许奇想面前，“你被搞了，我也被搞了，搞我们的还是同一个人。”

　　许奇想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去拿。

　　“程远，”顾止说，“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

　　许奇想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当然知道程远。

　　两年前他刚火起来的时候，程远找过他，说要签他的经纪约，条件开得很优厚，但附加条款里藏着坑。

　　程远要的是许奇想的“完全控制权”，从行程到社交账号到代言接洽，全部要经过他。许奇想当时虽然刚入行不久，但不傻，他花了三天时间把那份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看一遍都能发现新的陷阱。

　　许奇想那是经历的风雨不算少，但还是被程远的不要脸给震惊到了，干脆利落的拒绝了程远的邀约。

　　拒绝的第二天，网上就开始出现关于他的黑料，一开始是些不痛不痒的，后来慢慢升级，节奏越来越快。许奇想当时就怀疑是程远在背后搞鬼，但苦于没证据，只能硬扛。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波黑料渐渐平息了，许奇想以为程远已经放过他了，没想到——

　　“他还没完？”许奇想的声音冷下来。

　　“谁知道呢，”顾止说，“而且这次他学聪明了，同时搞我们两个，这样别人就不会注意到是同一个团队在操作。两个人的黑料同时发酵，看起来就像是各自的问题，不会有人联想到背后有人操纵。”

　　许奇想沉默了几秒，伸手把那个信封拿过来，拆开看了两眼。

　　里面是几页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转账凭证，还有一份详细的营销号关系图谱，箭头密密麻麻地连在一起，最顶端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你查到的？”许奇想抬眼看他。

　　“嗯。”

　　“怎么查到的？”

　　顾止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许奇想见他不答也懒得再追问。

　　他把文件重新装回信封里，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你找我，是想联手对付程远？”

　　顾止摇了摇头。

　　许奇想挑眉。

　　“不是对付程远，”顾止说，“程远只是一个跳梁小丑，收拾他很容易。我找你，是因为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顾止直起身子，那双一向懒散的眼睛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终于露出了锋芒。

　　“跟我炒CP，”他说，“不，说错了，是跟我谈恋爱。”

　　许奇想：“……”

　　许奇想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失控。

　　他瞪大眼睛看着顾止，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反复了两次，最后憋出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顾止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深了：“你可以这么理解。”

　　许奇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许奇想，他是那个面对任何突发状况都能保持微笑的许奇想，他不能在这个人面前失态。

　　“理由？”

　　“第一，”顾止竖起一根手指，“程远最怕什么？他最怕我们两个联手。如果他搞我们是为了各个击破，那我们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反击。”

　　“第二，”第二根手指，“你现在需要一个话题来对冲那些黑料，我也需要。没有什么比恋情更能转移注意力的了。”

　　“第三，”第三根手指竖起，顾止看着许奇想，目光忽然变得很深，“你的合约年底到期了吧？大卫手里没有足够的资源帮你拿到张秋明的本子，但我可以。”

　　许奇想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一点，顾止说中了。

　　他的合约确实年底到期，大卫虽然是个好经纪人，但公司体量有限，拿不到顶级资源。张秋明的新电影，许奇想做梦都想演，但他连试镜的机会都够不着。

　　“你说的这些，”许奇想缓缓开口，“听起来对你没什么好处。”

　　“怎么没好处？”顾止歪了歪头，“我跟你在一起，程远的计划就破了。而且——”

　　他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而且我很喜欢你。”

　　包间里又安静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锋，一个试探，一个审视，谁都没有先移开。

　　许奇想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的小白花式微笑完全不同，带着一种锋利的、几乎称得上刻薄的漂亮。

　　“顾止，”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你的家世，不是你的资源，甚至不是你的不要脸。”

　　“是什么？”

　　“是你明明在说假话，却能说得比真话还真。”

　　顾止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许奇想站起来，把信封拿在手里，低头看着还坐在椅子上的顾止。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漂亮、危险。

　　“合作可以，”许奇想说，“但别跟我来这套喜欢你的恶心话。我们都是为了利益，谁也别演深情。”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他头也没回，“下次约我吃饭，别用张导当幌子。你就直接说你想见你，我会来的。”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包间里只剩下顾止一个人。

　　他坐在太师椅里，过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说的是真话啊，”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无奈，“怎么就不信呢。”

　　他拿起手机，给林月发了条消息：“成了。安排一下，下周公开。”

　　林月秒回：“你确定他同意了？不是许奇想沉默然后你不要脸的默认对方同意了？”

　　顾止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嘴角弯起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我有那么不要脸吗，许奇想亲口答应的好吗，他还跟我交谈甚欢约我下次再一起吃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