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演》枯萎的曦月

3、第 3 章 许

　　许奇想从饭店走出来时表现的还算正常，直到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那一声闷响之后，他才终于泄了劲儿，整个人往座椅里一瘫，信封被随手扔在副驾驶上，眼睛瞪着车顶棚，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困惑的叹息。
　　大卫从驾驶座回过头来，表情写满了“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怎么样？”
　　许奇想保持瞪车顶的姿势没动：“你猜包间里有几个人？”
　　“张导在不在？还有谁？”
　　“一个人，”许奇想说，“顾止。就他一个人。从头到尾就他一个人。”
　　大卫愣了两秒：“张导呢？”
　　“根本没有什么张导的饭局，对吧？”许奇想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幽怨，“你跟他经纪人串通好的？”
　　大卫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心虚：“……林月找我聊的时候，说是有个合作想谈谈，没说具体是什么。我想着顾止那边的人脉确实不错，见一面也不吃亏，就——”
　　“就把我卖了？”
　　“怎么能叫卖呢？”大卫正色道，“我这是为你的职业生涯操碎了心。再说了，你不是一直说想拓宽人脉吗？顾止这人虽然风评两极分化，但他手里的资源是真的硬。你知不知道他上一部电影的投资方是谁？那可是——”
　　“停，”许奇想伸手制止了他，“我现在不想听顾止有多厉害。我现在只想知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要跟我说什么？”
　　大卫眨了眨眼：“不知道啊。”
　　“真的？”
　　“真的。林月只说他家艺人想跟你聊聊，我想着聊就聊呗，你俩又没仇没怨的，总不会打起来吧。”大卫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许奇想的脸色，“……没打起来吧？”
　　许奇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没有，”他说，“没打起来。但是他跟我说——算了，回去再说。开车。”
　　大卫识趣地没追问，转回身发动了车子。
　　保姆车缓缓驶出巷口，汇入城市的车流。许奇想靠在座椅里，侧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窗，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这座城市永远亮着，永远热闹，永远有人在上面说你好，也永远有人在上面骂你。
　　他想起顾止说的那句话——“走廊里骂造型师的时候多可爱啊。”
　　所以星光盛典那天走廊里，顾止在。
　　许奇想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那天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星光盛典，后台，那件破西装。他记得那条走廊很长，灯光很暗，他以为周围没有人的。他当时真的很生气，不是因为衣服的问题本身，而是因为那个造型师已经不是第一次拿次品糊弄他了，每次都说是“进口面料”“高端定制”，结果每次都是淘宝同款。
　　他压着声音骂完那段话之后，转身就走了，根本没有往走廊深处看。
　　所以顾止当时就在某个角落，听到了全程。
　　许奇想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车顶。
　　完了。
　　他在顾止心里的形象，大概就是一个表面上笑眯眯、背地里骂人的装货。虽然这个形象也没冤枉他，但他并不想让顾止知道。
　　不，准确地说，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这就是为什么他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说一句重话，不在微博上回怼任何一个黑粉，不在任何镜头前露出哪怕一丝不悦的表情。是因为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面的洪水就挡不住了。
　　许奇想是一个装在套子里的人，那个套子是他花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织起来的，密不透风，坚不可摧。
　　结果被顾止一句话就戳了个窟窿。
　　“你在我面前就不用演了吧？”
　　许奇想冷笑了一声。
　　演？他这叫演吗？他这叫职业素养。
　　车子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大卫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合理怀疑许奇想被气疯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许奇想收起笑容，“大卫，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觉得顾止这个人怎么样？”
　　大卫认真地想了想：“有钱，有颜，有演技，有背景，有脾气，有病。”
　　许奇想差点笑出来：“有病？”
　　“正常人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要跟人炒CP？”大卫的语气理所当然，“他那个睡粉的热搜挂了好几天了，全网都在等他的回应，结果他想出来的办法是公开出柜？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许奇想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要炒CP？”
　　大卫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林月跟我说的啊，不然我为什么把你骗过来？
　　许奇想沉默了两秒，忽然问了一个让大卫摸不着头脑的问题：“你觉得他是真想炒CP，还是……真的想出柜？”
　　大卫被这个问题砸得愣了一下，琢磨了半天，最后谨慎地给出了一个答案：“我觉得吧，顾止这个人做事情，你永远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在玩。可能他自己都分不清。”
　　许奇想没再说话了。
　　车子开过两个路口，拐进许奇想住的小区。这个小区不算最顶级的豪宅，但胜在私密性好，保安严格，狗仔进不来。许奇想当初选这里，看中的就是这点。
　　车停在地下车库，许奇想拿起副驾驶上的信封，推门下车。大卫也跟了下来，一路小跑追上他：“你倒是跟我说说他到底说了什么啊？我这一路都快憋死了。”
　　许奇想按了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大卫跟进来。
　　“他给我看了些东西，”许奇想按下楼层按钮，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证明我和他的黑料是同一拨人放的。”
　　大卫的表情立刻变了：“谁？”
　　“程远。”
　　大卫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在狭小的电梯间里格外响亮：“程远？那个程远？两年前想签你的那个？”
　　“对。”
　　“他还没死心？”
　　“他可能早就死心了，”许奇想的声音淡淡的，“但他没打算放过我。”
　　大卫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是经历过两年前那场风波的人，知道程远的手段有多脏。那时候许奇想刚有了点名气，程远抛出的橄榄枝看起来金光闪闪，但大卫看过那份合同之后，连夜打电话给公司的法务，法务看完之后只说了四个字：“千万别签。”
　　他们没签。
　　然后噩梦就开始了。
　　那段时间许奇想的黑料是一波接一波，有的是断章取义，有的是纯粹捏造，还有的是把三年前的事情翻出来重新剪辑。许奇想的微博评论区沦陷了好几次，代言掉了两个，已经谈好的一个综艺也黄了。
　　许奇想那时候比现在更年轻，也更沉不住气。大卫记得有一天晚上，许奇想拿着手机，眼睛红红地跟他说“我要发微博澄清，我要@程远对轰”，大卫把手机从他手里抢走了。
　　不是不想澄清，是不能澄清。
　　程远要的就是许奇想回应，只要许奇想一开口，不管他说什么，程远都有办法把话题继续炒下去。
　　所以他们选择了沉默。
　　沉默地熬，熬到热度过去，熬到网友找到新的目标，熬到程远觉得无利可图。
　　那几个月是许奇想入行以来最难熬的日子，但许奇想熬过来了，而且熬得漂漂亮亮让人丝毫看不出他被网暴到神经错乱。
　　那段时间他许奇想甚至还拍了一部戏，导演那是跟大卫说，许奇想在片场的状态好得不像一个正在被全网黑的人，每天准时到场，台词背得滚瓜烂透，拍完还会主动跟工作人员说辛苦了。时不时还给剧组来点福利，成为了整个剧组的白月光。
　　电梯门开了，许奇想走出去，大卫跟在后面，脑子里的回忆还没散干净。
　　“所以顾止找你，是想联手对付程远？”大卫问。
　　许奇想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应声而亮。他换了鞋，把信封扔在客厅的茶几上，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抱着靠枕，用一种“你听了肯定会炸”的语气说：“他说要跟我谈恋爱。”
　　大卫站在玄关，保持着弯腰换鞋的姿势，僵住了。
　　“……什么？”
　　“谈恋爱，”许奇想重复了一遍，表情无辜得像在说“今天超市鸡蛋打折”，“他说要跟我炒CP，又改口说是谈恋爱，还说喜欢我。”
　　大卫慢慢直起身，慢慢把另一只鞋也换了，慢慢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整个过程用了大概十秒钟。他坐下来之后，看着许奇想，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发出一声充满困惑的：“啊？”
　　“就这反应？”许奇想不满意地皱眉，“你不应该先震惊一下吗？”
　　“我在震惊，”大卫说，“我的震惊已经超过了我的表情管理范围，我现在处于一种‘不知道该震惊什么’的状态。你让我捋一捋——顾止，那个顾止，说他喜欢你？”
　　“对。”
　　“你们之前说过话吗？”
　　“两年前在颁奖礼后台见过一面，没说过话。”
　　“就见过一面？”
　　“就见过一面。”
　　大卫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做出了一个许奇想意料之中的举动——他拿起茶几上的信封，拆开，把里面的东西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文件的内容跟顾止说的一致，但比顾止口头描述的要详细得多。不仅有程远跟营销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还有一份详细的“黑料排期表”——哪天发什么内容，用哪个营销号，配合哪个话题，精确到了小时。
　　许奇想看的时候已经震惊过了，现在轮到大卫震惊。
　　“这些东西顾止怎么弄到的？”大卫的声音有点发紧，“这里面有些信息，没有内部关系根本拿不到。”
　　“我问他，他没告诉我。”
　　“他就这么直接给你了？没提条件？”
　　“提了，”许奇想把靠枕换了个姿势抱着，“条件就是跟他谈恋爱。”
　　大卫又沉默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在背景里若有若无地响着。
　　“你怎么想的？”大卫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这是他谈正事的语气。
　　许奇想没有立刻回答。
　　他怎么想的？
　　说实话，从那个包间里走出来到现在，他脑子里一直在打架。一边是理智，一边是情绪，中间还夹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隐隐不安的东西。
　　理智告诉他，顾止的提议是有道理的。程远同时搞他们两个，如果他们各自为战，只会被各个击破。但一旦他们站在一起，程远的整个策略就崩了——两个“被黑”的人凑到一起公开出柜，谁还会关心那些黑料？所有人都会去扒他们的恋情。
　　这是标准的危机公关手法，用一个更大的新闻覆盖旧的新闻。娱乐圈玩了这么多年，套路就那么多。
　　但问题在于，顾止选的这个“新闻”，太大了。
　　公开出柜，不是闹着玩的。
　　在这个圈子里，你可以炒CP，可以卖腐，可以搞暧昧，但真正盖章认证的恋情，尤其是同性恋情，那是另一回事。粉丝的反应、舆论的走向、商业价值的波动，全是未知数。
　　许奇想不怕未知数，他怕的是被人当枪使。
　　顾止说喜欢他。
　　许奇想从骨子里不信这句话。
　　不是因为顾止这个人看起来不可信，恰恰相反，就是因为顾止这个人看起来太可信了，他才不信。顾止说“我喜欢你”的时候，语气、表情、眼神，全都对得上号，像是排练过一百遍的完美演出。但许奇想见过太多完美演出了，他自己就是演完美的高手。
　　一个人能在你面前把假话说得比真话还真，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是天生的骗子，要么他说的是真话。
　　毕竟许奇想实在是不愿相信顾止对他一见钟情了，顾止在不论是在娱乐圈还是豪门的交际圈里的风评都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花花公子，时至今日不可能突然就栽在一棵草身上了吧。
　　虽然这颗草确实是貌美无双，许奇想自怜的想，顾止不会是对我见色起意了吧！